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讓套車?」
「這我就一點都不知道了。人家不准我套車,我就不套車。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他親自對你說的嗎?」
「不是的,先生,是旅店老闆把命令轉達給我的。」
「什麼時候轉達給你的?」
「昨天晚上,我正要去睡覺的時候。」
三個男子憂心忡忡地回到旅店。
他們去找福朗維先生,但女僕回答說,由於先生有哮喘病,從沒有在十點鐘以前起床的;他甚至明確交代過,禁止人們在這個時間以前叫醒他,除非發生火災。
他們想見那個軍官,但這也絕對做不到,儘管他就住在這個旅店裡,有關民間的事他卻只許福朗維先生一個人和他談。大家只好等待。女士們重新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去料理一些瑣碎的小事情。
科爾尼代在廚房裡的高大的壁爐前坐定下來。壁爐裡生著一堆旺火。他叫人搬來一張喝咖啡的小桌子,要了一小瓶啤酒,然後抽起他的菸斗來。他的這隻菸斗在那些民主黨人中幾乎受到和他本人一樣的尊重,就如同它為科爾尼代服務就是為祖國服務一樣。這是一隻非常漂亮的海泡石菸斗,積滿煙垢,令人肅然起敬;它和它主人的牙齒一樣,被燻得烏黑,但它香味撲鼻,彎彎的,閃閃發亮;它和主人的手已經親密無間,而且成為它的主人形象的一部分,為他的相貌生色不少。科爾尼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目光時而注視著爐中的火焰,時而注視著蓋在酒杯口上的泡沫;每喝一口,他總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氣,用他細長的手指捋一下他油膩的長髮,同時舔一下掛在鬍髭上的泡沫。
盧瓦佐藉口要活動活動腿腳,到鎮上小酒店推銷他的葡萄酒去了。伯爵和棉紡廠老闆談論起政治來,他們推測著法蘭西的前途。一個信賴奧爾良派,另一個則指望出現一位不知名的救世主,一位在山窮水盡時顯露頭角的英雄人物,可能是一位迪·蓋克蘭sup/sup,或者一位讓娜·達爾克sup/sup,再不然是另一位拿破崙一世。誰能說得準呢?唉!要是皇太子sup/sup年紀不那麼小就好了。科爾尼代聽著他們的談論,臉上帶著那種洞悉天命的微笑,廚房裡充滿從他的菸斗中散發出來的香氣。
十點鐘敲響時,福朗維先生出現了。大家馬上問他是怎麼回事,但他也只能將德國軍官對他說的話一字不改地重複了兩三遍:「福朗維先生,您去通知車伕,明天不準給這些旅客套車。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能離開。您聽清楚了。好吧,就這些。」
於是大家想去面見軍官。伯爵送去自己的名片,卡雷—拉馬東先生在上面附加了他的名字和所有的頭銜。普魯士軍官派人回答他們,說他同意在午飯後和這兩個人談話。這就是說要到下午一點鐘左右。
幾位太太又下來了,儘管心裡焦慮不安,還是勉強吃了一點東西。羊脂球好像生了病似的,顯得憂心忡忡。
當咖啡要喝完時,傳令兵來找這兩位先生。
盧瓦佐也加入他們兩人中間。他們還想拉科爾尼代一起去,以使他們這次行動更加隆重,但科爾尼代高傲地宣稱:他絕不打算和德國人發生任何關係;他重新回到壁爐前,又要了一小瓶啤酒。
三個男人上樓被引進旅館一間最漂亮的房間,德國軍官在這裡接見他們。他躺在一張安樂椅裡,兩隻腳擱在壁爐上,抽著一隻長長的瓷菸斗,身上披著一件大概是從某個情趣低下的財主留下來的空房子裡偷來的火紅的睡衣;他既不站起來,也不向他們招呼,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活脫脫一個打了勝仗的天生粗魯的軍人的典型。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
「你們有什麼事情?」
伯爵說道:
「我們想動身,先生。」
「不行。」
「我斗膽問一句,為什麼不行呢?」
「因為我不願意。」
「我極其尊敬地提醒您注意,先生,您的總司令已發給我們一張到迪耶普的出境許可證;我想不出來我們做下了什麼錯事值得受到您如此嚴厲的懲罰。」
「我不願意……就是這樣……你們可以下去了。」
三個人躬身行禮,退出來了。
下午的氣氛是陰鬱的,大家再也弄不明白這個德國人為什麼如此任性,各人的頭腦裡都被一些最稀奇古怪的想法纏繞著。所有人都呆在廚房裡,設想出種種難以置信的原因,議論不休。說不定是要把他們留下來作為人質吧——但這又為了什麼目的呢?或者把他們作為俘虜帶走?再不然更可能是要向他們索取一筆數額巨大的贖金吧?一想到這裡,他們簡直嚇得魂不附體;幾個最有錢的人怕得最厲害,他們彷彿已經看到為了贖身買命,自己被迫把一袋袋滿滿的金幣倒在這些蠻橫無理的大兵手裡。他們挖空心思,想找出一些可以令人相信的謊言來隱瞞自己的財產,把自己打扮成窮人,窮得極其可憐的人。盧瓦佐摘下他的金錶鏈藏到口袋裡。黑夜的降臨更增加這種恐怖的心理。燈點起來了。由於距離吃晚飯還有兩個鐘點,盧瓦佐太太提議打一局三十一點sup/sup。這倒是一個消愁解悶的辦法。大家都同意了。科爾尼代也參加進來,出於禮貌,他把菸斗也熄掉了。
伯爵洗牌,分牌;羊脂球一上來就得了三十一點;打牌的興致很快使盤踞在頭腦裡的恐懼感平息下來。這時科爾尼代卻發現盧瓦佐夫婦串通作弊。
正當大家就要上桌吃飯時,福朗維先生又出現了。他用沙啞的喉音大聲說道:「普魯士軍官要我來問伊麗莎白·魯塞小姐,她是不是還沒有改變主意?」
羊脂球站著不動,臉色煞白,後來又突然變得滿臉通紅;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終於爆發了:「你去告訴這個惡棍,這個壞蛋,這個普魯士的卑鄙傢伙,我永遠不會同意。你聽清楚了,我永遠不會同意,永遠,永遠!」
胖老闆走了。羊脂球隨即被圍起來,大家問她是怎麼回事,央求她把上次去普魯士軍官處的秘密講出來。她起先還是不肯說,但很快便氣得不能控制自己,大聲叫道:「他要幹什麼?……他要幹什麼?……他要和我睡覺!」大家聽了都怒火沖天,以致竟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句話刺耳。科爾尼代猛地把酒杯擲到桌上,把杯子都震碎了。頓時響起了一片對這個無恥之徒的譴責和憤怒的鼓譟,大家同仇敵愾,好像每個人也要分擔敵人強迫羊脂球做出的犧牲似的。伯爵深惡痛絕地宣稱,這些人的行為簡直和古代野蠻人無異。幾位婦女特別表現出對羊脂球的強烈同情和愛憐。那兩個只有在吃飯時才露面的修女低著頭一言不發。
當第一陣憤怒平息下來以後,大家還是照常吃飯,只是大家都很少講話,都在想心事。
婦女們很早就退席了;男人們一面抽菸,一面湊起了一桌牌局,並邀請福朗維先生參加,他們想轉彎抹角問他用什麼方法才能使這個蠻橫無理的普魯士軍官回心轉意。但他一心只在牌上,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回答,只是翻來覆去不停地說:「打牌,先生們,打牌。」他打牌打得那麼專心致志,連咳嗽都忘記了,以致胸腔裡有時發出一些風琴的音符來;他那呼哧呼哧的肺葉可以發出各個音階的喘息聲,從深沉渾濁的低音符到小公雞初學啼鳴時嘶啞的尖叫。
當他的妻子睏倦了來找他時,他甚至不肯上樓去睡覺。於是她只好一個人走了,因為她是「值早班的」,總是和太陽一起起床,而她的丈夫是「值夜班的」,隨時準備和朋友們一起熬夜。他向她喊道:「把我的蛋黃甜奶放在爐火旁邊。」說完又繼續打他的牌。後來大家看出從他嘴裡什麼也掏不出來,就宣佈時間已晚,應該散場了,於是各人回房去睡覺。
第二天大家仍然很早就起床,每個人都懷著一種模模糊糊的希望,想動身上路的願望越來越強烈,都害怕在這個令人厭惡的小店裡再呆下去。
唉!馬還在馬廄裡,車伕仍然不見蹤影。大家無事可做,就繞著馬車兜圈子。
午飯吃得死氣沉沉的。大家對羊脂球好像有點冷淡了。夜間是出主意的時候,一夜過來,大家的看法已經有了一些改變。現在他們幾乎有點埋怨這個姑娘了,為什麼她夜裡沒有偷偷地去找這個普魯士軍官,好讓她的旅伴們醒來時喜出望外呢?還有比這更簡單的事嗎?再說又有誰知道呢?她只須讓人告訴這個軍官,她是出於憐憫她的旅伴們的困境才同意的,不就保住面子了嗎?對她來說,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不過還得有一個人把這種想法公開講出來。
到了下午,大家實在悶得要命,伯爵提出到鎮子四周去散散步。每個人都把身子裹得嚴嚴的,這一小群人就出來了。只有科爾尼代除外,他寧願呆在壁爐旁邊;而兩個修女則整天不是在呆在教堂裡就是在神甫家中度過。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得厲害,凜冽的寒氣凍得人鼻子和耳朵像針刺似地疼痛,兩隻腳每走一步都痛得像是受刑罰。展現在眼前的田野被一望無際的冰雪封蓋著,是那麼淒涼可怕,使他們從心裡感到冰冷,格外愁腸百結,因此大家很快就轉身往回走了。
四個婦女走在前面,三個男人在稍後一點跟著。
對目前處境很清楚的盧瓦佐突然發問,這個「婊子」是不是要叫他們長期留在這個該死的地方。始終彬彬有禮的伯爵則說不能強逼一個婦女做出如此痛苦的犧牲,而只能出於她的自願。卡雷—拉馬東先生指出,如果真如傳說那樣,法國人將從迪耶普發動反攻,那麼決戰地點只能在托特。這一設想使得另外兩個人更加惶惶不安起來。盧瓦佐說:「我們能不能步行逃出去?」伯爵聳聳肩膀回答道:「您想想看,在這冰天雪地裡我們怎麼個逃法?何況還帶著我們的妻子;再說,我們一走,他們馬上就會追上來,十分鐘內就會抓住我們,把我們作為俘虜帶回來,到那時我們就只有聽憑那些當兵的擺佈了。」他說的是實情,大家都不再作聲了。
走在前面的幾個婦女在談論服飾,但好像有點拘束似的,使她們不能暢所欲言。
突然,那個普魯士軍官在街頭出現了。他那穿著制服的細長的身影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顯現出來;他走路時帶著那種軍人特有的姿態,兩膝向左右分開,這是為了避免弄髒剛剛仔細擦過的皮靴。
他走過幾個婦女身邊時彎了彎腰,而對這幾個男人則輕蔑地瞥了一眼。幸好這幾個男人還有點自尊,沒有脫下帽子,儘管盧瓦佐露出一個想脫帽的動作。
羊脂球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而這幾個已婚婦女好像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因為她們正和這個大兵想玩弄的妓女結伴走在一起。
於是她們議論起這個普魯士軍官來,談他的身材、談他的容貌。卡雷—拉馬東太太認識很多軍官,評論起他們來像個行家一樣,頭頭是道;她覺得這個軍官各方面都不錯,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國人,不然他將是一個非常漂亮的輕騎兵,肯定會受到所有女人的青睞。
一回到旅店,他們就不知道做什麼是好。大家心情不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語氣刻薄起來。晚飯吃得無聲無息,很快就吃完了。各人上樓睡覺,希望在睡夢裡把時間消磨掉。
第二天早晨下樓時,大家臉色都很疲憊,心情也都很壞;女人們幾乎不跟羊脂球講話了。
教堂裡響起了鐘聲,這是要為一個孩子舉行洗禮。胖姑娘有一個孩子寄養在伊弗託的農民家裡。她一年難得見他一次,也從不想念他,但眼前這個要受洗的孩子卻突然引起她對自己孩子的強烈思念,勾起她做母親的滿腹柔情,於是她堅決要去參加這次儀式。
她一走,大家便馬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把椅子互相挪近,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已經到了非拿主意不可的時候了。盧瓦佐靈機一動,想出一個辦法來;他提出向德國軍官建議讓羊脂球一個人留下來,放其他人先走。
又是福朗維先生擔任了傳話的任務,但他幾乎馬上便下來了。那個德國人把他趕了出來;他通曉人類的天性,斷言只要他的願望得不到滿足,就要扣留所有的人。
這一下盧瓦佐太太那種市井小民的性格全暴露出來了,她說:「我們總不能老死在這裡。對這個娼婦來說,和所有的男人幹這種事本來就是她的行當,我看她沒有權利挑三揀四。你們想想看,她在魯昂時遇到什麼人就跟什麼人幹,甚至連馬車伕她也幹!是的,夫人,省政府裡的馬車伕!這件事我一清二楚,他常在我店裡買酒。今天要她幫助我們擺脫困境時,她倒裝腔作勢起來了。這個賤貨!……依我看,這個德國軍官為人倒挺不錯的,他大概好久不近女色了。我們三個女人肯定更中他的意,可是他不,他尊重已婚的婦女,他只要這個屬於大家公有的女人就滿足了。你們想想看,他是這裡的主人,他只要說一聲‘我要’,他完全可以在那些士兵的幫助下用武力得到我們的。」
那兩個女人打了一個寒噤,漂亮的卡雷—拉馬東太太臉色略微有點蒼白,眼睛卻發亮起來,彷彿已經感到自己被那個德國軍官強姦了。
在一旁爭論著的幾個男人走過來。氣得發狂的盧瓦佐要把「這個賤貨」手腳捆起來交給敵人。但祖上三代都當大使,自己也頗具外交家風度的伯爵仍然主張運用手腕。他說:「一定得讓她自己決定。」
於是大家秘密策劃起來。
女人們擠到一邊,聲音都放低了,大家議論紛紛,各抒己見,不過話都說得很得體。她們找出一些委婉曲折、優雅微妙、難以捉摸的詞語,來談論那些最淫穢下流的事情,一個局外人根本聽不懂她們如此含蓄謹慎的語言。不過披在上流社會婦女身上的那層薄薄的羞恥布只能掩蓋她們的外表,遇到這種猥褻下流的奇事她們就心花怒放,暗地裡高興得要發狂,周身上下被情慾搔得癢癢的,就像一個貪嘴的廚子在為別人準備晚餐那樣饞涎欲滴。
這件事到頭來使他們感到很滑稽,因此大家最後不由得輕鬆愉快起來。伯爵說出一些近乎淫猥的笑話,但講得是那麼巧妙,使大家聽了都發出會心的微笑。輪到盧瓦佐,他講了一些放肆得不堪入耳的話來,但大家也不覺得刺耳。而他的妻子直截了當地暴露出來的看法更是贏得所有人的贊同:「既然這個婊子的本行就是這個,她有什麼理由挑三揀四的?」那位溫柔可愛的卡雷一拉馬東太太似乎已經在想,換了她,她可能寧願拒絕另外的人也不會拒絕這個德國軍官的。
大家像要攻克一座被圍困的堡壘一樣,討論了很長時間。大家商定了各人要扮演的角色和談話時要依據的理由,以及需要採取的手段,還部署了進攻的步驟、運用的詭計和出其不意的襲擊,以迫使這座活碉堡自行開門接納敵人。
不過科爾尼代完全像局外人一樣待在一邊,對這件事始終不聞不問。
他們談得如此專心,以致羊脂球回來了都不知道。伯爵輕輕地「噓」了一聲,大家這才抬起頭來,這時她已經站在跟前了。大家頓時閉上嘴,開頭有些尷尬,不知和她說什麼才好。還是伯爵夫人在交際場上練就了隨機應變的本領,比別人來得靈活,就問她道:「這次洗禮有趣嗎?」
胖姑娘的心情還在激動,她把剛才看到的一切:形形色色的面孔,他們的動作姿勢、神情態度,甚至連教堂的外貌都講了。最後還補上一句:「有時到教堂去祈禱一次倒也很有意思。」
直到吃午飯這段時間裡,幾位太太對她都顯得和藹可親,為的是增加她的信任,好使她聽從她們的勸告。
一上飯桌,圍攻就開始了。開頭只是泛泛地談到獻身精神。他們舉出一些前人的例子,先談到猶滴和荷羅菲爾納sup/sup,接著又莫名其妙提到盧克雷蒂婭和塞克斯圖斯sup/sup,還有把敵軍所有將領都拉到自己床上,使他們變得像奴隸那樣卑躬屈膝的克婁巴特拉sup/sup;隨後又講了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這種故事只有那些愚昧無知的百萬富翁的腦袋裡才想象得出,說什麼羅馬的女公民都跑到加布sup/sup去把漢尼拔sup/sup摟在懷裡,不但把他,而且把他手下那些將領和僱傭軍也都摟在懷裡,哄他們睡覺。所有那些曾經把自己身體當做戰場,當做克敵制勝的工具和武器,以阻擋征服者的女人,所有那些曾經用自己英勇的愛撫戰勝過極其醜惡可憎的壞蛋,以及為了復仇和忠誠而犧牲自己貞操的女人都被一一舉了出來。
大家甚至還措詞隱晦地提到一個出身名門的英國女人,為了把一種可怕的疾病傳染給波拿巴sup/sup,竟故意讓自己先染上這種傳染病。而波拿巴在這一致命的幽會中偏偏突然感到虛弱無力,才奇蹟般地逃過了這次危機。
所有這些典故都是用一種得體的方式說出來的,講得很有分寸,有時還故意顯得熱情衝動,以激發羊脂球仿效前人的決心。
總之,聽了這些話,人們簡直要認為女人在人世間唯一的作用就是永無休止地奉獻自己的肉體,一次又一次地滿足這些丘八大兵的欲求。
兩個修女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陷入茫然沉思當中。羊脂球則什麼也未說。
整個下午大家都讓她去思考。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本來一直稱她為「太太」的,現在大家卻改口只稱她為「小姐」了,好像是有意把她從已經攀登上去的受人尊敬的地位上拉下來,使她意識到自身地位的卑賤。
晚飯上湯的時候,福朗維先生又出現了,他重複了前一天晚上講過的話:「普魯士軍官要我問伊麗莎白·魯塞小姐,她是不是仍舊沒有改變主意?」
羊脂球冷冷地回答說:「沒有,先生。」
晚餐時,同盟軍的力量變弱了。盧瓦佐說了三句話,效果很糟糕。每個人都搜尋枯腸想找出些新的事例來,但都一無所獲。伯爵夫人事先並未準備,這時模模糊糊地感到要向教會表示一點敬意,就向那個年紀大些的修女打聽聖徒們一生中都曾有過什麼偉大的業績;卻不料從她口中得知,很多聖徒都做過一些在凡夫俗子眼中看來是犯罪的事情,然而只要這些事情是為了天主的榮耀和眾人的利益做下的,教會便會毫不猶豫地赦免這些重罪。這可是一個有力的依據,伯爵夫人馬上利用了。這時,或許出於一種默契或暗中討好(要知道凡是身著法衣的人全都深諳此道);也許出於一種巧合或一種助人為樂的勁頭,這個年老的修女為他們的陰謀幫了一個大忙。大家原以為她膽小羞澀,誰知她一點不害臊,不但能說會道,而且言辭激烈。她從不受神學中決疑論研討的影響,她信奉的教義堅如鐵石,她的信念絕不動搖,她的良心從未有過不安。她覺得亞伯拉罕的獻祭sup/sup是極其簡單的事,如果上天一旦下令,她會馬上殺掉她的生身父母;在她看來,只要用意是好的,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惹天主不快。伯爵夫人趁機利用這個意料不到的,半途殺出來的同謀,想讓她將「只要目的是好的,可以不擇手段」這一道德準則做一番大有教益的闡述。
她問那個老修女:
「這麼說,嬤嬤,您認為天主是同意使用各種不同手段的了?只要動機是純潔的,行為總是會得到原諒的,對嗎?」
「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夫人?一種本身應受到譴責的行為,因為產生這一行為的念頭是好的而成為值得稱讚的,這種事例太多了。」
她們就這樣談下去,分析天主的意願,預測天主的決定,讓天主去關心一些實際上和他全不相干的事情。
這些話都講得很含蓄,既巧妙又隱晦。但這個戴著修女帽的聖女的每一句話,都在那個妓女憤怒抗拒的防線上開啟一個缺口。後來話題稍微轉移,這個手裡懸著念珠的女人又講起她們修會的修道院、她們那個修道院的院長、她自己以及她那身材瘦小的同伴——親愛的聖妮塞福爾來;她們都是應召到勒阿弗爾去看護住在醫院裡的幾百個染上天花計程車兵的。她描繪了這些不幸的人的情景,詳述了他們的病情,並且說就在這個任性妄為的普魯士人把她們羈留在路上的這些天裡,一大批本來可以被她們救活的法國士兵可能正在死去!護理軍人本來就是她的專長,她曾經去過克里米亞、義大利和奧地利。當她講述她身臨其境參加過的一次次戰役時,她頓時顯得像一個聽慣了戰鼓和軍號的修女,彷彿天生就是隨軍轉戰沙場,在炮火紛飛中收容傷員的女戰士;她勝過一個長官,一句話就能使那些不守紀律、蠻橫無理的大兵服服帖帖;她不愧為一個過慣了戎馬生涯的隨軍修女,她那張有無數坑坑窪窪的麻臉就是一幅反映戰爭破壞的滿目瘡痍的圖畫。
她講話以後沒有人再說什麼,因為看上去她講話的效果相當不錯。
晚飯一吃完,大家就很快回到樓上房間裡。第二天上午很遲才下樓。
午飯吃得很安靜,這是為了給前一天播下的種子有發芽結果的時間。
伯爵夫人提議午後去做一次散步,於是像事先商定的那樣,伯爵挽起羊脂球的手臂,有意走在大家後面。
他用慈父般親切的態度和她說話,溫和的語氣中又稍帶一點有身份的人和妓女談話時的矜持;他稱她為「我親愛的孩子」,始終站在他所處的社會地位上,以毋容置疑的高貴身份對待她。他開門見山地把問題提出來:
「這麼說,您是寧願讓我們和您一樣留在這裡,等普魯士人吃了一次敗仗以後,遭受他們的凌辱了?您就不肯做一次通融,做一次您一生當中已經做過許多次的事情嗎?」
羊脂球什麼也沒有回答。
他和藹可親,心平氣和地跟她講道理,用感情打動她;他知道如何保持「伯爵先生」的身份,必要時又顯得非常殷勤,恭維她,討她的喜歡;他讚揚她幫了大家的大忙,做了好事,說到大家對她的感激。後來他突然又快活地用「你」來稱呼她,他說:「你知道,我親愛的,他將來可能會誇耀自己嚐到過一個在他自己國內很難找到的美女的滋味呢。」
羊脂球還是沒有吭聲,走到前面一群人中間去了。
一回到旅店,她馬上便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再露面。大家惶惶不安,不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如果她還是堅持不肯,那就糟糕透了。
吃晚飯的時間到了,大家等她沒有等到。福朗維先生走進來通知說:「魯塞小姐感到身體不大舒服,大家不用等她,可以吃飯了。」所有的人耳朵都豎了起來。伯爵走進旅店老闆身邊,聲音很輕地問道:「成了嗎?」「成了。」為了不失體統,他對他的同伴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在場的人全都面露喜色,從心底舒了一口長氣。盧瓦佐大聲叫起來:「他媽的,要是這個店裡有香檳酒,我請客!」當老闆手中真的提著四瓶香檳酒回來時,盧瓦佐太太不由得心痛萬分。每個人都突然變得感情奔放起來,又笑又鬧,心裡甜滋滋的,說不出的快樂。伯爵好像發現卡雷—拉馬東太太相當迷人;棉紡廠老闆則對伯爵夫人大獻殷勤。談話非常熱烈,一個個妙語連珠,趣話不斷。
突然,盧瓦佐神色張皇地舉起手臂高聲喊道:「安靜!」大家吃了一驚,甚至嚇了一跳,都停住了說笑。只見他雙手合在嘴前「噓」了一聲,同時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又豎起耳朵傾聽;過了一會,這才又恢復本來的聲音說道:「你們放心吧,一切順利。」
大家開頭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很快就懂了,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一刻鐘以後,他把這個玩笑又開了一次;整個晚上重複了好幾次。他還裝做和樓上什麼人對話的樣子,向那個人提出一些一語雙關的建議,這些話只有他這種到處跑生意的人腦子裡才想得出。有時他又裝做愁眉苦臉的樣子,唉聲嘆氣地說:「可憐的姑娘啊!」再不然就擺出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咬牙切齒地咕噥著:「該死的普魯士人,滾吧!」有幾次,當大家已經不再想到這件事時,他卻一連幾次聲音顫抖地高喊:「夠了!夠了!」接著又像跟自己講話一樣:「但願我們還能見到她,不要被他弄死了,這個該死的傢伙!」
儘管這些玩笑趣味很低劣,但沒有任何人感到刺耳,相反覺得很開心。因為憤激也和其他事物一樣,是受環境支配的。此時此刻在他們周圍已充滿淫蕩的氣氛。
吃飯後點心時,連這些婦人也說了一些有弦外之音、隱晦曲折的俏皮話。大家酒都喝得很多,一個個眼睛發亮。伯爵即使在偶爾偏離正道時仍然保持著他道貌岸然的外表;他打了一個很受大家讚賞的比喻,說北極的冰封期已經結束,一群被困在那裡的遭難的人看到通向南方的航道已經開啟,所以一個個都很快活。
盧瓦佐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手裡舉著一杯香檳酒說道:「我要為我們的得救乾杯!」大家都站起來向他歡呼。就連兩個修女也在這幾位太太的激勵下,同意將嘴唇在冒著泡沫的酒裡沾了一沾,她們從未嘗過酒味,聲稱香檳酒很像檸檬汽水,不過味道要好得多。
盧瓦佐總結了大家此時的心情:
「可惜沒有一架鋼琴,不然大家可以跳一場四對舞了。」
科爾尼代始終一言不發,一動也不動。他好像沉浸在非常嚴肅的思想裡,有時狠狠地扯一下自己的大鬍子,彷彿要把它拉長似的。將近午夜時分,大家就要分手時,盧瓦佐突然搖搖晃晃地走到科爾尼代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肚子,嘟噥著對他說:「您不開心,您,今天晚上;您為什麼一句話也沒有說,公民?」科爾尼代卻猛然抬起頭來,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掃視了一遍在場的人,說道:「我跟你們講,你們剛才的行為是可恥的!」他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又重複了一遍:「是可恥的!」說完就走了。
他的話開頭像一盆冷水澆在大家頭上,盧瓦佐狼狽不堪地呆在那裡,但鎮定過來以後,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嘴裡不住地說:「想吃吃不到,就說葡萄酸,我的老兄,想吃吃不到,就說葡萄酸。」大家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他就把「走廊秘事」講出來。這一下大家簡直樂得不可開交。幾位太太開心得像瘋了似的;伯爵和卡雷—拉馬東先生笑出了眼淚,他們不能相信竟有這麼回事。
「真有這回事?您能肯定嗎?他真想……」
「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她還不肯?……」
「因為普魯士人就在隔壁房間裡。」
「這不可能吧?」
「我敢向你們發誓。」
伯爵笑得喘不過氣來。棉紡廠老闆也笑得雙手捂住肚子。盧瓦佐繼續說道:
「你們這就明白了吧,今天晚上他笑不出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三個人又一次哈哈大笑,笑得好像發了瘋似的,笑得透不過氣來,笑得咳嗽不止。
笑完大家就分手了。盧瓦佐太太生就一副刺人的蕁麻性格,上床睡覺的時候對丈夫說,卡雷—拉馬東太太這個「小騷貨」一個晚上都笑得很不自然,「你知道,女人們只要看上了穿制服的,管他是法國人還是普魯士人,對她們全都一樣。這真夠丟臉的了,我的天!」
整整一夜,黑暗的走廊裡一直隱隱約約地浮動著一些難以覺察的、輕微的顫動聲,有的像喘息,有的像赤腳在地板上走動,還有一些咯吱咯吱的聲音。大家肯定都睡得很晚,因為過了很久,各個房間的門縫裡還漏出一絲亮光來。這都是香檳酒的作用,據說它能擾人睡眠。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耀眼的冬天陽光將銀裝素裹的大地照得熠熠生輝。驛車終於套好了,正等在門口。一大群紅眼睛黑瞳仁的白鴿,身上披著厚厚的羽毛,正昂首挺胸,在六匹馬的腿下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從剛剛拉下還冒著熱氣的馬糞中尋找可以果腹的東西。
車伕披著他的羊皮襖,坐在座位上抽菸鬥。旅客們全都喜氣洋洋,催促店裡的夥計快些替他們將下一段旅程中要吃的食物包紮好。
只等羊脂球一個人了。她出現了。
她似乎有些心慌意亂,又有點害羞,怯生生地向她的同伴們走過來,而這些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掉轉頭去,好像沒有看見她一樣。伯爵神色凜然地挽起他妻子的胳膊走向一邊,對這個不乾淨的女人避得遠遠的。
胖姑娘驚得呆住了;隨後又鼓足勇氣走到棉紡廠老闆妻子的身旁,謙恭地輕聲說了一句:「早安,夫人。」對方卻只傲慢地點了點頭,同時還瞪她一眼,彷彿自己的貞潔受到了玷汙似的。大家好像都很忙碌,並且都離她遠遠的,如同她的裙子裡帶著什麼傳染病似的。接著都急匆匆奔向馬車。羊脂球一個人落在最後,她爬上車一聲不響地坐在前一段路程中她坐的位置上。
大家彷彿沒有看見她,也不認識她。盧瓦佐太太則從遠處氣狠狠地盯著她,輕聲對她的丈夫說:「幸好我不坐在她旁邊。」
笨重的驛車搖晃起來,旅行又開始了。
開頭大家都不講話。羊脂球頭也不敢抬起來;她對坐在身邊的這些人感到憤恨,也為自己的讓步感到屈辱,由於這些人的假仁假義,她才被推進這個普魯士軍官的懷抱裡備受凌辱的。
不過伯爵夫人很快就打破了這種令人難受的沉寂,她轉過頭朝著卡雷—拉馬東太太說:
「我想您一定認識埃特雷勒夫人吧?」
「是的,她是我的朋友。」
「多麼迷人的女人啊!」
「可愛極了!真是一個天生的美人,而且受過很好教育,對藝術很在行,歌唱得很動聽,畫也畫得十分好。」
棉紡廠老闆在和伯爵交談,在車門玻璃咣啷咣啷的撞擊聲中,偶爾聽到冒出來的幾個字眼:「息票……到期……溢價……期限。」
盧瓦佐和他的妻子在打貝齊格sup/sup。紙牌是從旅店裡順手牽羊拿來的,由於在那些永遠擦不乾淨的桌子上摩擦了已有五年之久,又髒又舊,油膩得不成樣子了。
兩個修女取下掛在腰間的長長的念珠,一起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嘴唇便立刻迅速蠕動起來,而且越動越快,喃喃地吐出一個個含糊不清的字眼,好像是在進行一次背誦經文的競賽;中間還不時地吻一下聖牌,再畫一個十字,隨後又飛快地咕嚕起來。
科爾尼代一動不動地坐著,正在想心事。
車子走了三個小時路程後,盧瓦佐收起紙牌,「肚子餓了。」他說。
這時他的妻子拿出一個用細繩紮好的紙包,從裡面取出一塊冰凍的小牛肉,利索地將它切成薄片,兩個人開始吃了起來。
「我們也吃吧?」伯爵夫人說。大家同意了,她就把為兩家共同準備的食品包開啟來。這是一些味道鮮美的肉食,裝在一個橢圓形的盆子中。盆蓋上有一隻陶瓷的兔子,表明盆裡裝著的是一隻煮熟的野兔;棕色的兔肉上橫著幾條像白色項鍊似的肥膘,還夾著剁得很碎的其他肉末。一大塊瑞士格律耶爾產的乾酪包在一張報紙裡,油汪汪的乾酪上印襯出「社會新聞」幾個大字。
兩個修女拿出一根圓鼓鼓的,散發出大蒜氣味的紅腸來。科爾尼代兩手同時插進他那件腰身很寬的外套的兩隻大口袋裡,從一隻口袋裡掏出四隻煮熟的雞蛋,從另一隻口袋裡掏出一段麵包;他剝下蛋殼,隨手丟在腳下的乾草裡,拿著蛋就咬起來。淡黃色的碎屑落在他的大鬍子上,如同一顆顆亮晶晶的星星。
羊脂球由於起床時匆急慌忙,什麼都未能想到準備。她看著這些人心安理得地吃著,不由得怒火中燒,氣得說不出話來。開頭是一陣洶湧的憤激,使她渾身發抖;她張開嘴巴,就要把已到口邊的一大串罵人的話喊出來,但由於她氣得實在太厲害,以至於哽噎得什麼也說不出來。
沒有一個人看她一眼,也沒有一個人想到她。她覺得自己被淹沒在一片輕蔑當中。這些衣冠禽獸,先是把她當做祭品奉獻給敵人,隨後又把她當做一件骯髒無用的東西扔掉。這時她不禁想起被他們狼吞虎嚥吃得精光的那隻裝滿美味佳餚的大提籃,那兩隻油光閃亮的凍子雞,那些餡餅、梨,還有那四瓶波爾多葡萄酒。就像一根繩子由於繃得太緊忽地斷了一樣,她的怒氣突然平息下去,轉而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她死命忍住,像孩子一樣,把嗚咽吞進肚裡;但淚水還是湧上來,眼眶閃閃發亮,很快兩大滴淚珠奪眶而出,慢慢地順著面頰滾下來。後面的淚水跟著湧出來,越來越快,像從岩石縫中滲出的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均勻地落在她那圓鼓鼓的胸部曲線上。她直挺挺地坐著,兩眼發直,蒼白的面孔繃得緊緊的。她只希望別人不要看到她在哭泣。
然而伯爵夫人還是瞥見了,示意她的丈夫。伯爵聳聳肩膀,好像是說:「有什麼辦法呢,這又不是我的錯。」盧瓦佐太太默默地笑了,顯得很得意,輕聲說道:「她感到羞恥,所以哭了。」
兩個修女把吃剩下來的香腸裹在一張紙頭裡,又開始祈禱起來。
正在消化剛吃下去的雞蛋的科爾尼代,把兩條長腿伸到對面的長凳下面,雙手交叉在胸前,仰面朝天地躺著,像剛剛想到一個捉弄人的妙計似地微微一笑,然後用口哨吹起《馬賽曲》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陰沉下來,這支人民的歌曲肯定不會叫這些旅伴感到高興。他們變得煩躁不安起來,如同被人戲弄似地十分惱火,差點要叫出聲來了——狗聽到手搖風琴的聲音就是這樣的。科爾尼代覺察到這點,吹得更加起勁,有時甚至哼出幾句歌詞來:
對祖國神聖的愛,
快來指揮,支援我們復仇的手!
自由,親愛的自由啊,
快來跟你的保衛者一起戰鬥!
地面的雪已經凍得很堅硬,馬車跑得快些了。在抵達迪耶普以前幾個小時漫長而陰沉的旅途中,在車子穿越路上一個個障礙的顛簸中,在夜色蒼茫、車廂內一團漆黑的時候,科爾尼代始終執拗地吹著這支單調的復仇歌曲,迫使那些既疲倦又惱火的人不得不從頭到尾,一遍又一遍地聽著,並且隨著每一個節拍想起相應的歌詞來。
羊脂球一直在哭泣;黑暗中,有時候在兩段曲調中間,會傳出一聲她未能忍住的嗚咽。
魯昂:法國西北部大城市,位於塞納河下游,鄰近勒阿弗爾港。德語的喉音較重。指十五世紀初葉魯昂人民反對英國的鬥爭。魯昂是法國有名的棉花貿易中心。盧瓦佐(loiseau)的名字法文的原意是「鳥」;「鳥兒飛」的「飛」在法文中和「偷」是同一個詞(voler);因此「鳥兒飛」(loiseauvole)也可理解為「鳥兒偷」,暗示盧瓦佐是騙子。指拿破崙三世的第二帝國。亨利四世(一五五三—一六一○):法國國王,波旁王朝的建立者。奧爾良派:十八到十九世紀法國擁護波旁家族奧爾良系的立憲君主主義分子。路易·菲力浦(一七七三—一八五○):法國國王,在位期間為一八三○年至一八四八年,稱為七月王朝。指一八七○年九月四日法國推翻第二帝國,建立第三共和國的那一天。坦塔羅斯是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洩露天機被罰永世站在上有果樹的水中,水深及下巴,口渴想喝水時水即減退,腹飢想吃果子時樹枝即升高。此處意即飢餓的折磨。盧比孔河位於義大利北部。西元前四九年愷撒曾越過此河同羅馬執政龐培決戰。「跨過盧比孔河」一語現指決定冒重大危險,採取斷然行動。巴丹蓋是法國的一個泥瓦匠。拿破崙三世於一八四○年失敗被捕,關押在一個要塞中,一八四六年越獄成功,據說當時系藉助於巴丹蓋的一套衣服而脫險。後來拿破崙三世的政敵便以巴丹蓋作為他的綽號。波拿巴(bona#ff07b121-02c7-49e5-8ff9-0cc463b597ec">3指法蘭西第三共和國,一八七○年九月革命後成立。阿爾薩斯:法國東北部地區名及舊省名,隔萊茵河連線德國,一八七○至一八七一年普法戰爭後曾同洛林一起割讓給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歸還給法國。指廁所。迪·蓋克蘭(一三二○—一三八○):法國民族英雄,曾多次擊潰英軍。讓娜·達爾克(一四一二—一四三一):即聖女貞德,百年戰爭末期抗擊英國侵略軍的法國女英雄。皇太子:指拿破崙一世侄兒拿破崙三世的兒子,當時只有十四歲。三十一點:一種紙牌戲,三張牌得三十一點為勝。猶滴:古代猶太女英雄,傳說她為拯救被圍困的維杜利城,身赴敵營,灌醉敵將荷羅菲爾納,割下他的腦袋,使敵軍不戰而潰。盧克雷蒂婭:古羅馬一名將之妻,因被暴君塔爾奎尼烏斯的兒子塞克斯圖斯姦汙,在把這一事情告訴父親和丈夫後自盡。傳說此事導致了羅馬王國的滅亡。克婁巴特拉: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豔麗而淫蕩。傳說她曾憑其美貌征服了愷撒和安東尼等羅馬名將。加布:羅馬附近城市,西元前二一五年被漢尼拔攻佔。漢尼拔:迦太基統帥,曾因久攻羅馬不克而駐兵加布待援,但有些歷史學家談他是耽於加布婦女的姿色。此處指拿破崙一世。亞伯拉罕的獻祭:事見《舊約全書·創世紀》。神要考驗亞伯拉罕,指令他將愛子以撒作為獻祭,亞伯拉罕遵照神的吩咐去做,但到了最後一刻,天使救下以撒,用一隻公羊作為代替。一種紙牌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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