「‘您是南錫人?’
「那個男人來到門口,就像所有聾子一樣,臉上木無表情。
「‘沒關係,他聽不到。’她說,停了一下,她又說道:
「‘這麼說您熟悉南錫上流社會的人吧?’
「‘是啊,幾乎所有上流社會的人我都熟悉。’
「‘您知道聖·阿萊茲家族嗎?’
「‘知道,而且非常熟悉,他們是我父親的朋友。’
「‘請問您的尊姓大名?’
「我說了我的名字,她凝視了我一下,然後像喚起了對往事的回憶似的,聲音低沉地說:
「‘不錯,不錯,我記起來了。布里澤瑪爾家族,他們現在怎樣了?’
「‘全都死了。’
「‘啊!那麼西爾蒙家族呢?您認識他們嗎?’
「‘認識,那個最小的現在是將軍了。’
「由於過分激動和極端不安,她全身哆嗦起來。不知道出於一種什麼樣的既強烈又神聖的混亂感情,出於一種什麼樣的需要,她想承認,想把一切都講出來,想談一談一直鎖在她心底深處的那些事和一提到名字就使她內心不得安寧的那些人。於是她顫抖抖地說:
「‘不錯,亨利·德·西爾蒙,我很清楚,他是我的弟弟。’
「我大驚失色,抬起眼睛看著她,頓時回憶起來。
「很久以前,發生過一樁轟動整個洛林sup/sup貴族階層的醜聞,一個既漂亮又富有的年輕姑娘蘇珊·德·西爾蒙,被他父親率領的輕騎兵團裡的一個士兵拐走了。
「這個迷住了上校女兒計程車兵是個漂亮的小夥子,雖然出身農家,但穿起藍色的帶著肋狀盤花紐的騎兵服顯得非常英俊。她大概是在騎兵隊伍通過時看到他,引起注意,並且對他一見鍾情的;但是她是怎樣跟他談上話,他們如何能夠見面互相瞭解,她又怎麼敢於向他表明心跡的?這些就從來無人知道了。
「人們絲毫沒有想到,也一點沒有疑心到這一方面。但一天晚上,就在這個士兵剛剛服役期滿的時候,他和她一起失蹤了。人們尋找他們,但找不到,從此再也沒有得到他們的訊息,只好當做她已經死了。
「而我卻在這個陰森可怖的山谷裡和她不期而遇,重新找到了她。
「輪到我說話了,於是我說道:
「‘是的,我想起來了,您是蘇珊小姐吧?’
「她點點頭表示‘是的’,同時落下淚來。隨後她用眼睛朝站在這座破房子門口一動不動的那個老頭兒望望,意思是讓我知道:‘就是他。’
「從她看他時那種仍舊一往情深的眼光裡,我明白她始終愛著他。
「我問道:
「‘不管怎麼說,您總是很幸福的吧?’
「她用一種發自肺腑的聲音回答說:
「‘啊!是的,非常幸福。他給了我很大幸福,我從沒有一點後悔。’
「我吃驚而又帶著一點傷感地注視著她,想不到愛情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這個富有的姑娘竟跟上了這麼一個男人,這麼一個農民,連帶她自己也變成了一個農婦。她竟然能適應了他的這種平平淡淡、毫無奢華、談不到一點高雅的生活,服從了他這種簡樸的生活習慣,並且對他一如既往,仍舊深深地愛著他。現在她自己成了一個頭戴便帽、身穿布裙的鄉下農婦,坐在白木桌子前面的一張草墊椅子上,吃著瓦盆裝的甘藍土豆加肥肉的濃湯,和他一起睡在一張草褥子上。
「除了他,她什麼都不想。她不再追求優雅漂亮,什麼珠寶首飾、綾羅綢緞、柔軟的坐椅、四壁罩著帷幔的溫馨的房間,以及身子伸進去就能夠舒舒服服休息的鴨絨被,她概不惋惜。除了他,她再不需要什麼;只要有他在身邊,她就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了。
「她從青春年華就放棄了生活和社會,拋卻撫養過她、愛過她的親人,獨自一人跟著他來到這個荒無人煙的山溝溝裡。對她來說,他就是她的一切,就是她的全部要求,就是她的整個夢想,就是她的無限希望。他使她的生活從頭到尾都充滿了幸福。
「她的生活已經完美無缺了,不可能更幸福了。
「整整一夜,我聽著這個躺在簡陋的床上的老兵的刺耳的呼吸聲,他的身邊是跟著他來到這遙遠地方的女人。我一邊聽一邊想著這一如此離奇而又如此簡單的故事,想著這種幸福,它是如此完美,而它所要求的又是如此之少。
「第二天太陽昇起時,我握過這一對老夫婦的手就走了。」
故事到這裡講完了。一位女士說道:
「不管怎麼說,她的理想太淺薄,需求太低階,願望太簡單。這樣的人只能是個傻子。」
另外一位女士細聲細氣地說: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她幸福就行了。」
在天的那一邊,科西嘉抹去它巨大的身影,在黑夜中消失了;它慢慢地回入大海,好像是為了親自敘述在它岸上居住的這一對卑微的情人的故事才特意顯現出來的。
科西嘉島:法國南方地中海中島嶼。南錫:法國東部摩澤爾省省會。洛林:法國東部地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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