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四郎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你是高中生?」男子問道。

三四郎知道男子是看到了自己戴著的那頂舊帽子上的帽徽痕跡了,心裡感到很高興。

「噯。」三四郎回答。

「是東京的?」對方又問。

於是三四郎回答說:「不,是熊本……可是……」說到這裡便緘默著不往下說了。

三四郎本想說「是大學生」,轉念一想,覺得沒有這種必要,就回避了。

「啊,是嗎?」男子也打住了問話,又抽起煙來。

至於熊本的學生為什麼在眼下去東京之類的事,這男子問也不問,好像是對熊本的學生不感興趣。這時,在三四郎前面的那個睡覺的男人開口說:「唔,怪不得呢。」可是他確實是睡著的,並不是在自言自語。長著鬍子的男子看著三四郎,臉上浮起了笑容。

「你到哪兒去?」三四郎乘機問道。

「東京。」男子只慢騰騰地說了這一句。

不知怎麼搞的,他漸漸地不像是個中學教師了。不過,乘三等車廂的人不會是什麼要人,這是不言而喻的。三四郎至此結束了交談。長著鬍子的男子交叉著兩臂,不時用木屐的前齒打著拍子,把地板踩得直響。他好像很無聊,不過這男子的無聊是一種不想說話的無聊。

列車到達豐橋的時候,睡著的男人一骨碌站起來,揉著眼睛下車去了。三四郎心想,這男人竟能這麼準時地醒過來呀!旋即又擔心這男人會不會是睡眼矇矓搞錯了車站,於是從窗子裡看出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只見男人好好地從檢票處通過後,和正常人一樣地走了。三四郎便放心地移到對面的座位上坐下,就與長著鬍子的男子做鄰居了。這男子到別的位子上把頭伸出視窗,買來了水蜜桃。

接著,水果放到了兩人中間。

「你不嚐嚐嗎?」男子說。

三四郎謝過後,吃了一隻。長著鬍子的男子大概很愛吃,大嚼起來,並要三四郎多吃點兒。三四郎又吃了一隻。兩人在吃水蜜桃的過程中,變得親密無間而談起各種事來。

這男子說,桃子在水果中最有仙人氣,總給人留下一種傻乎乎的印象,首先是桃核的樣子很笨拙,而且千瘡百孔,使人興味盎然。三四郎雖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卻感到對方是一個善作無稽之談的人。

接著,這男子說起這樣的話來:子規非常愛吃水果,而且不論多少都不在他的話下,有一次,竟一口氣吃了十六隻很大的漤柿子,巋然如故,自己這等人與子規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三四郎臉帶笑容地聽著,心裡唯對子規的軼事有點兒興趣,便想:對方大概會再談一點有關子規的事吧。這時男子又說開了。

「看到愛吃的東西,自然要伸出手去,這是毫無辦法的事。像豬啦什麼的,不能伸手就代之以鼻。要是事先將豬縛住使它不能動,然後在豬的鼻子前擺下好吃的食物,據說豬會因身子動彈不得而將鼻尖漸漸地伸長,一直伸到能夠碰到食物為止呢。沒有什麼能比一念執著更可怕的了。」

他說後笑笑。那種口氣簡直叫人很難斷定他是在說著玩呢還是在說正經話。

「哦,我們都幸而沒有當豬。要是鼻子會不顧一切地朝自己喜歡的東西伸長過去,那麼現在恐怕要長到連火車都沒法乘了,一定很傷腦筋。」

三四郎撲哧一聲笑了。對方卻意外地鎮靜。

「其實是很危險的。有個名叫列奧納多·達·芬奇的人,他曾在桃樹的樹幹上注射砒霜以試驗毒性是否蔓延到果實桃子。想不到有人吃了這桃子而死掉啦。危險哪。不留神是很危險的哪。」對方一邊說一邊把狼藉不堪的水蜜桃的桃核和桃皮歸攏在一起,包入報紙中,然後拋到窗外去了。

這一次,三四郎也沒心思笑了。聽到列奧納多·達·芬奇的大名,他不敢隨意放肆,加之不知怎麼一來竟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個女子,感到莫名的不快,所以小心地不吭聲了。但是對方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這種情況。

停了一會兒之後,男子啟口問三四郎:

「到東京去,是上哪兒呀?」

「我是第一次上東京,情況還不大瞭解……我想,先到當地的寄宿生宿舍去。」

「那麼,熊本那裡已經……」

「我是這次才畢業的。」

「啊,是那麼回事。」男子既不是表示祝賀也不是表示誇獎,「那麼,現在要進大學嘍。」他只是極平常地問了問。

三四郎有點不快。便敷衍著答了兩個字:

「是的。」

「念什麼的?」男子又問道。

「在第一部門。」

「是法律嗎?」

「不,是文科。」

「啊,是那麼回事。」又是這句話。

三四郎每聽到對方說「啊,是那麼回事」的時候,總有些不得要領。難道對方是個偉人而對人不屑一顧?要不,一定是個與大學毫無瓜葛、也談不上有所共鳴的人。不過很難肯定對方是屬於其中的哪一種情況,所以三四郎對這個男子的態度也極其曖昧。

在浜松車站,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吃了盒飯。飯吃完了,列車仍不輕易起動。從車窗里望出去,只見四五個洋人在列車旁躑躅。其中有兩人好像是夫婦吧,天氣那麼熱還勾著胳膊同行。女的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褲,非常美。三四郎自出生以來只見過五六個洋人,其中有兩人是熊本的高中教師,兩個教師中有一個不幸竟是傴僂。至於女的洋人,只認識一個傳教的,長著一張尖尖的臉,活像魚或魚。所以看到眼前這樣時髦妖豔的洋女人,就覺得很希罕,何況又像是一位相當上等的人物!三四郎出神地凝視著,心想,也難怪洋人要趾高氣揚。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出洋去置身在這樣的人中間,一定要自慚形穢的吧。三四郎留神地傾聽著這一對洋人由窗前走過時的談話,然而一點都不懂,他們的發音與熊本的洋人教師簡直是截然不同。

這時候,先前的那個男子從後面伸過頭來。

「還沒有要開車的跡象嗎?」

他一邊說一邊望了一眼剛從眼下走過去的洋人夫婦。

「哦,真漂亮呀。」

男子小聲說著,旋即要想打呵欠。三四郎覺得自己實在顯得太寒傖,趕快縮回腦袋,坐了下來。男子也跟著回到了座位上。

「洋人實在漂亮哪。」男子說道。

三四郎沒什麼可答的,只是表示同意地「噯」了一聲,笑笑。

「我們都很可憐哪。」於是這個長著鬍子的男子說,「這副長相,這麼無用,即使日俄戰爭打贏了而上升為一流強國,也是無濟於事的。建築物也好,庭園也好,儀態都不妙,不比我們的長相好多少,不過—你是第一次上東京的話,還不曾見過富士山嘍?馬上就能看到了,你好好看看吧。它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名勝,沒有東西能比它更值得自豪啦。然而,這富士山乃是天然形成的,自古以來就存在著,非人力所能左右,也不是我們造出來的。」他又獨自笑了。三四郎對自己竟會在日俄戰爭以後碰到這樣的人,實在感到意外,簡直覺得對方不像是一個日本人。

「不過,今後日本也會漸漸發展的吧。」三四郎辯解道。

於是男子裝模作樣地說道:「將會亡國呢。」

如果在熊本說出這種話來,立刻就得捱揍。弄得不好,將被視作叛國賊。三四郎是在不可能讓頭腦中的任何一個角落容納這種思想的氣氛中長大的。所以竟懷疑會不會是對方見自己年輕而故意愚弄人。男子照例笑嘻嘻的,措詞始終不慌不忙,實在叫人吃不透,三四郎便不想再談什麼,一聲不吭。

男子見狀,又開口了。

「比起熊本來,是東京大得多。比起東京來,是日本大得多。比起日本來,是……」他停頓了一下,看看三四郎的臉,然後側耳傾聽。

「比起日本來,是腦袋大得多吧。」他說,「一成不變是作繭自縛。一心替日本著想,只會導致事與願違的結果。」

聽到這一席話,三四郎覺得自己是真的離開熊本了,同時領悟到在熊本時的自己乃是一個非常怯弱的人。

當晚,三四郎到達東京。長著鬍子的男子直至分手也沒說出他自己的姓名。三四郎相信,既然到了東京,這一類的男子無處不有,所以也沒特意去請教男子的姓名。

指京都市的藥師如來堂。

位於廣島西南部的有名軍港,1902年已闢為市。

指二十世紀初日俄兩國為重新分割我國東北和朝鮮而進行的帝國主義戰爭,又名日俄戰爭。

一種和服腰帶,頻寬只有普通腰帶一半,用絲綢等較柔軟的面料經過加工而成。

正岡子規(1867—1902),日本詩人,在俳句和短詩的革新上有巨大貢獻,主編《杜鵑》雜誌,提倡寫生文。在第一高階中學時結識夏目漱石,成為終生摯友。

在空酒桶裡盛以熱水或石灰水浸泡若干天以除去澀味的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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