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皮埃羅去吃爛泥的主意一經議定,就尋找一個執行這項任務的人。負責維修道路的那個養路工人要十個蘇才肯跑這一趟。勒費弗爾太太認為這簡直是敲竹槓。附近的一個泥水匠學徒倒是隻要五個蘇就行了,但勒費弗爾太太仍然覺得太貴。於是蘿絲提出來不如她們自己把它送去,這樣既免得它路上受到虐待,也免得讓它預先知道自己的命運。於是決定等到天黑以後兩個人一起去。
這天晚上,她們給它弄了一盆美味的肉湯,還特地加了一丁點兒黃油。它吃得光光的,連最後一滴也舔得乾乾淨淨。就在它心滿意足地搖著尾巴時,蘿絲一把將它抱起來放到圍裙裡。
她們像兩個到農田裡去偷東西的人一樣,跨著大步急急匆匆穿過平原,很快就看到那座泥灰岩礦並走到井口。勒費弗爾太太俯下身子聽聽有沒有狗的呻吟聲——沒有,裡面沒有狗。這是好事,皮埃羅下去後,坑裡將只有它一條狗。這時淚流滿面的蘿絲吻了吻它,然後就把它扔到洞裡去了。兩個人又都俯身下去,豎起耳朵傾聽著。
她們先聽見一下沉悶的響聲,接著是尖銳的呻吟聲,那是一隻受傷動物發出的令人心碎的聲音;隨後又是一連串低低的痛苦的哀號,再後面是絕望的叫喚,一條抬著頭仰望著洞口的狗的乞憐聲。
它尖聲地叫著,叫啊叫啊,叫個不停。
她們突然感到後悔了,害怕起來,一種莫名其妙的極端恐懼籠罩著她們;兩個人都拔起腳逃走了。蘿絲跑得快,勒費弗爾太太叫著:「等等我啊,蘿絲,等等我啊!」
一整夜她們都被可怕的噩夢糾纏著。
勒費弗爾太太夢見她正坐在桌前吃飯,掀開大湯碗的蓋子,裡面卻是皮埃羅。它跳起來,一口咬住她的鼻子。
她驚醒過來,耳邊還在響著那條小狗的尖叫聲;她又凝神聽了一下,才知道自己弄錯了。
後來她又睡著了。她又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大路上,這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路。她正順著這條路走著,忽然,她發現路中央有一隻大籃子丟在那裡,這是一隻農民用的那種大籃子。這隻大籃子使她感到害怕。
然而她最後還是把籃子掀開來——皮埃羅蜷縮在裡面,它一口咬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她發狂地逃跑,手上就掛著這條狗,它死也不鬆口。
她幾乎發瘋了,天一亮就起來朝著泥灰岩礦跑去。
皮埃羅還在尖聲叫喚,不停地尖聲叫喚,它已叫了整整一夜。勒費弗爾太太嗚嗚咽咽地哭起來,用無數溫柔的稱呼喊它。而它也用各種不同聲調的狗的溫柔叫喚聲回答她。
這時她一心想把它弄上來,決定要讓它快快活活過上一輩子。
她跑到那個挖泥灰岩的掘井工人家裡,向他訴說了她的這一情況。那個工人一言不發地聽著,等她講完以後,他開口道:「您想要您的坎兒?拿四個法郎來吧。」
她嚇了一跳;她的悲傷一下子都飛走了。「四個法郎!您不怕撐死了!四個法郎!」
他回答說:「為了給您把它弄上來,我得把我的那些繩子、搖手架搬去支起來,帶著我的孩子一起下去,還保不定會讓您那條該死的坎兒咬上一口。您以為我費上這些事是吃飽飯沒事幹尋開心嗎?當初就不該扔下去嘛!」
她怒氣衝衝地走了,「哼!四個法郎!」
一回到家裡,她馬上把蘿絲喊來,告訴她掘井工人的要價。蘿絲一向依順主人,跟著說:「四個法郎,這可是一筆錢啊!太太。」
後來她又加上一句:「要是給這隻可憐的坎兒丟一點吃的東西,讓它不至於餓死怎麼樣?」
勒費弗爾太太覺得這個辦法可行,非常高興;於是她們兩人帶上一大塊抹上黃油的麵包又去了。
她們把麵包切成小塊,你一塊我一塊丟下去,並且輪流跟皮埃羅講話。狗吃完一塊,馬上就尖聲叫喚要求下一塊。
傍晚她們又來一次,接著第二天,然後每天都來。不過後來她們每天只來一次了。
但一天上午,當她們扔下第一塊麵包時,忽然聽到坑井裡傳來一聲響亮可怕的吠聲。井裡有兩條狗了!又有一條狗被丟下去,而且是一條大狗!
蘿絲叫了一聲:「皮埃羅!」皮埃羅尖聲尖氣地叫起來。於是她們把食物扔下去;但每一次她們都清清楚楚聽到一陣可怕的你爭我搶的撕咬聲,隨後是被咬傷的皮埃羅的哀號,它的同伴比它強大,扔下去的東西全被這條大狗吃了。
儘管她們交待得很清楚:「這是給你的,皮埃羅!」但皮埃羅顯然什麼也沒有得到。
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地愣在那裡;後來勒費弗爾太太用尖酸的口氣說:「我總不能把別人丟到裡面的狗都養起來啊,只有隨它去了。」
一想到所有的狗都要靠她養活,她就又氣又急,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拔腳就走,連剩下來的一點麵包也帶回去,一路走一路吃了起來。
蘿絲跟在她身後,不停地用她的藍圍裙擦著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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