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鐘,他來接替我,讓我去睡一會兒。下午兩點,我又來換他。我們兩個人都急得坐立不安。
晚上六點,耶穌會士總算出來了。他神色平和,帶著心滿意足的樣子。我們看著他步履安詳地走過去了。
這一下輪到我去舅舅家了。我又羞愧又膽怯,忐忑不安地拉響了門鈴。女僕來開了門。我連問也不敢問她,悶著頭徑自上樓去。
索斯泰納舅舅躺在床上。他面色蒼白,神情委頓,雙目失神,兩隻手臂無力地垂著,顯出很虛弱的樣子。帳子上用別針彆著一幅小聖像。
房間裡可以聞到一股刺鼻的消化不良的氣味。
我說:「怎麼!舅舅,您躺倒了,身體不舒服?」
他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唉!我可憐的孩子,我病得很厲害,差點死了。」
「怎麼回事,舅舅?」
「我也不知道,簡直非常奇怪。不過最奇怪的還是這位耶穌會神甫,就是我一直不能容忍的那個正直的人,他剛剛才離開這裡。嘿,他竟然得到啟示,知道我病了,特地跑來看我。」
我忍不住好笑。我說:「哎呀!真的嗎?」
「真的,他來過了。他聽到一個聲音,告訴他說我快要死了,要他起床趕緊到我這裡來。這是一種啟示。」
我假裝打噴嚏,才沒有笑出聲來。我真想在地上打上幾個滾。
一分鐘後,儘管我仍舊一陣陣想笑,我還是裝出氣憤的樣子說:「舅舅,您,一個自由思想家,一個共濟會員,竟然沒有把他趕出去,還接待了他?」
他顯出羞愧的樣子,囁嚅地說:「你聽我說,這件事太奇怪了,簡直是天意!加上他又提到我的父親,他從前認識你的外公。」
「認識我的外公,舅舅?」
「是的,看來他認識他。」
「但這也不能就因為這個理由接待一個耶穌會士啊?」
「這個我知道。但我在生病,而且病得很厲害!整整一夜,他盡心盡力地照顧我。這個人真不錯,全虧他救了我。他們這些人全懂得一些醫道。」
「噢,他照料了您一夜。但剛才您不是跟我說他才離開這裡的嗎?」
「不錯,是才離開這裡的。他對我這麼好,我怎能不留他吃一頓午飯呢?就在我床前這張小桌上吃的。我只陪他吃了一杯茶。」
「這麼說……他也吃葷了?」
舅舅好像因為我做了什麼大不敬的事情被刺傷了似的,面露慍色,不高興地說:
「不要開玩笑,加斯東,有些玩笑是不應該開的。我這次病中,這個人對我比任何一個親人都來得忠心。我要求別人也尊重他的信仰。」
這一下我簡直呆住了;不過我還是回答說:
「對,對,舅舅。午飯以後,你們又做了些什麼呢?」
「我們打了一局紙牌;打完以後,他念他的日課經,我讀他隨身帶來的一本小冊子,這本書寫得實在不壞。」
「是一本有關宗教的書嗎?」
「也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還是不是居多。這是一本講他們在非洲中部傳教歷史的書,可以把它看成一本遊記或歷險記。這些人在那裡幹得真出色。」
我開始覺得事情變糟了。我站起來說:「得啦,再見了,舅舅,我看您是脫離共濟會皈依宗教了。您是一個變節者。」
他又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咕噥著說:「不過宗教也是一種共濟會啊!」
我問道:「他什麼時候再來,您的那個耶穌會士?」舅舅吞吞吐吐地答道:「我……我不知道,也許明天……不過也說不定。」
我簡直懵住了,昏頭昏腦地走了。
我這個玩笑開糟了!我的舅舅徹底改變了信仰。單單如此對我倒沒有什麼關係,在我看來,教權主義也好,共濟會也好,都是半斤八兩,一樣的貨色。最糟糕的是他新近立了遺囑,一點不錯,立了遺囑,先生,他竟然剝奪了我的繼承權,而代替我受惠的恰恰就是這個耶穌會的老神甫。
嘲笑、侮辱人的動作。迷信認為這可以消除晦氣。迷信認為被這種眼睛看過就會倒霉。共濟會:當時幾乎遍佈全球的秘密組織,起源於當時建築工人的行會,以互相幫助救濟為目的,到十八世紀介入了政治活動。天主教定復活節前一週為聖周,聖周的星期五為耶穌受難日,當天信徒應戒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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