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聞星&悅爾(完)

寂寞的鯨魚 含胭 第2頁,共2頁

和兩個大孩子相比,未滿五歲的駱悅爾就像個小蘿蔔頭,扎著兩個小辮子,個子矮了一大截,開學才上幼兒園中班。她懷裡抱著一個小鯨魚玩偶,愣愣地看著哥哥姐姐在那兒聊天玩耍,一時也插不進去。

張梓夢的爸爸媽媽早就熟悉了高聞星父母的情況,並提前得知駱靜語也是聾人,此時表現得很友善。

張媽媽看到駱靜語和佔喜後神色透出迷茫,愣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問:「這是不是駱老師呀?就是那個紀錄片裡的駱老師和小佔?工作上的拍檔那個?」

佔喜羞澀地承認了,張媽媽好開心:「那個紀錄片我好喜歡,好幾年啦!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這一集了!我知道你們在錢塘,沒想到居然是星星的舅舅和舅媽?太意外了,星星媽媽都沒和我說過呢!」

原本陌生的兩個家庭,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

張梓夢的媽媽是一名兒科重症監護室的護士,平時見慣生死事,看一切都很淡定。候車的時候,佔喜和她聊了會兒天,好奇地問她,在重症監護室那樣的地方工作,壓力會不會很大?

張媽媽苦笑著說:「當然大了,我們科室有很多人辭職的,醫生、護士都有,有些事看多了,真的會受不了。」

佔喜低聲問:「會有父母放棄治療嗎?」

「太多太多了。」張媽媽搖頭說,「每天都在插管,拔管,看著那些年輕的夫妻簽字放棄。其實有些小孩是可以治的,就是經濟壓力會很大,父母受不住就放棄了,趁年輕還能再要一個。有些吧,真的沒得治了,父母還要堅持治,孩子遭罪,父母也不好過,都不知道該心疼誰。總之就是……沒有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真的不能在我們那兒工作。」

張媽媽的眼睛望向不遠處的三個小朋友,駱靜語照看著他們,她又回過頭來看佔喜,微笑著說:「所以,我現在看小孩子,心態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小夢上小班時,和我說她認識了一個好朋友,頭上戴著小耳朵。我一開始沒弄懂,後來接她放學才知道星星是個耳蝸寶寶,我就對小夢說,你可以和他做好朋友,多和他一起玩。小孩子……來這世上一趟不容易,有很多孩子什麼都沒經歷過,就沒了,活著的每一個,都是小天使。」

佔喜深以為然,視線也望向了那三個小朋友。

駱悅爾正在對張梓夢做自我介紹:「小夢姐姐,我叫駱悅爾,爸爸媽媽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希望我說話聲音很動聽。我今年五歲啦,我的小名是悅兒。」

張梓夢指著她懷裡的小鯨魚問:「悅兒,你為什麼要抱著一個娃娃?」

駱悅爾看看小鯨魚,說:「這是鯨魚,它有名字的,叫魚蛋!我每次出來玩都要帶著它。我家裡還有一個大鯨魚,很大很大!不能帶出來,太大啦!」

高聞星張開手臂補充道:「真的很大!因為我舅舅叫鯨魚,所以他們家墜喜歡鯨魚!」

張梓夢糾正道:「是‘最’,不是‘墜’,你又說錯了!」

「zhi……zhi……」高聞星翹著嘴巴努力發聲,張梓夢教他:「zi!滋喂,最!最!」

「zhi,zi……zuì。」高聞星憋了半天,終於說對了。

張梓夢高興地跳起來:「奧利給!你要記住呀,別一個暑假就忘啦,開學後劉老師要生氣的。」

「哦。」星星摸摸腦袋,害羞地笑了一下。

駱悅爾沒聽懂,抬頭看了爸爸一眼,小聲問:「爸爸,什麼是奧利給?」

駱靜語:「……」

他揉揉女兒的小腦袋,打手語糊弄道:【你還小,長大就知道了。】

佔喜不讓女兒玩手機和ipad,所以不管是拼音還是網路用語,悅兒都是個小文盲。

其實……駱靜語也不太懂,就是個大文盲。

有駱靜語在,高元進出車廂和上下座椅都有人幫忙,路上哪怕去上洗手間也不那麼擔心了。

高鐵是去往南方,六個多小時後抵達目的地,是一座歷史悠久的沿海城市,有著一個巨大的海洋公園,包括遊樂場、水上樂園和海洋館,是孩子們的天堂。一行人要在樂園裡待三天兩晚,過後再去市區玩,吃吃當地的美食,逛逛老街。

入住酒店的第一晚,三個小家庭在酒店中餐廳吃了一頓大餐,孩子們路上都睡了一覺,聽說酒店有個室內兒童樂園,紛紛吵鬧著要去玩,根本不肯回房間。

家長們討論後,就由張媽媽、佔喜和駱靜語帶著三個小孩去玩,駱曉梅把兒子託付給弟弟,陪高元先回房洗澡休整。

沒有駱曉梅的幫忙,高元是進不了浴缸的,就算進去了也爬不出來,還容易出危險。

酒店的兒童樂園不大不小,有滑梯、波波球池和爬架,對高聞星和張梓夢這樣年紀的孩子來說,已經有點幼稚了。不過小孩有了夥伴,照樣能玩得很歡,悅兒跟個跟屁蟲一樣追著哥哥姐姐跑,佔喜和張媽媽在裡頭跟著,駱靜語就在外頭看。

暑假是旅遊旺季,酒店裡全是帶孩子來玩的家庭,晚上的小樂園人非常多。佔喜除了要看著女兒,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就是防止星星的耳蝸體外機裝置丟失或弄壞。

小孩玩起來沒數,星星再小點的時候就在這種室內遊樂場裡丟過頭件,不知道是自己不小心掉了的,還是被人故意拿下來的。後來駱曉梅在波波球池裡翻了一個多小時才翻到,好險沒被踩壞。

小樂園裡有幾個八、九歲的孩子也在玩,悅兒在積木區搬著泡沫積木搭房子時,被兩個大點兒的男孩子故意把房子推倒。第一次她沒吭聲,默默地搬回積木繼續搭,又一次搭起房子後,兩個男孩又跑過來把房子推倒了,悅兒忍不住,「哇」的大哭起來。

視線從未離開過女兒的駱靜語在圍欄外站了起來,佔喜望向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別急,她會處理。

積木池裡,高聞星已經衝到兩個男孩面前,大聲質問對方:「你們為什麼要吃負我妹妹!」

「誰欺負她了?」一個男孩嬉皮笑臉地說,「這裡又不是你家開的,誰都能玩啊!」

「但是我妹妹債搭積木,你們為什麼要把房紙推掉!」高聞星激動起來,口齒就越發不清晰,就跟大舌頭似的。

另一個男孩發現了他說話的異樣,還看到他頭上的頭件和耳背上的裝置——星星已經換成了耳背式言語處理器,黑色的裝置就裝在耳朵上,非常顯眼。

「咦?」男孩驚訝地問,「你耳朵是聾的嗎?」

星星臉色變了,大聲說:「我不是!」

「那你耳朵上是什麼東西?」男孩伸手想去拿,一直看著的佔喜剛要去阻止,張媽媽攔住她,小聲說:「先等等,看孩子們會怎麼處理。」

駱靜語一直望著積木池,急得要衝進去,再一次被佔喜打手語勸下。

星星躲開了男孩的手,抬手護住耳朵上的裝置,氣憤地瞪著他們。男孩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又想去摸他耳朵,邊伸手邊說話:「喂,喂,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星星又躲了一下,冷不防被其中一個男孩推了一把,一下子摔在地上,幸好積木池地上是軟的,星星打了個滾就一骨碌爬起來,小手不忘捂上耳朵。

張梓夢跑了過來,見那兩個男孩圍著高聞星,還想去碰他耳朵,瞬間就衝了上去,推了打頭的男孩一把,叫道:「你們幹什麼?!」

男孩們一看居然是個個子不高的女孩,就迎了上去:「你怎麼打人啊?」

張梓夢像個小母雞似的攔在高聞星面前,一點都不怕:「是你們先欺負人的!」

「他耳朵是不是聽不見?」一個男孩笑得很壞,「耳朵上那個東西要是拿下來,他就是聾子了,對嗎?」

高聞星氣得渾身發抖:「我不是!我能聽見!」

就在這時,原本在一邊大哭的駱悅爾收了哭聲,撿起一塊泡沫積木就扔在了男孩身上,大聲叫道:「你是個壞孩子!我媽媽說了!不可以這樣說別人!」

被泡沫砸到其實一點兒也不疼,但被砸的男孩還是生氣了,兇狠地瞪著悅兒。張梓夢趕緊把悅兒拉到自己身邊,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很努力地與對方互瞪。

「切,有毛病。」兩個男孩覺得沒勁,準備離開。

張梓夢說:「你們還沒道歉!」

悅兒跟著嚷嚷:「道歉!」

男孩理都不理她們,張梓夢又想衝上去,高聞星拉住了她,說:「小夢,栓了。」

張梓夢迴頭看他,又委屈又生氣,悅兒也氣得鼓起了包子臉,高聞星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女孩,一手一個拉住,露出一個缺了好多牙的笑,說:「栓啦,我們至續玩吧,我不生氣了。」

張梓夢想了老半天,像是想通了,說:「我們不和壞小孩玩!」

悅兒已經好崇拜小夢姐姐,附和道:「對!我們不和壞小孩玩!」

從頭到尾,佔喜和張媽媽沒有出面,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駱靜語甚至不知道里頭究竟發生了什麼,見孩子們沒事了,才又坐下來。

大人們不能時時刻刻都陪在孩子身邊,有很多事,需要他們自己去面對,自己去解決。

佔喜其實很想拉住那兩個男孩,讓他們對星星道歉,不過張媽媽說,他們的家長好像都不在,以大人的身份逼他們道歉,得來的歉意也不會真心。

孩子們又開始愉快地玩耍,像是忘記了剛才的不快。只是這一次,三個孩子一直湊在一起,再也沒分開過。

張媽媽小聲對佔喜說:「這樣的事,星星以後可能還會碰到的。」

「嗯。」佔喜應了一聲,沒說別的。

張媽媽繼續說:「小夢告訴我,星星有時候會有點傷心,介意自己耳朵的事,因為總是會有人問他頭上戴的是什麼,班裡有些調皮的孩子偶爾也會笑他,不過大部分同學都很喜歡他。其實,星星現在說話已經說得很好了,小夢說他音樂課也能上,唱歌時膽子還很大。在我看來,星星和小夢沒有任何不一樣。」

佔喜低下頭:「嗯,我先生可羨慕星星了,他和星星媽媽都不能裝人工耳蝸,就……挺遺憾的吧,我先生……都沒機會聽悅兒喊他一聲‘爸爸’。」

孩子們玩累了,終於願意離開兒童樂園。佔喜和駱靜語先把星星送回房,佔喜把之前在積木池發生的事私底下告訴給高元,讓他安慰一下小朋友,接著就帶著悅兒回了房。

佔喜幫悅兒洗完澡後,一家三口躺在大床上,悅兒睡在爸爸媽媽中間,烏黑蓬鬆的長髮披散著,身上穿著卡通睡裙,大概是玩得太興奮,這會兒話特別多,就是不肯睡覺。

她左手摟著小鯨魚,右手摸上了駱靜語的耳朵,想到一個好久都沒想明白的問題,問道:「爸爸,為什麼你不能和星星哥哥一樣,裝一個小耳朵啊?」

悅兒知道星星哥哥如果不戴小耳朵是聽不見的,就像爸爸、姑姑、爺爺和奶奶一樣。爸爸說他們的耳朵都生病了,只有星星的耳朵被醫生治好,戴上小耳朵就能聽見,會說話。

悅兒覺得星星哥哥說話和她完全一樣,可是為什麼,爸爸不能裝小耳朵呢?悅兒也想爸爸能聽見,也想爸爸會說話。

佔喜託著腦袋,看著父女兩個在聊天,始終沒有插話。

駱靜語側身對著女兒笑了笑,打手語說:【爸爸告訴過你,爸爸的耳朵生病了,不能治,和星星不一樣,星星比爸爸幸運。】

悅兒心裡很難過,小手繼續摸著爸爸的耳朵,問:「爸爸,你耳朵還疼嗎?」

駱靜語搖搖頭。

悅兒湊過去一些,說:「我給你吹吹。」

駱靜語轉為仰臥,感受到女兒趴到他身邊,小嘴巴對著他的耳朵輕輕地吹氣,吹完了又給他揉揉。駱靜語轉頭看著她,悅兒咧嘴一笑:「爸爸,我要睡覺了,晚安。」

【晚安,寶貝。】駱靜語打完手語,親了下她的臉頰,悅兒很乖地閉上眼睛,對佔喜說:「媽媽,關燈吧,太亮啦。」

佔喜看了駱靜語一眼,他點點頭,她便關掉了床頭燈,房間裡瞬間陷入黑暗。

沒一會兒工夫,佔喜就聽見女兒綿長的呼吸聲,小傢伙累了一天,幾乎是秒睡。

而另一個人並沒有睡著,隔著女兒的小身體,她伸手過去,手剛觸到他的身體,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熱,在黑暗中緊緊地扣著她的手,手指一下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似是在叫她放心。

她自然是放心的,在他的輕撫中,佔喜閉上眼睛,很快也進入了夢鄉。

駱靜語很久以後才睡著。

似乎還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場景與現實交織在一起,令他分不清真假。

最開始,是他一個人,沉在漆黑一片的海水裡,四周是死一般的靜謐,他觸碰不到任何物體,身邊更沒有人。

他不知在這樣混沌的環境裡待了多久,後來,左手就被一隻溫暖的手給握住了,他睜開眼睛,頭頂上方的水面似乎亮起了一線光芒。

接著,他的右手又被另一隻手給握住了,那是一隻很小很軟的手,力氣好輕,彷彿很依賴他。

他在夢中綻開笑,一手拖一個,覺得自己這輩子就被這兩個人牽絆住了。

可是好奇怪啊,拖著人,身體應該更重才對,怎麼他卻覺得自己越來越輕快了呢?

抬頭看,光線似乎更亮了些,水面被陽光照得分隔出一片片波紋,盪漾在他眼前。眯了眯眼睛,用力地握緊那兩隻手,他想,他得衝上去,衝上去,衝上去!衝出水面,和她們一起,永遠都和她們在一起……

……

站在海洋館巨大的水族箱前,駱悅爾興奮地哇哇叫:「爸爸,你看!是鯊魚!媽媽,還有大海龜呀!」

小姑娘看到了好多海洋生物,一直沒看到她心心念唸的那一種,牽住爸爸的手,仰頭問他:「爸爸,這裡有鯨魚嗎?」

駱靜語看清她的唇語後搖搖頭,悅兒又問佔喜:「媽媽,你看過游泳的鯨魚嗎?」

「鯨魚啊?沒有哦,那得去大海里才能看到呢!鯨魚太大啦,海洋館裡裝不下。」佔喜認真地回答她。

悅兒對駱靜語打起手語,胖嘟嘟的小手,手勢很熟練:【爸爸,你能帶我去看鯨魚嗎?會游泳的,好大好大的鯨魚!】

駱靜語回答:【好,不過要等你再長大一些,我們要坐船去大海。】

「奧利給!」悅兒蹦起來,又向駱靜語伸出小手,撒嬌道,「爸爸,你抱抱我,我走不動啦!」

駱靜語把她抱起來,想了想,乾脆讓女兒坐在了他肩膀上,兩隻小腳掛在他胸前。

悅兒乖乖地抱住爸爸的腦袋,駱靜語牽起佔喜的手,溫柔地看著她,佔喜對他甜甜一笑:「走吧,他們都在前面等我們了。」

番外三【聞星&悅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