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寂寞的鯨魚 含胭 第2頁,共2頁

駱靜語洗完碗,佔喜幫他把擦淨的碗盤往櫥櫃裡擺。駱靜語想了好久,拿出手機給她打字:【歡歡,後天晚上,我想你可以來吃飯?】

佔喜看過後問:「為什麼呀?」

駱靜語打字:【我的26歲生日。】

佔喜:「……」

後天,週二,1月21日,是小魚二十六週歲的生日!

佔喜看著他的眼睛問:「你不回家過嗎?」

駱靜語搖搖頭,打字:【忙,沒有時間了。】

佔喜想了想,又問:「就我們兩個人嗎?」

駱靜語忐忑不安地點頭,怕歡歡知道只有他們兩個人,就不肯來了。

佔喜倒是沒讓他失望,笑著說:「行,我來陪你過生日。」

駱靜語立刻就笑了,眼睛彎彎的,笑得特別滿足。

挺晚了,佔喜和紀鴻哲都打算告辭。小魚晚上還要工作,最近趕工期,他睡眠都不夠,佔喜不想多打擾他。

駱靜語站在玄關處,看他倆換鞋。

紀鴻哲對他比手語:【垃圾袋給我,我去幫你倒,外面冷,你就別跑一趟了。】

駱靜語沒多想,把幾個垃圾袋整理了一下,放到門口。

紀鴻哲背對著他彎腰穿鞋,突然說:「佔喜,我在樓下等你,有事問你。」

他就是用尋常的音量,佔喜嚇一跳,趕緊看小魚,他笑得傻乎乎的,佔喜才反應過來他聽不見。

她也低頭穿鞋,轉了轉身子背對小魚,說:「知道了。」

「嗯。」紀鴻哲提起門口的垃圾袋,對駱靜語揮揮手,顧自下樓。

——

記憶裡,那也是一個冬天,好像是十二月初。

佔喜念大一,剛過完十九歲的生日。

羅欣然當時的男朋友是校籃球隊的,和隔壁大學校隊打一場友誼賽,幾個室友就陪她一起去給本方球隊加油。

比賽最後輸了,因為對方球隊有一個男生打得特別好,個兒很高,眉眼凌厲,十分囂張。

那麼冷的天氣,佔喜和女生們在球場邊凍得發抖,那人卻在賽後把上衣脫個精光,露出一身漂亮的肌肉在場邊喝水,和隊友們打打鬧鬧。

佔喜還沒見過這種型別的男生,不免多看了幾眼,沒想到,那人也注意到了她,邁開長腿跑到她面前,自我介紹後,笑著問她叫什麼名字。

鬼使神差的,他們互相加了微信,後來,那人就時不時地找她聊天。

佔喜剛從高中壓抑的氛圍中脫離出來,還未適應大學略顯寬鬆的生活節奏,聊天時就顯得很木訥拘謹。

她以為對方會像高中同學一樣,覺得她無趣,但他並沒有。

他時刻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還很耐心,在聊天時善於調動氣氛,講話很有趣,梗特別多,時常把佔喜逗笑,聊天從不冷場。

羅欣然說這人是情場高手,讓佔喜別太當真。

佔喜將信將疑,卻不捨得和他劃清界限。她那會兒太青澀,頭一次碰到這樣的男生,高大,痞帥,幽默,對她噓寒問暖。佔喜知道自己對他有了好感,理智又告訴她再多觀察觀察,千萬別被人給騙了。

他們一共見過三次,除掉籃球場上的初見,第二次是那人找佔喜去校外逛了一圈,請她喝了一杯奶茶。第三次是聖誕節時,那人來佔喜的學校,佔喜請他吃了一頓食堂。

他送給佔喜一份聖誕禮物,是一款熱縮片做的草莓髮夾,很可愛。他說是他親手做的,佔喜不太信,看他吊兒郎當的樣子,也不像是會做這種小玩意兒的人。

那年元旦,佔喜回家,還和那人保持著微信聯絡。

她都不知道是怎麼出的事,完全猜不透遲貴蘭是怎麼知道的這個人。

總之,元旦後返校,老媽突然殺到學校,找到輔導員大鬧特鬧,說學校管理不嚴,居然讓外校的男生隨意進出,那種人就是流氓混混,還試圖誘拐她單純無邪的女兒,如果出了事,學校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不僅如此,遲貴蘭還拖著佔喜去她的寢室,把三個室友都罵得狗血淋頭,尤其是衝著羅欣然。

開學報到時,遲貴蘭就看羅欣然不順眼,唸叨過讓佔喜換寢室。

好死不死,羅欣然當時剛挑染了幾簇藍色頭髮,煙和打火機也隨意地丟在桌上,遲貴蘭看到後簡直要瘋,差點撲上去打人,被輔導員攔住才沒得逞。

羅欣然沒理她,直接出了寢室。遲貴蘭又在寢室裡罵了好久,攔著留下的姚穎和趙晴晴,說是她們帶壞了她的寶貝女兒,最後要求輔導員給佔喜換寢室,要不然這事沒完!

從頭到尾,佔喜就低著頭站在母親身邊,無聲地哭泣,姚穎和趙晴晴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羞愧得抬不起頭來。

想到高中時也這樣,遲貴蘭不是第一次上學校鬧事,可她都上大學了,為什麼還會這樣?

寢室門口聚了好多人,來了又去,興沖沖地看遲貴蘭罵人,而羅欣然這一晚乾脆就沒回來。

佔喜當時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還是遲貴蘭自己說的,她看了女兒的手機,發現了她和那人的聊天記錄,就警告了對方。

佔喜大駭,問老媽到底對他說了什麼,遲貴蘭回答沒說什麼,就是問了問對方的家庭情況,他家條件很差!她就讓他離自己女兒遠一點。

其實,佔喜當時並不知道對方的家庭情況,他們認識還不足一個月,聊天還沒涉及這些。

遲貴蘭很得意,說如果不是她早早地發現了端倪,佔喜被這種人纏上,這輩子就完了。

後來,佔喜的寢室也沒換成,因為沒有一個寢室願意接收她,大家都被她的媽媽嚇到了。

佔喜偷偷哭了好幾天,她那時候很慫,就只會哭,都不敢去求室友們原諒,每天一個人進進出出,感覺所有人都在看她,在背地裡對她指指點點。

羅欣然見她實在可憐,就在寢室表態,說這事兒其實和佔喜無關,她願意和佔喜繼續住下去。

姚穎和趙晴晴都很寬容,也都同意了,只是姚穎提出,遲貴蘭不能再來寢室,要不然,她們都會被逼瘋。

佔喜保證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和任何男生走近過,全部心思都花到了學業上。

至於那個人,事發後,她給對方發過一句「對不起,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了」,卻驚訝地發現,她已經被拉黑。

——

佔喜告別駱靜語後,先把小貓帶回802,又坐電梯下樓。

走出單元門,她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陰暗處,有一點火光閃爍著,是紀鴻哲在抽菸。

佔喜雙手插兜走到他面前,問:「你要問我什麼?」

紀鴻哲抽了一口煙,笑道:「你說呢?」

「我不知道。」

「你和小魚……」紀鴻哲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佔喜警惕:「這和你沒關係吧?」

「是沒關係,你別緊張,我現在對你沒意思,我有女朋友,你可別多想。」紀鴻哲說,「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問你,你媽還在不在麼?」

這是一個很失禮的問題,佔喜從來沒想過會有人直接問對方至親還在不在,聽到以後便生氣地說:「你很沒有禮貌!」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媽還在,你怎麼有膽子和駱靜語來往?」紀鴻哲真的想不通,「你媽是怎麼一個人,你不知道嗎?她對我都那樣,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在和一個聾啞人來往,她不得殺了小魚啊?」

佔喜捕捉到他話裡的一個重要資訊,問:「我媽對你怎樣啊?」

紀鴻哲都氣笑了:「你真不知道嗎?」

佔喜搖頭。

「簡單點說吧。」紀鴻哲告訴她,「那年元旦,你媽冒充你和我聊天,說要給我寄新年禮物,問我要家裡的地址。我也是傻,就告訴她了。」

佔喜後背瞬間生出一股寒意,這件事,遲貴蘭從沒說過。

紀鴻哲繼續說:「元旦後,她突然找來我家,當時我在學校,家裡只有我爸媽。你剛才也知道了,我爸媽是聾啞人,和小魚一樣的。佔喜請你想象一下,你親愛的母親,在知道我的父母是聾啞人後,她會做什麼?」

佔喜想象不出來,心裡只想到一個詞——血雨腥風。

「具體做了什麼我就不說了吧,反正那陣子我爸媽特別傷心,覺得很對不起我。我呢,當時想殺人的心都有了。」紀鴻哲的煙抽到頭,菸蒂摁到垃圾桶上,又抬眸看佔喜。黑暗中,他的眼睛冷冰冰的,佔喜都不敢與他對視。

她只能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紀鴻哲又壞壞地笑起來,是他慣有的笑容:「你不用和我道歉,我早就忘了這件事了,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和小魚來往。我還是那句話,小魚和我不一樣,我好歹是健康的,你媽發瘋,被傷得更深的其實是我爸媽。我想得開,但小魚不一樣。」

佔喜愣愣地看著他。

紀鴻哲指指自己右耳:「他聽不見的,和我爸媽一樣,是個聾啞人,殘疾人。他全家都聽不見的,他爸,他媽,他姐姐,還有他過世了的爺爺和奶奶,全部,都聽不見。佔喜,你明不明白啊?」

佔喜驚呆了:「……」

紀鴻哲的語氣變得很認真:「如果你只是和小魚做朋友,沒關係,他朋友很少,耳朵好的幾乎沒有,我都不能算是他的朋友。但如果你對他,有超過朋友的一丁點兒念頭,我希望你能想想清楚,你能搞定你媽嗎?我看得出來小魚已經很喜歡你了,我也看得出來你對他也有意思,可是佔喜啊,真的你聽我一句,沒結果的事兒你就別撩他。你自己說說,就駱靜語這個人,你媽會同意嗎?」

佔喜無言以對。

「和你直說了吧,我那個時候其實沒那麼喜歡你,我追你,就是因為你漂亮。」紀鴻哲嘆口氣,「我知道我很渣,後來也發現了,你這人特單純特較真,太乖了!不是那種玩得開的女孩。我和你聊天其實很累,你的性格和你的外表一點兒都不相符,我都已經打算放棄了,想著放寒假前和你說說清楚,也不禍害你了。結果呢?沒來得及,你媽先來了。」

「駱靜語和我不一樣,他這個人……比你還要單純,還要較真!」

紀鴻哲覺得這事兒真是很操蛋,卻不得不說,「佔喜,我寧可今天沒碰到你,那駱靜語不管怎麼樣,都和我沒關係。偏偏我碰到你了,你要我袖手旁觀,我真做不到!」

「我和他關係其實一般,但我實在不想看他受到傷害。這話別人沒資格說,但是我有!他全家都是好人,老實人,從小對我很照顧,我也不希望他的家人受到傷害!聾人已經很苦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小魚從小到大過得沒那麼順,他能有現在的成績也是他辛辛苦苦拼出來的,你就……哎我也不多說了,你自己再想想吧。」

紀鴻哲擺擺手,越說越心煩。

佔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紀鴻哲看著她慘白的臉,說:「我先走了,微信我就不和你加了,萬一哪天你媽再看到你和我聊天,她都知道我家地址,搞不好又要衝過來發瘋。有事兒你給我打電話吧,你有我名片。」

「真的佔喜,你自己多考慮考慮,還有,我和你說的這些事,你別和小魚去說,他家的情況我不知道他告沒告訴過你,要是沒有,就當我多管閒事吧。」

說完,紀鴻哲就走了。

佔喜獨自一人在樓下站了好久,直站到渾身冰冷,才渾渾噩噩地坐電梯回八樓。

進到屋裡,她開啟小魚幫她裝的邊櫃,從裡頭拿出一個小紙箱。紙箱裡是她上大學後收集起來的小玩意兒,畢業後帶去了佔傑家,現在又搬到802。

她在裡頭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那款草莓髮夾。

佔喜戴過幾次,幼稚了點兒,不過配上紅裙子還是很好看的。

四年過去了,髮夾的金屬夾子都生了鏽,上面熱縮片做的草莓卻依舊可愛,紅豔豔的,還鑲嵌著細小的水鑽,有幾粒掉了,留下幾個黑黑的坑。

佔喜的手指摩挲著草莓,沒忍住,眼眶溼了。

她對小魚說過,她也曾有過一枚草莓髮夾。

紀鴻哲臉皮真厚,竟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他親手做的。

真沒想到,居然是小魚做的。

她和小魚的緣分,原來從那麼早以前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