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北野戰軍八月五日進到榆林前線,六日拂曉打響,東起禿尾河邊上的神木、府谷縣,西到長城跟無定河相交處的波羅堡,全線向敵人進攻。經過日夜的猛烈戰鬥,消滅敵人兩個團、兩個營和四個縣的反動地方武裝以後,西北野戰軍各部,紛紛向榆林城下挺進。接著,對它進行了兩個通夜的圍攻。
我軍總是夜間攻擊;白天主攻部隊撤退,只留少數部隊堅守已經奪取的城郊陣地,監視敵人。
第三天拂曉,主攻部隊撤退的時候,周大勇率領的第一連被留下來,協同兄弟部隊,堅守榆林城西郊的陣地。
周大勇趴在一個土丘上,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情景。黃沙丘上,到處都是發黑的彈坑;許多工事和交通壕,都被炸垮了。他身邊一排柳樹上的枝葉,都讓子彈打光了,晚上棲居在樹上的小鳥都被子彈打死,掉在樹下。周圍有幾棵大樹,讓炮彈連根掘起摜在一旁。晚上戰鬥原來這樣激烈!
太陽露頭的時光,敵人開始了猛烈的轟擊。炮彈撕扯空氣,發出撕心裂膽的怪嘯聲。炮彈炸處,火光升騰,飛濺的泥土唰唰落下,硝煙燻得人眼睜不開!
周大勇滾下土丘,穿過煙霧,跳到工事裡,喊:「同志們,準備手榴彈,敵人要反撲咯!」
戰士們緊張地在戰壕裡活動起來。
敵人反撲的兵力並不多,因此很快就被擊退。
敵人不間斷地轟擊,不間斷地反撲,一直鬧騰了六個鐘頭,但是毫無結果。
晚上,我軍又向榆林城發動了攻擊,槍炮聲像狂風一樣裹住了榆林城。敵人在城牆上驚慌地吼喊,還把棉花、羊毛、被子蘸上油,點著,扔在城牆外,火光包圍著榆林城。
周大勇率領第一連戰士,抬上雲梯,向榆林城西門攻擊。他們攻擊到離城牆百十來公尺遠的地方,突然,從泥水裡滾過來一個營部的通訊員,拉住周大勇的衣服,說:「營首長命令:你連撤回進攻出發地。」
周大勇渾身是泥,口乾舌燥,心火挺盛,直想揍通訊員兩拳頭。他嗓子沙啞地問:「為什麼?」
「誰知道!反正是營首長的命令。」
第一連的部隊撤回進攻出發地。
周大勇趴在泥水裡,炮彈在他周圍爆炸,泥土、樹枝、石塊,刷刷地落在他的背上。他恨恨地咬緊牙,血在全身湧流,胸膛裡像有什麼東西要炸裂。他想:「撤退!搞什麼名堂嘛!」
這時候,周大勇聽見趴在他後邊的擔架隊員——老鄉們,在嘰裡咕嚕地議論:
「咱們隊伍不打榆林啦?」
「誰說不打啦?你再胡說,我就要抽你的筋!」
幾個黑影噌噌噌地爬到周大勇身邊。
「連長,為什麼撤退?我們非打上去不可,非剝掉這幫賣國賊的皮不可!」馬全有的聲音。
「連長,我們死也死到榆林城頭上!」李江國滿肚子的怒氣。
周大勇用拳頭在地下一捶,說:「你們擠到這裡想挨炮彈?命令撤退就撤退!去,掌握部隊去!」
敵人接二連三地打起了照明彈。照明彈像大電燈一樣掛在天空,把城郊我軍陣地照得亮堂堂的。敵人趁著照明彈的光亮,用各種炮火猛烈地射擊。炮彈爆炸的火光像閃電一樣撕扯夜空。
周大勇一陣趴在稻田裡,一陣跳到水渠裡,一陣在黃沙中匍匐前進,一陣彎下腰躍進。他朝左邊跑了幾十公尺,跟教導員張培碰了個面對面。張培扭轉身,說:「正要找你,來!」他的左手纏著繃帶,不能匍匐運動。彎下腰,冒著密密麻麻的子彈,像飛的一樣,向後跑了幾十步,縱過水渠,跳下塄坎,爬到一塊凹地裡。他的動作那樣迅速輕巧,連周大勇都驚服了。
張培跟周大勇並排趴著。
周大勇問:「教導員,部隊撤下來了。是不是馬上還攻擊?」
「倒霉的地方!泥水簡直把腸肚泡成了糨糊!大勇,我們野戰軍全部要拉走!」
周大勇倒抽了一口冷氣,腰往起一弓,像是要蹦起來,急問:「咹?全部撤走?」
張培輕輕地把周大勇的脊背壓了壓,說:「不要急,部隊是要全部撤走——瞧這討厭的照明彈!要趕緊設法把傷員救護下來——敵人從西面來的援兵整編三十六師,沿長城兩側向榆林城急進,現在已經進到離城二三十里的地方了。我們撤走,馬上就撤走!」
周大勇牙齒咬得吱吱響,說:「我們攻了幾天幾夜,部隊也有傷亡,莫非就能白白地便宜了敵人?」
張培說:「怎麼白白地便宜了他?我們從榆林城郊撤退是為了更好地打擊敵人呀。」
一溜一行的戰士,從周大勇他們的身邊往後走。他們有的抬著重機槍,有的揹著小炮。後邊有馱炮騾子的叫喚聲,大約,炮兵們正從泥水裡把那些大炮往後拉哩。
張培說:「團長命令:主力部隊撤退的時候,我們營擔任掩護。我們營撤退的時候,你們連擔任掩護。你們連完成任務撤退後,往北走三幾里地就是長城。團長說,派個騎兵通訊員,在長城邊那棵大樹下跟你們聯絡。記住,撤退的時候要沉著機動!」
周大勇回到本連陣地上,跟王成德咬了一陣耳朵,就召集幹部佈置掩護主力部隊撤退的事情。
不大一陣工夫,除了少數掩護部隊,西北野戰軍的全部人馬便無影無蹤了,他們像乘著沙漠裡刮來的風飛掉了,也像是突然入了地。
周大勇說:「老王,快到我們撤退的時刻了。這裡有七個傷員,兩挺打壞了的機槍跟一門小炮,你把傷員和壞武器先帶下去追趕部隊。我把犧牲同志的屍體掩埋以後,嘩地就撤下來了。」
「對。這麼辦,部隊撤起來利索。」
王成德撤退下去二十來分鐘之後,周大勇又擊退了敵人一次反撲。
周大勇完成掩護任務以後,拖著部隊朝北走了三里多路,到了教導員指定的聯絡地點——一棵大樹跟前。
榆林城牆上明晃晃的火光還能看見。敵人還加緊射擊著,流彈在頭上嘯叫。
周大勇派通訊員到處尋覓跟他們聯絡的人,不見蹤影。猛然,他聽見戰馬顫抖的嘶叫聲。
周大勇帶著戰士們順著馬的叫聲跑過去。他用電筒一照:騎兵通訊員直挺挺地躺在馬頭下,馬韁繩纏在胳膊上,槍扔在一邊。通訊員中流彈犧牲了!周大勇心裡涼冰冰的了!
戰士們掩埋了通訊員。
周大勇跟自己的主力部隊在一塊的時候,就是敵人遮天蓋地地撲來,他心也是穩當的: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滿不在乎。如今,他身上寒森森的,心裡發毛,頭髮一根根地豎立起來!他焦灼地問自己:部隊轉移到哪兒去了呢?
天黑地暗,張口看不見牙齒。咦!在這風沙漫天的長城線上,該怎麼辦呢?往哪裡走呢?主力部隊順長城朝東撤退了麼?去到那裡幹什麼?部隊順長城往西去了?增援的敵人是從西邊來的,我們主力部隊大約是去打敵人援兵咯。可是張教導員臨撤退前交代任務的時光,沒有半個字說到「打援」的事!周大勇心裡毛辣火熱地發躁。啊,在深不可測的夜裡,隱藏著多少難以料到的艱難和危險呀!
他讓通訊員照著電筒,找尋前去的部隊用石灰撒下的路標。毫無希望——收容隊早把路標都擦了。有的戰士趴在地上,用鼻子聞著,因為大部隊過去就有騾馬的糞尿味,可是一切努力全是白費力氣!
猛地,沙漠裡刮來狂風,狂風扯起滿天黑雲彩,沙石打得人臉生疼。不是好兆,風是雨的頭。果真,遠處的天邊打起閃,雷聲轟隆隆價滿天響。開初,大雨點趁著風勁,打著戰士們的臉,過會兒,大雨嘩嘩嘩地倒下來。風、電、雷、雨,擰成一股勁,吼著、閃著、響著、下著。戰士們讓風雨裹住,邁不動腳……
周大勇帶上戰士們,摸摸索索向前走去。天黑地暗。戰士們為了不掉隊,或者三五個人拉著一條綁帶走,或者把自己的白色手巾挽在身後的背包上,作為記號,使後邊的人可以跟上走。他們好容易走了六七里路,淋得渾身透溼,跌得滿身泥巴。再艱難,也得鼓起全身力氣朝前走。
電光一閃,戰士看見前面閃來一片黑烏烏的東西,像樹林子一樣。嘿!他們可樂啦,大約前面有人煙、村莊。走近一瞧,果真是座小村莊。
二
周大勇想把部隊拖進村子,因為在這大風大雨的深夜裡,很可能摸錯路走進大沙漠,也可能搞錯方向,跟敵人遭遇。
周大勇讓戰士們蹲到野外,他帶了幾個幹部到村邊偵察。村子裡頭有幾十間破房子,門都死死地關著。聽不見狗咬,沒有活氣。其實呢,家家戶戶的老鄉,都吹熄了燈,捂著孩子的嘴,耳朵貼住門縫、窗眼,聽動靜。他們提心吊膽地生活在恐怖裡: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裡,誰曉得哪一刻有家破人亡的禍事落到誰頭上!
周大勇派出了警戒,把部隊拖進了村子。
村子西北角上有個破爛的小廟。周大勇把支部委員王老虎、李江國、馬長勝、馬全有、三排長任世興,召集到小廟裡開會。
周大勇擰了擰褲腿上的水,又擰帽子上的水。他懶得說話,一肚子的火氣跟不滿意。他想不透,部隊打了幾天幾夜,榆林城外圍據點都肅清了,眼看城也快攻破啦,可是來了一道命令讓撤退。這是幹什麼嗎?說是援兵來了,援兵來了就打援兵吧!「圍城打援」的辦法,不是常使用嗎?偏偏要撤退!哪裡還不是一樣打仗?
王老虎持著槍,站在雨地裡,輕輕地吹著口哨,像是覺得淋雨是挺痛快的事。馬長勝靠牆蹲在地上不吱聲,牙齒咬得吱吱響。馬全有一蹦坐在供桌上,焦急地用拳頭敲打神像。他滿身是火,他需要的是激烈的戰鬥和緊張的行動。李江國呢,一會兒把手電筒拿出來玩弄,一會兒又把帽子摘下來戴上去,像是肚子裡有什麼東西憋得他不能安生。他問:「老虎,你總是常有菸葉的,來,捨出來一星半點。我這嗓門呀,哎呀,我的姥姥,癢得就沒法兒說了!」
王老虎說:「菸葉?腸肚都讓雨水泡成了豆腐腦!」
馬全有說:「江國,沒煙抽能死人的事,我還沒見過。你將就點吧,別來那麼多的窮講究!」
李江國說:「罷,罷,罷!不抽了還不行?」
馬長勝說:「江國,你不咋唬,別人不會拿你當啞巴看。」
三排長說:「算啦,你們總是有勁爭吵,聽連長說吧!」
周大勇把張培在撤退時光對他講的話,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還是想不出頭緒。他說:「同志們,看來,我們部隊並沒有去打敵人援兵。」
這才是真正讓人吃驚的訊息。馬全有噌地打石供桌上跳下來。李江國咚地蹲在地上。連那沉著出名的王老虎,也朝連長跟前挪近了半步。每個人心裡墜上了一塊大石頭!沒人說話沒人吭聲,像是大夥兒都緊閉著呼吸。雨唰唰地下著,風嗚兒嗚兒地怪叫。黑夜把世界裹得嚴嚴的!
周大勇合計:自己心裡窩火,幹部們又這樣發躁,那戰士們又會怎麼想呢?領導工作者的責任感,壓住了他翻騰的感情。他說:「同志們,不用著急!」
馬全有冒火了,說:「榆林城也不打,援兵也不打,這是……嗨!」他直跺腳。
李江國說:「是呀!這也不打那也不打,一股勁地走,走,走!」
周大勇鼓起全身力氣,讓自己說話聲音堅定:「我們部隊作戰原則,同志們又不是不瞭解。上級說,我們部隊轉移是為了更有力地打擊敵人。我們要相信上級說的話。我們走,去趕主力部隊。興許,我們很快地趕上部隊;興許,要費一番周折才能趕上部隊。反正不能盡揀好的想,我們要多從不利的方面去划算。同志們,說長道短吧,千斤擔子是擱到我們肩上了。」他籌思一下,又故意說:「我們脫離開主力部隊,就會有人害怕敵人?反正天塌地陷我也不怕。」
李江國刺稜站起來,說:「誰又怕呢?我們多會兒也沒有把國民黨那些個灰鬼放在眼裡!就說一時趕不上主力部隊吧,天底下有的是路,咱們走,碰巧了就揍他。讓蔣介石翻翻他們的家譜,看他們是什麼‘種’,看他們是不是我們的對手。」
馬全有雙手往腰裡一撐,硬邦邦地站在那裡,接住李江國的話尾說:「敵人又不是三頭六臂!我們肩膀上長著一顆腦袋,有兩條腿一支槍,怕他才有鬼!走!打!」
馬長勝說:「打!打!你倆是鐵匠出身,光會打!」
三排長說:「對呀,走也要有個走法,打也要有個打法!」
王老虎持著槍來回移動腳步,有時用腳輕輕踏地下的泥水。他不像李江國那樣慷慨激昂,也不像馬長勝那樣因心急性子倔而臉紅脖子粗。他說:「江國、全有,雨嘩嘩地倒,還熄不了你們滿肚子的火氣?如今,咱們當緊的任務是告訴每一個黨員:團結大夥兒,堅決去趕主力部隊。我們只有走,走,走!要是碰到敵人,能消滅就消滅他;要消滅不了他,拔起腿就走。沉住氣,不能蠻幹。」
周大勇說:「反正我們人少,坐無形走無蹤,要打就打,要走就走,利索得很。可是老虎也說得對:不能蠻幹。蠻幹,我們的鼻子和眼睛就要調換位置。江國和全有說的話,有一點是正確的:不管情況怎麼嚴重,不論什麼打熬壓到我們頭上,我們都經得起。同志們,我們要向戰士們說清:我們主力部隊撤退,是有道理的。我們打仗,就要在我們想打的地方打,就要對我們有利才打;要是對我們沒有利的話,我們寧願和敵人轉山頭繞圈子,也不打。」
李江國說:「連長!這些作戰的道理誰不懂呢?可是碰到實際問題人心裡就過不去,腦子裡就轉不過彎——」
馬全有打斷李江國的話說:「拉倒!提個頭就行,看把嘴唇磨薄了。」
王老虎說:「反正我們要加緊做工作。前幾天補到咱們連隊的新戰士李玉明,哭鼻子了。是害怕呢,還是有別的原因?問死問活他也不吭氣。咦!他像是把舌頭嚥到肚裡去了。」
三排長問:「李玉明?就是那個陝甘寧邊區的子弟兵吧。不用問,部隊從榆林城下撤退,他也窩了滿肚子火!」
周大勇說:「老虎,你操心幫助李玉明那個小青年。」
開罷會,周大勇他們朝村子裡走去。
轟隆隆地響了幾聲雷,雨又下得上勁了。雨呀,劈頭蓋腦地澆下來,順脖子灌進去;溼衣服貼在身上。周大勇趁著打閃,看見戰士抱著槍三個一堆,五個一塊,背靠背,坐在泥水裡。他們睡得很香甜。班排幹部,有的在隊伍旁邊來回走動,有的脊樑貼牆站著打呼嚕。
李江國跑來報告:「連長!有辦法,有辦法,我請來一位老鄉。他給我們主力部隊去做嚮導,剛返回來。」
周大勇把那位老鄉詢問了一陣,搞清了主力部隊行動的方向,就向同志們喊:「站起來!」
戰士們從泥水裡站起來。
「啊喲,睡得多死啊,再不起來就泡成酸菜啦!」
「起床了,你們還磨蹭什麼?」
「開飯了,好幾個菜,誰起來遲了可沒份兒!」
「扯淡,泥水裡多睡會兒也好哇。誰在咋唬?」
「你還迷離馬虎,連長講話啦!」
周大勇說:「同志們,你們坐到泥水裡,苦不苦呢?苦。但是我們再苦也不能驚動老鄉們。同志們,我們現在就走。誰肚子餓,就把自己面袋裡的麵粉掏出來生吃上幾把;要喝水,路邊有的是雨水。」
一個戰士問:「現在就吃點東西嗎?」
周大勇說:「不,邊走邊吃。」
周大勇帶上部隊,踏著泥水,順長城邊的一條小路走去。他們走了五六里路,就聽見槍聲。眨眼,又聽見有幾匹馬狂奔著跑來了。周大勇讓戰士們截住那幾匹馬,一問,原來他們是我軍「勇敢部」的騎兵偵察員。
一個偵察員問周大勇:「你們是哪個單位?‘英雄部’?好,那你趕快向南,朝我們邊區走。快!敵人擁上來了。再有個把鐘頭天就大亮了。同志!我們有任務,先走了。」
幾匹馬嘩嘩嘩地朝東南奔去。
跟隨著猛烈的射擊,敵人惡狠狠地從西北面壓下來了。周大勇很奇怪:這是哪一部分敵人?這樣瘋狂,進攻這樣積極。走!跟敵人黏住就糟糕了!他急忙率領戰士跑步向東南插去。可是一股敵人追近了他們,展開兵力包圍他們。敵人像野獸一樣嗥叫,手榴彈也投過來了……
周大勇率領六十多名戰士,且戰且退……
周大勇跟他的戰士雖說跳出了敵人的包圍圈,可是失去了時間,他們沒有在天明以前遠遠地擺脫敵人。敵人緊緊地追趕著他們,用炮火封鎖他們撤退的道路。
周大勇因狂暴的憤怒而發火:「兵來將擋!他媽的,就算敵人滿身是嘴,又能吃幾個人!」
三
戰鬥中,情況是瞬息萬變的。
拂曉,周大勇率領戰士們剛擊退了追擊他們的敵人先頭部隊,突然身後打響了。他扭頭朝後看,千百顆發光子彈,正迎面射來。敵人從他們身後一百公尺的地方橫著往過插,敵人的身影可以清楚地看見。
周大勇腦子飛快地轉動了一下:「敵人插到我們後邊了!」他的心緊張得提到喉嚨門口了,臉唰地變得鐵青,眼睛眉毛都立起來,全身的血直往頭上衝,脖子上一根根青筋暴起來。
敵人插到他們後邊。敵人想用這突然的動作、猛烈的火力,麻痺他們的思想,打消他們的判斷力,摧毀人民戰士的意志。這時周大勇彷彿聽到團長趙勁站在他身後向他喊:「周大勇,現在,你的聲音,你的動作,你臉上的表情,都是幹部和戰士們最注意的。現在,勇敢、沉著,就是最大的本領,最大的智慧。」
周大勇命令:「就地射擊!」各種思想像閃電一樣閃過周大勇的腦子。他看了一下戰士們。這時,要是有一個人驚叫、亂跑,那麼這一個人的動搖便會出賣勝利,出賣所有的同志。但是,沒有一個這樣動搖的人。戰士們都沉著地趴下射擊。周大勇又一次感覺到:掌握在自己手裡的這一支力量是強大的,不可摧毀的。
戰士們是英勇的,可是在這緊急的情況下,他們非常需要指揮員鎮靜的命令聲和響亮堅定的鼓勵聲。
周大勇迅速地指揮戰士們佔領了幾塊高地,就地抵抗。他向戰士們喊:「我在這裡!」指著腳下的土地,像是表示決心似的。「同志們,立功的時候到了!」這斬釘截鐵的聲音把戰士們的一切軍事素養、紀律觀念、階級仇恨更充分地發動起來了。「射擊!向敵人射擊!」戰士們這壓倒一切威力的喊聲,又有力地鼓舞了周大勇。周大勇分明地感覺到戰士們所有的力量都傳到自己身上,使自己變得非常高大、有力。
周大勇清楚:在任何危險的情況下,你的全部忠誠,能讓你不想到個人而想到事業、任務和戰士們,那麼你便能保持沉著、冷靜和頭腦清醒;你便能勇往直前,以無限的勇氣壓倒敵人,成為出眾的英雄。他把帽子推在腦後,敞著衣服,提著駁殼槍,眼裡射出了嚴厲兇猛的光芒。他剛勇得像一尊鐵像。
周大勇把勇敢和鎮靜交給了戰士們。
仇恨敵人的情緒控制了周大勇和戰士們。目下大夥只想一件事:向敵人射擊。
太陽快出的時光,敵人三架美國造飛機趕來了。敵機怪叫著俯衝掃射、投彈。敵機這樣瘋狂,俯衝下來時,擦著樹梢把地上的溼沙子都扇起來了。敵人把鋼鐵拼命地往周大勇他們頭上傾倒。各種重炮彈撕扯空氣,發出怪嘯聲,爆炸了,塵土、石頭、彈片四外飛濺,黑煙柱頂住了天。飛在高空的子彈「日日」地怪叫,打在身邊的子彈「噗——噗」地鑽到土裡,土地被子彈打得冒起一朵朵的土花。戰士們周圍的土地像一鍋開水在滾。大地在戰士們肚皮下,猛烈抽縮、抖動。他們趴在地上,就像趴在大浪中的破船上一樣。
生死的鬥爭,壓倒了人的一切日常情緒。目下,周大勇的一切想法都變得非常簡單:堅決而巧妙地開啟一條生路。
周大勇跑到一棵大樹下,眼睛飛快地向周圍一掃:正前方的敵人有些在射擊,有些在搶佔有利地形,有些正在運動,看來至少一個團;身後的敵人有些平腹端起衝鋒槍掃射,有些抬上重機槍飛跑,有些在做簡單的工事,看來至少有一個營。周大勇掄著駁殼槍,冒著敵人密集的炮火來回跑著。他手裡掌握的一個留作預備隊的排,由馬長勝帶領著。他命令李江國帶領三十多個戰士佔領正前方的高地,寸步不退,向敵人反擊。又命令王老虎帶領兩個班扭回頭反擊身後的敵人,殺開一條出路。
王老虎接受命令後,左腿跪在地上,左手抓緊步槍,身子往後一仰,右手向前一揮,一聲不吭地帶領戰士們,向身後的敵人猛撲!
周大勇跑到陣地中間最突出的一塊高地上。李江國在這裡指揮、射擊、吶喊。李江國這個身材高大的勇士,站在這裡像一堵鐵牆一樣。他的棉衣敞開,露出那又黑又髒的白襯衣。滿臉通紅,汗水直流。他這種英勇的姿態讓周大勇產生了一種堅定、自豪的感覺。他想,敵人面對著李江國這樣的人,還能佔到便宜嗎?他從心底裡產生了一種蔑視敵人的感情。
周大勇問:「怎麼樣?」
李江國睜著圓彪彪的眼,盯著正前方,頭也不回地說:「夠他吃喝!打退兩次進攻了。」
槍榴彈在天空炸成一團團的黑煙。一眼望去,全是一片煙火。
周大勇臥倒,兩隻手扶在地上,抬起頭觀察了一下李江國左右翼的陣地:左翼馬全有帶領一個班守在一個小廟邊;右翼剛指定的代理班長李玉明,帶領兩個戰鬥小組佔領著一塊墳地。周大勇看了這陣勢,想:「李江國是一個好樣的指揮員!」他喊:「李江國,老蹲在這裡還行?向敵人發起短促的反衝鋒呀!」
李江國狠狠地把帽子扯下來,擦滿臉的汗水,說:「抓住機會就揍他!」
戰士們一直集中注意力向敵人射擊,只有周大勇向李江國喊著說話的時候,他們才注意到連長在自己身邊。戰士們覺得連長站在他們身邊,那就是不可摧毀的靠山。一股力量通過了戰士們周身,他們互相丟著興奮的眼色。
周大勇望著戰士們,只見他們渾身是土,臉上漆黑。有些戰士肩上、背上都是混合著泥土的血,但是他們還趴在臥射工事中射擊。
人剛走到危險邊沿的時候心臟猛烈跳動,可是當危險包圍了他的時候,他反倒思想單純意志集中,對本身生死問題全不在意。周大勇跟他的戰士們,現在的心情正是這樣。
周大勇喊:「同志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用刺刀殺出個威風來!」
戰士們喊:
「連長,我們會結結實實地整治敵人!」
「老虎嘴上拔毛,有他好受的!」
「刀快不怕他脖子粗!」
敵人炮兵拼命轟擊的時候,我軍戰士們抬不起頭,敵人步兵趁這機會向前爬;當敵人炮火一停止,二三百匪徒便向李江國據守的陣地中間撲上來了。等到敵人爬到我軍陣地前邊三四十公尺,李江國喊了聲:「打!」戰士們投出了排子手榴彈。煙霧騰起了,炸彈的破片在空中呼嘯。敵人有的連滾帶爬地往回退,有的死死地貼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
這是短促反衝鋒的好時機。可是爬起來衝鋒並不是容易的事;端上刺刀眼對眼戳穿敵人的胸膛,更不是容易的事。
李江國正要跳出掩體,周大勇已經搶先跳起來,用盡平生力量喊:「英雄們,衝呀!」他這喊聲像晴天炸雷一樣,嚇破了敵人的膽,激起了戰士們的威風。周大勇向前撲去,李江國也帶領著戰士跳出工事,向敵人撲去。煙霧、灰塵、喊聲、閃著寒光的刺刀……人民戰士的力量是這樣猛,這樣不可抗拒,好像,這不是一二十個人民戰士的衝擊力量,而是成千成萬人民戰士的力量統統集中到這小小的戰場上來了。
敵人慌亂了,扭頭逃跑……敵人督戰隊用機槍掃射他們潰逃計程車兵。但是,連死亡也堵不住那像潮水一樣倒流的人群……
猛烈的戰鬥是不間斷的。敵人督戰隊逼迫著士兵又向李江國陣地的右翼攻擊。那裡,兩個戰鬥小組支架著百十名敵人的攻擊。
李江國說:「連長,你在這裡指揮,我帶一個班去增援!」
周大勇攔住他,說:「我去!」他不容李江國分辯,就對身後的十多個戰士喊:「跟我來!」
寧金山的臉擦傷了,他提著手榴彈跟同志們從工事中跳出來。周大勇看他蠟黃的臉上還有血,就說:「寧金山,不要去,休息一下!」
「連長!我是來打仗,不是來休息!」
周大勇很想命令寧金山下去。轉念一想:我們幾十個人能頂一兩千敵人的進攻,不就是靠這些英勇不屈的人麼?人很少,現在誰又能休息呢?只好讓他去。
周大勇帶領戰士跑到右翼陣地的時候,敵人已經突破我軍陣地。李玉明正率領戰士們和敵人肉搏,六七把刺刀在敵群中左衝右殺。
周大勇率領戰士趕上去,大聲喊:「共產黨員們,革命戰士們,殺呀!」
戰士們聽到連長的聲音又得到新的力量支援,很快就把敵人壓下去了。
過了幾分鐘,敵人又開炮轟擊了。炮彈爆炸聲,樹枝斷折聲。幾塊大石頭被炸成了碎片;一棵碗粗的樹被炮彈連根拔起,摔在一旁。泥土、彈片、石片,像暴雨一樣落在戰士們頭上。
把敵人打下去了,這一回合我們總是勝利了,戰士們高興地向連長打招呼。
有的戰士在議論:
「好危險!」
「危險?我們用刺刀把危險送給敵人了!」
周大勇很喜歡戰士們這些豪勇的談話。他覺得,沒有他們,他周大勇是根本算不了什麼的;有了他們,他周大勇就可以移山開路,打遍天下。他雙手撐住土坎,緊張地觀察著。在戰士們看來,連長眼裡射出的那兩道光,就像兩把鋒利的刺刀。敵人要向前撲,那兩把鋒利的刺刀就會戳穿敵人的胸膛。
連長,他是大夥的指望。
戰士們挖了一條不很深的戰壕。周大勇順戰壕跑去。多怪!有的戰士吹大話,有的說些沒頭沒尾的笑話,有的戰士把自己被子彈打穿的學習本拿出來整理。有一個戰士在謹慎小心地修理他的壞鋼筆。他一面修理一面向身邊的戰友誇獎他的手藝,講述他這支鋼筆的來歷。有的戰士在爭奪那寶貴的紙菸頭。
「多大的一個菸頭呀!一人抽一口,不準搶!」
「同志們,有朝一日我當了紙菸公司經理,大夥都來抽菸,不要錢還管飽!」
「好,說話算話,不要變卦!」
一陣愉快、輕鬆的感覺掠過周大勇的心頭。這種感覺使他聯想起政治委員李誠說的話:一個無產階級戰士的意志力量,比敵人一個美械師強有力得多。
周大勇順著戰壕向傷員跟前走去。
代理班長李玉明剛給一個重傷員扎完了繃帶,正在說什麼。
李玉明報告:「連長,我槍斃了張連中!」
原來敵人一突破我軍陣地,新解放戰士張連中把槍一扔,向敵人舉起手。李玉明嚴厲地喊:「張連中!」張連中沒有回答,還舉著手。李玉明滿身的火直向頭上衝,他端起槍「叭」的一聲,張連中應聲而倒。
李玉明望著周大勇,重複地說:「連長,我槍斃了他!連長,我心裡……」
周大勇雙手像老虎鉗子似的,抓住李玉明的肩胛,盯住他的眼,說:「對,你做得對。無情地對付叛徒!無情地對付叛徒!」
寧金山在一旁說:「玉明!難過什麼?經不起打熬的人,遲早總是要和我們分路的!」
周大勇想:幾天以前,李玉明和很多陝北農民一塊參軍的那會兒,還笨手笨腳的。他第一次參加戰鬥時,趴在戰壕中抱住頭,屁股朝天,怕得要死。部隊衝鋒的時候,他沒有揭開手榴彈的保險蓋,就把手榴彈投出去了。可是現在,他變得這樣堅定、沉著。
通訊員跑來了,他滿頭大汗,向周大勇報告:「王老虎說,請連長趕快帶上部隊撤退!」
周大勇把陣地左右翼的戰士,都收攏在李江國守著的陣地中間的高地上。他喊:「同志們,揹著傷員的同志走前邊,共產黨員走後邊,一口氣衝出去,不準掉隊!」
李江國搶前一步,說:「連長,你們走,我帶兩個班掩護!」
周大勇緊緊地握著李江國的手,說:「千斤擔子統放在你肩上了!」
「連長,沒有金剛鑽,就不能攬這瓷器擔。我敢擔起這個擔子,就有把握擔出個名堂!」
周大勇說:「好。你支援十幾分鍾,就順著我們走的路線往下撤!」
正是晌午,黃慘慘的太陽掛在頭頂。天空朵朵雲彩飛馳,地下霧騰騰的熱氣上升。
周大勇帶上戰士們向西南撤。被王老虎攔腰斬斷的敵人正從兩頭猛攻,企圖堵死王老虎他們開啟的缺口。很快,兩頭猛攻的敵人就會合了。王老虎開啟的缺口被敵人堵住了。周大勇看得分明,他趁敵人還沒有站穩腳,就冒著左右的側射火力,率領戰士們端著刺刀向敵人猛衝。殺聲、喊聲、排子手榴彈爆炸聲……敵人慌亂了,各自尋找有利地形。一個又粗又高的敵人軍官,光著腦袋,穿一件黃單衣,一手提槍,一手提大刀,像個黑夜攔路殺人的惡魔一樣,在煙霧中呼喊,想讓他計程車兵像他一樣,挺起胸膛,阻擋我軍。周大勇一槍撂倒了這個敵人,帶領戰士們,踏著趴在地上的敵人衝出去了!
很快地,李江國也帶領戰士們跟上來了。
周大勇率領戰士們突圍以後,他看到,在這平漠漠的地方,白天要擺脫敵人是不容易的。
周大勇心靈眼明地率領戰士們,搶先佔領了一個村子。他想:有一個村子作依託,便可以爭取時間,堅持到天晚。
堅持到天晚就是勝利。
四
村子裡到處都是子彈箱、國民黨士兵的爛鞋子、破軍衣、亂七八糟的棉花、衣服、雞毛、打死的牲口。燒起來的房子,冒煙吐火……老鄉們跑光了。
戰士們到處找水喝。可是哪裡有一點水呢?敵人經過這個村子,把水喝光,把水缸打破。找水窖吧,國民黨匪軍把他們死去的十多個傷兵都丟到水窖裡。戰士們從拂曉到現在整整戰鬥了九個小時,米麵屑沒進口,肚子餓得發燒,渴得喉嚨直冒火。
戰士們坐在臺階上,他們把面袋取下來,一把一把地把生面粉往口裡填;嘴邊、胸腔的衣服上都是白撲撲的麵粉。有的人還苦中作樂:「多擦點粉,去扭秧歌!」
周大勇進了村子,立刻和王老虎、李江國檢視地形。這是一個有三十來家人的村子。村子周圍有一丈多高的圍牆。村北百十公尺遠,有一條東西橫著的溝。村東是開闊地。村西南五十公尺遠有一個小廟。小廟右側是一條沙梁。
周大勇讓李江國帶領一個班配備一挺機槍固守村西南的小廟和沙梁。他跟王老虎帶領多一半戰士們堅守村子。
戰士們緊張地掏槍眼,挖單人掩體、戰壕、避彈坑。
周大勇趴在圍牆上看:敵人大概有兩個團的兵力從東、西、南三面向村子進攻。
敵人幾十門大小炮,把成噸的鋼鐵向村子裡傾倒。蔣賊的美國造飛機也瘋狂地在村子上空投彈掃射。村子裡房屋倒塌了,燃燒著。地下的土被炮彈翻起來變成了黑色的。火藥味和灰塵嗆得人出不來氣。
敵人盲目地射擊後,便開始攻擊。敵人的兩次攻擊,都讓周大勇指揮的英雄們打垮了。接著敵人便一連十多次,用機關槍趕著士兵們整營整連輪番不息地向上擁。
周大勇站在陣地前沿跟戰士們並肩射擊。他身上湧起狂潮般的力量,臉像鍋底一樣黑,眼睛噴火,滿身泥土。槍彈在他頭上嗖嗖地飛過,他連頭也不低。他的耳朵讓炮彈震得轟響,聽不清子彈叫。猛地,五六顆重炮彈落在圍牆邊爆炸了,牆被打倒,氣浪把周大勇掀在一邊。他被深深地埋在土中,可是他從土中鑽出來一躍而起,喊:「同志們,共產黨員們,堅持打呀!」
戰士直起身子投彈,有的跳出工事端著輕機槍向敵人掃射。
「寸步不退!殺死敵人!」周大勇的一切情緒、想法,都緊緊地凝結在這一點上,危險的感覺,完全消失了。
這時村西南小廟邊的戰士也在猛烈戰鬥,刺刀在陽光下閃光,戰士們的身影在炮火中閃動。……
通訊員小成從李江國堅持的地方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連長,敵人突破小廟那裡的陣地……陣地……李排長說……說……」
周大勇忽地轉身,一把扼到小成的胳膊,很兇地問:「你慌什麼?李江國說什麼?要增援嗎?」
「不,不。李排長說,請連長放心,他會把敵人打下去,他會守住陣地的。他說,有他就有陣地!」
周大勇又派小成告訴李江國:「要他再堅持一小時!」
李江國指揮十二名戰士,打退了二百多敵人的六次進攻。
敵人吃了虧,變得更滑頭了,不再瞎撲亂闖地衝鋒了。他們發動第七次攻擊以前,先用迫擊炮、九二式步兵炮摧毀小廟子。小廟的房頂被炮彈掀去了。敵人又用平射炮炮彈一層一層地摧毀廟牆。小廟牆壁被炮彈打成鋸齒形。碎磚塊、彈片陣雨似的落下來。
李江國臉上很髒,淌著汗水,嘴唇擦破了點,流著血。在這一眨眼工夫就有成十次可能死亡的危險中,他腦子裡激盪起來,想唱歌,想喊,想大聲咒罵,保持不住情緒的平衡。可是,他一看戰士們,立刻一切個人安危的想法都飛了。「戰士們需要支援,戰士們望著我!」這想法給了他很大力量。他身材顯得格外高大,動作沉著敏捷,神情嚴厲。
他號召:「同志們,這是考驗我們骨頭的時候了!」
他帶領戰士們用破磚把牆壘起來。敵人炮火摧毀了牆壁,他們又壘起來,摧毀了,壘起來……炮彈打得磚塊揚起,有三四個戰士的頭被磚塊碰破。李江國被炮彈掀起的氣浪摔倒了好幾次。小廟的木料也燒起來了,站在濃煙烈火中的人民戰士,猛烈地奮戰。
李江國喊:「同志們!手榴彈、刺刀、石頭,有什麼武器用什麼武器。人在陣地在!」
戰士們也像英雄的李江國一樣:什麼日常的情緒,什麼個人安危,都讓尖銳的生死鬥爭擠掉了。現在他們除了痛恨敵人、殺死敵人以外,沒有別的任何想法。
戰士們沒有子彈了。一個戰士建議:「李排長,我去連長那裡領子彈!」
李江國兇狠狠地喊:「連長又不會生子彈!」
「可是沒有子彈……」
「沒有子彈也要打仗!」
這時候,百十個敵人衝到小廟門口。戰士們瞟了李江國一眼,李江國感覺到這眼光了。他喊:「不怕死的,來!」他帶著一股熱風率領戰士們衝入敵群,左衝右殺把百十個敵人攪得亂成一片,槍托、刺刀,猛擊猛打。敵人各自逃命,慌亂得互相亂撞。李江國生擒了一個敵人,拖進廟子,從敵人身上解下子彈,又繼續射擊。
李江國奉命撤回村子。
太陽像是釘在西邊的天空,根本不動了。每一分鐘似乎都無限地延長了!
步步進逼,敵人快撲到村子的東圍牆邊了。
這工夫,王老虎趴在村東靠左面的短牆邊,指揮七八名戰士朝敵人射擊。
王老虎不慌不忙地射擊著,槍不虛發,槍響敵人倒。他看見一個敵人軍官,在一堵短牆背後時不時地伸出頭,觀察我軍陣地,就說:「要瞧就瞧瞧吧,還能這麼偷偷摸摸地瞧!」便「叭」的一槍,把那個敵人軍官放倒了。他一邊打還一邊數:「一個,一對,一對半,兩對……半打兒……」他在一個地方打三四槍,立刻轉移到另一個地方射擊。靠近王老虎的戰士,只見王老虎邊放槍嘴裡邊嘟噥,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麼話。可是戰士們的心,在王老虎手下跳得非常平穩。他們都照著王老虎的樣兒射擊……
戰士們正集中力量打擊村子東邊撲上來的敵人,另一股敵人突破了村西的圍牆。馬長勝指揮十一個戰士,想斬斷敵人的突破口,但是敵人一個連的兵力拼命地把突破口撕大,突進來了。十來個或是二三十個人組成的步兵群,搶佔一堆堆的廢墟、一堵堵的短牆、一座座的房子。不大一陣工夫,敵人佔領了村子的一半。火焰、黑煙罩住了整個村子。
激烈的戰鬥,反映在周大勇臉上。他的臉色一陣通紅一陣發黑,一陣暴躁一陣發兇。他總不能相信,他這身經百戰的人和他的戰士,經歷了很多英雄的搏鬥以後,就能犧牲在這村子裡。他想起他曾經遇到過比現在危險十倍的情況,那時候眼看走到絕路上了,可是總殺出去了。目前的危險,又算得什麼?真靈驗,這想法,使他對面臨的嚴重情況又全不在意了。他全部力量又都集中在最緊要的問題上:堅持到天黑。
周大勇指揮戰士們和敵人爭奪一尺一寸的土地。
為了爭奪一間房子、一堵牆、一堆廢墟,戰士都付出了血、汗,發揮了高度的頑強性和無限的忠誠。
但是,周大勇跟他的戰士,終究讓敵人壓縮到村南段的四座院落中了。
往常,周大勇打仗的時候,一遇到攻擊受挫或是部隊傷亡大了,他就冒火,壓不住自己的感情,因此,有時候他就不顧死活地跟敵人硬拼。目下,他渾身的血向頭上衝,可是他按住了心頭的三丈火,使盡力氣保持冷靜。這麼,情況越來越危急,他反倒越來越精明、清醒。
周大勇仔細觀察了一下,現在敵我只隔幾堵牆;院子裡到處是死角,子彈、炮彈的威脅並不大。可是敵人扔來的手榴彈像下雹子一般,猛烈的爆炸聲像狂風一樣吼。
周大勇從這座短牆邊跳到那座短牆邊。他想,在這緊急的時刻,應該讓戰士們覺得:連長和我們在一塊!
他看著自己那些英勇沉著的戰士,簡單有力地鼓勵他們幾句。
戰士們信心十足。他們只有一個念頭:抬起頭就射擊。
周大勇從戰士們打穿的牆壁中,跑到了馬全有他們堅守著的這座院子。
這座院子濃煙瀰漫,房頂都塌下來了。有幾間房子的土牆也被打塌,木料在熊熊大火裡燃燒。
這裡,有的戰士被震得七竅出血,昏過去了,可是當他清醒了以後,又爬起來戰鬥。有的同志犧牲了,犧牲者的位置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在那裡射擊。有的人滿身是血,不承認自己負傷。有的人負重傷,不能戰鬥,但是他有一張嘴,他喊著,鼓勵奮戰中的戰友。有的戰士把機槍打紅了,他就躺在地下,側轉身子給機槍上撒泡尿,機槍支支冒熱氣,接著又射擊。有的戰士撈住敵人的機槍,扭轉就向敵人射擊。到處都是尋找敵人弱點打擊敵人的英雄行為;到處都是猛撲、衝殺、肉搏、吶喊聲……
「我們是黨中央的警衛軍!」
「同志們,殺呀!」
「殺呀!用手榴彈擂敵人!」
黑夜緩緩地來了!
敵人四面發動總攻擊了。戰士們在煙火中奮戰;嘴唇焦了,耳朵震聾了,眼睛熬紅了!每一個人那滾燙的心都在猛烈地跳動。他們都在呼喊、互相鼓舞:「為勞動人民戰鬥到底!」
周大勇從這個院子跑到那個院子。哪裡打得激烈,哪裡就能聽到他威嚴、堅定的喊聲。他充滿感情的聲音,像閃電一樣劃過夜空,振奮著戰士們。哪裡打得激烈,哪裡就看到他矯健的身影。有時候他被煙火吞沒了,眨眼,他又出現了,連戰士們也覺得自己的連長有點神奇!
周大勇跑到左邊一座院子裡。這裡是馬長勝跟四個戰士堅守著。他們把敵人的屍體壘起來,當工事利用。
火光映著馬長勝的臉。那又髒又舊的單軍衣,緊緊繃在他結實、寬闊的背上。他抱一挺機槍射擊,旁邊有個戰士幫他壓子彈,他的動作不快,像是在通常情形下固守陣地一樣。除了手裡的機槍不算,他跟前放著衝鋒槍、帶刺刀的步槍、槍榴彈、手榴彈、帶引信的美國造六〇炮彈。
周大勇彎下腰忽地縱到馬長勝跟前,問:「怎麼樣?」
馬長勝用手背慢慢地擦著頭上的汗,頭也不回地說:「就這樣。」
周大勇問:「敵人撲得蠻兇?」
馬長勝口裡像噴鐵塊:「再兇,也沒把他狗操的放在眼裡!」
周大勇一條腿跪在地上;趁著火光,他看見離自己頭半尺高的短牆頭上,敵人子彈打起的石塊亂飛;可是馬長勝半截身子露在短牆上,用肩胛抵住機槍把子在射擊。他不停地吐著口裡的土,吼喊著。
周大勇喊:「姿勢低些!」
馬長勝聲音濁重地說:「該低就低!」
馬長勝的神氣、聲調,讓周大勇心裡產生了一種愉快而嚴肅的情感。周大勇又一次想:敵人能把這樣的戰士消滅?碰他媽的鬼!
馬長勝把機槍交給彈藥手,說:「瞄準,他一露頭你就打。點發!」他的聲調又緩慢又執拗,像生鐵塊似的有分量。
那個戰士接過機槍,說:「行。來一個撂倒一個,來兩個撂倒一對!」
馬長勝偎到周大勇跟前。他看旁邊有幾個敵人的屍體,橫七豎八怪礙眼的。他把敵人的屍體一個一個抓起來扔過短牆,毫不費力,像扔很輕的東西似的。
他從牆邊的土坎上拿起半截紙菸頭,挨周大勇蹲下。他說:「連長,你抽一口煙提提神。」停了一陣又說:「連長,只要有二斤菸葉,我就能在這裡堅守一星期。」他把這開心的話,也說得沒味道。
周大勇對馬長勝這戇直、固執的牛性子脾氣,有說不盡的喜愛。他接過煙,點著——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因呼吸急促手在發抖——猛吸了一口,又遞給馬長勝。
馬長勝說:「連長——」他眼睛翻了一下,感覺到敵人又撲來了。他剛直起腰,就傳來喊聲:「殺呀!」
馬長勝跳起來,撈住一顆手榴彈就扔出去。他又一把掀開正在射擊的彈藥手,撈過機槍,擺動著掃射。他的衣服讓汗溼透了。
敵人從短牆、土堆和各種隱蔽物後面,突然爬出來,邊往前跑邊射擊,惡狠狠地撲上來了,還亂噪噪地尖聲怪叫……
戰士們在馬長勝兩側拼命地投彈。馬長勝一會兒用機槍掃,一會兒用衝鋒槍掃,一會兒端起步槍打遠處的敵人指揮官。敵人衝到跟前,他撈起六〇炮彈扔出去……機槍打壞了,刺刀戳彎了,手榴彈打光了,馬長勝赤手空拳跳過短牆。一個敵人用槍托照他腦袋打來,他閃了一下,躲過敵人的槍托,又搶前一步,用蒜缽子似的拳頭,照敵人臉上猛擊。那個敵人跌倒在地。其他的敵人一驚,朝後一退,可是轉眼又擁上來。馬長勝急了,撈起一根碗口粗細一丈多長的木材,在敵群中撲打。……
周大勇被戰爭的火焰和狂烈的感情裹著。他不停地朝戰士們前面撲,戰士們不停地用身體遮攔他。周大勇、馬長勝、戰士們,抓起子彈箱、石頭、打壞了的槍……撈起什麼就用什麼打擊敵人。猛然,一顆手榴彈在周大勇腳邊骨碌碌地打轉轉,眼看要爆炸,周大勇眼疾手快地把快要爆炸的手榴彈踢到一丈多遠的地方,爆炸了。可是一連又有三四顆手榴彈丟到他跟前,這時光,周大勇旁邊一個身上三處負傷的戰士趙萬勝,他看那正在地下打轉的手榴彈快要爆炸,就鼓起全身力量撲到周大勇跟前。他把周大勇推開,拾起手榴彈正要給敵人送回去,手榴彈在趙萬勝手裡爆炸了。他滿臉是血,跌倒在地。周大勇撲過去,準備把趙萬勝抱到短牆右邊。
趙萬勝用頭把周大勇頂開,說:「連長,你指揮吧!不要管我。我放倒了不少的敵人,死也夠本!」
趙萬勝的衣服變成了溼漉漉的血衣,煙燻血洗,看不清眉目。在昏迷中,還不斷地喊:「打呀!打到底!」
這一陣不是周大勇在指揮,也不是馬長勝在指揮,每一個還有一口氣的人,都在自動地戰鬥。
情況愈來愈緊,院落的牆壁、房屋已被敵人的炮火摧垮了。敵人用大批燃燒彈向人民戰士堅守的院子投擲,平地起火,天空的空氣也像是燃燒起來了。戰士們在大火中奮戰,周大勇覺得頭昏眼花,但是他看到馬長勝帶的戰士和敵人扭打在一起:有的抱住敵人的頭,有的掐住敵人的脖子,有的把敵人按倒在地……他的心顫動了,身上又升騰起火一般的力量。
五
一個腳印一身汗,一片土地一片血。殘酷猛烈的戰鬥進行到夜裡十點鐘。
周大勇命令戰士們掩埋了自己戰友的屍體,又把犧牲了的同志的槍架起來,跟繳到的敵人的武器一塊燒掉。
戰士們看慣了流血時,血再不能感動人了!
戰士們看慣了生命突然離開時,他們再沒有悲痛了!
戰士們只有一個念頭:前進!戰鬥!報仇!
周大勇低聲向戰士們喊:「同志們,突圍!走!打!同志們,我們肚子裡有一顆勞動人民的心,我們手裡拿著武器,憑著它,我們會壓倒一切敵人!」
他清查了一下人數:除了七個傷員以外,現在能戰鬥的只有四十五個人了。
周大勇抽出十幾個戰士背上傷員,準備走。
重傷員趙萬勝說:「連長,你們快走,我不拖累同志們。我……我……我來掩護!」
周大勇跺著腳,說:「趙萬勝,你是共產黨員,你沒有權利——」
趙萬勝趴在地下,說:「連長,我不行了。我的血快流盡了。你們走!……同志們,我死在你們面前,目下對我說來,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同志們,我,盡了自己的一點點力量……去吧,同志們,去戰鬥!」
周大勇不容分說地喊:「寧金山,背上他走!」
寧金山撲上前剛抱住趙萬勝的後腰,二十多個敵人從左側打塌了的破房裡衝出來。趙萬勝突然跪起來,腰一直,把寧金山撞倒了。他蹬了寧金山一腳,說:「快走!」寧金山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趙萬勝倒向敵人爬去了。眨眼工夫,二十多個端著刺刀的敵人撲到趙萬勝跟前。趙萬勝喊了聲:「來!」他拉響了懷中抱著的幾顆手榴彈,隨著爆炸的閃光,趙萬勝和五六個敵人一塊倒下了。其他敵人,有的跌在火堆裡;有的被硝煙燻得睜不開眼,就縮到那黑暗的角落裡;有的東跑西竄,互相沖撞。
寧金山跑過來抱住周大勇的腰,哭喊:「連長!……」
周大勇身上抖了一下,像是誰在他心頭撕去一片血淋淋的肉。他嘴唇抖動,低聲叫:「趙萬勝!」
戰士們緊緊地靠著,沉默不語。他們每個人都口乾舌燥,耳朵轟轟響;機械地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
周大勇猛跺腳,命令戰士們投出一排子手榴彈。他嘴巴一錯,從牙縫裡狠狠地擠出了話:「跟我來!」
周大勇帶領戰士們邊走邊射擊。戰士們按口令聲,不斷地投出排子手榴彈。
周大勇跟他的英雄戰士,殺開了一條血路,從濃烈的煙火中突出去了。密集的子彈從他前後左右掠過。敵人不斷地反撲。
周大勇率領戰士們跑了半里多路,佔領了有利的地形。他一面讓手邊的戰士們頂住敵人,一面派人收攏跑亂了的戰士們。然後,他跳下了一個塄坎,眼光四處搜尋,像找什麼人,也像盤算什麼重大而迫切的事情。猛地,趁著火光,他看見王老虎順土坎走過來。瞧,王老虎邁著穩穩實實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來,像是生怕把地球踏翻了。他那不著忙的樣子,使周大勇起了火,喊:「姿勢放低!」王老虎沒聽見。他還邊走邊拔了把草,擦手上的泥。他走到周大勇跟前,感覺到腳下有個什麼東西,就扔掉手裡的草,彎下腰,撿起一板子彈,把子彈在衣服上擦了十來下,裝在衣服口袋裡。
周大勇望著王老虎,立刻把他剛才千頭百緒的想法,變成了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老虎,你帶一個排擔任掩護!」
王老虎點了點頭。大火照著他們的臉膛。周大勇和王老虎眼對眼看了幾秒鐘。周大勇有一種強烈的想法,想對王老虎說許多熱烈而豪勇的話,但是說不出來;想表示他的感謝,可是他不知道該怎樣感謝王老虎,因為王老虎根本不把危險和死亡放在眼裡。
周大勇給王老虎交代了任務,又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胛,說:「老虎!目前這種情況下的英雄可難當啊!」
王老虎說:「你走吧,連長。敵人有兩條腿,我們也有兩條腿;敵人手裡是槍,我們拿的也不是打狗棍。放心,有什麼兇險我們也挺得住!」他表示了平時難以想到的慷慨!
周大勇給王老虎仔細交代了會合地點,他帶上戰士們撤退了。
王老虎率領著十四個戰士,抵擋住撲到當面的上千名敵人。他們打退敵人三次輪番衝鋒以後,敵人向他們堅守的陣地摔了成千發迫擊炮彈、重炮彈。王老虎他們堅守的陣地燒起了一片火!
敵人步步進逼,王老虎帶上戰士們邊打邊朝西北方向撤退。
王老虎沉著堅定,動作利索。他不大喊也不亂叫,只三言兩語地下達命令。
寧金山順塄坎爬過來,把王老虎拉了一把,說:「連長帶上部隊朝東南撤去了,你怎麼把我們朝西北帶?」他聲音顫抖:「你,你呀……排長,排長!你把方向搞錯了!」
王老虎說:「你當我是痰把心竅迷啦?我—還—要—往—西—北—方—向—撤!」
「為什麼?為什麼?」
王老虎望著連長撤走的方向慢騰騰地說:「為什麼?我們把敵人背上走,我們連長就能安全突圍。」他還想說:「必要的時候,就用生命換取時間唄!」但是話到口邊又咽到肚裡去了。因為,他從寧金山那不均勻的呼吸聲感覺到:寧金山的心在慌亂地跳,臉在緊張地抽動。一陣不能自制的激動控制了王老虎。他說:「金山,不要難過!目下,我們是很危險,可連長跟同志們就得救啦。不要難過!」
寧金山說:「排長,那我們就是泡上幹啦!那我們就是……永遠……永遠回不去了!」
「什麼?」王老虎突然抬起頭,凝望著寧金山問。他的臉色光輝而剛強,那明亮的眼睛,叫人吃驚,好像他生平第一次用這樣銳利的目光盯著人,好像那平時被壓在心底裡的深厚感情,全部從眼裡噴出來。但是,他立即就把自己翻騰的感情壓下去了,盡力保持自己平時那種精神狀態。因為,憑多年作戰經驗,他知道,現在,忠誠、勇敢、智慧的全部內容就是:保持頭腦清醒,沉著,把任何危險都不放在眼裡,只有這樣,才能在巨大的危險的陰影裡,抓住微小的生還希望。他想:「完成掩護任務算不了什麼,還要把戰士們帶回去!」一種強大的責任感,控制了王老虎。
王老虎射擊了。打了五發子彈,放倒三個敵人。他熱烈地對身邊一個戰士說:「放倒一個敵人就夠本,放倒兩個賺一個,放倒十個,二十個……嗬嗬,這賬就算不來了!」他趁照明彈的光亮,朝左邊看:寧金山用衣袖擦眼睛。
王老虎用手背擦擦前額上的汗,爽朗地說:「當兵的還能擠鼻流水?你不流眼淚這陣地都夠潮的了!不怕,有我就有你。金山,來,跟我趴在一塊。」他一邊說,一邊在擰住一個問題想:「要擺脫敵人!」他思量眼前的形勢,回想過去的經驗,頭腦中閃過了各種各樣準備撤退的辦法。
戰鬥進行到半夜時分,王老虎率領戰士們擊退了敵人一次比一次兇的攻擊,他手下只有九個戰士、五個傷員了。
敵人又以小股部隊,不斷地攻擊——說是攻擊,不如說吸引我軍注意力。王老虎腦子一轉:「敵人在搞什麼鬼點子吧?」他用心觀察:除了敵人的機關槍吐出火舌以外,一片黑暗罩住陣地。怪呀,敵人不打照明彈,也不打訊號彈了;再說,敵人陣地上也沒有先前那種瘋狂、混亂的喊聲了。他們聚集更大的力量,用老一套的辦法發動更猛的正面攻擊嗎?不,敵人一定是改變了進攻方式——要進行大規模的包圍哩。撤退,要戰士們趕快撤退!且慢,要是判斷錯了呢?要是我們一離開自己的有利陣地,敵人乘機直壓過來,那不是上當了嗎?他正二心不定,猛然看見左邊很遠的地方有手電閃光。無疑,敵人正在我軍側翼運動哩。
王老虎的決心馬上變成命令:「撤退!我帶四個戰士掩護,副排長帶上傷員和其他戰士先走!」
副排長爬到王老虎跟前,說:「為什麼讓我們先走?死,咱們也死到一塊!」
王老虎說:「死?你活夠啦?我們剛學會打仗,我們的事業剛開始,我們活得正有味哩。不要蘑菇,趕快走!」
副排長把臉捂在胳膊上。王老虎給他說話,他也不搭理。
王老虎嗖地跳起來,抓住副排長背上的衣服,說:「我把戰士和傷員們的命都交給你了。你要丟掉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我就槍斃你。去!」他毫不留情,說得嚴厲、可怕而急迫。因為,只有他知道敵人想夾住我軍的鐵鉗,在怎樣急急地合攏著。他對副排長說明了撤退路線,又叮嚀:「不走大路走小路,哪裡難走就偏走哪裡。記住!」
副排長帶上四個戰士和五個傷員下去以後,王老虎、寧金山和其他三個戰士,射擊了一陣,便悄然離開陣地,迅速地隱沒在黑暗中。
王老虎率領四名戰士,順著副排長他們撤退的方向,繞來繞去向前走。走了一陣,又順著一個渠道溜到一條幹涸的河槽裡。啊呀,河槽裡擠滿敵人,黑壓壓的,分不清有多少;端著槍,擠來擠去,想必是要從我軍陣地側後插上去,消滅我軍。讓這些笨蛋去撲空吧。
王老虎和他的戰友從敵群中擠過去,在一個小渠裡蹲了一陣,又爬上了一丈來高的土崖。上去一看,原來有一片開闊地。左後方,王老虎他們剛才堅守過的陣地附近,敵人還在射擊,可是這裡除了頭頂上的流彈嘯叫以外,無聲無息。同志們都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摸。猛不防,有幾十個敵人跑步過來了。
一個敵人逼近寧金山問:「什麼人?」不等回答,又用手電朝寧金山臉上照。寧金山一槍托把這個敵人打倒了。
「啊呀!」被打倒的敵人叫了一聲,其他敵人亂了一陣,盲目地射擊起來。轉眼工夫,許多敵人從四面八方圍上來了。
照明彈和訊號彈接連著升起。手榴彈炸起的煙霧裹著槍聲和亂鬨鬨的喊聲。
王老虎想:「拼,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他端著刺刀率領戰士們向迎面衝來的敵人撲去。白刃格鬥展開了!
王老虎平時黏糊糊穩晏晏的,看來不靈巧,可是現在他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是敏捷而利索的。
他像一陣旋風似的,一口氣捅死了兩個敵人。突然,他像受到什麼打擊,倒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是負傷了,但是哪裡負了傷,現在還感覺不出來,也不願意去想它。他爬起來,跪在地上扔出最後四顆手榴彈。他鼓起全身力氣,端著刺刀,趁著煙霧,左衝右殺。英雄的神勇嚇昏了貪生怕死的敵人。
趁著不斷升起的照明彈的光亮,王老虎撲到一挺吐著火舌的機關槍跟前,兩個敵人機槍射手扔下機槍正要扭頭逃走,他一腳踢開機槍反手刺死一個敵人,用槍托又打倒另一個敵人。敵人指揮官用槍逼著正在亂跑計程車兵包圍過來。王老虎獨自個被十幾個敵人裹住了。他的手榴彈和子彈都打完了,敵人十幾把刺刀對準他,圍成一個圈子。王老虎端著刺刀左右旋轉,全身的仇恨全身的緊張,都集中在刺刀尖上。敵人恐怖地盯著他。他們有的是刺刀、手榴彈、子彈,但不能施展:刺刀不敢逼近,打槍又怕打中他們的人。王老虎刀尖指向哪裡,哪裡敵人便慌忙往後躲閃。敵人的指揮官喊叫著,朝天空放槍,威脅士兵,但是不生效。王老虎一直這樣和敵人僵持了四五分鐘。
在這四五分鐘當中,王老虎左腿弓起,右腿蹬直,兩手緊握住槍,胳肢窩緊緊地鉗著槍托,像一個鐵鑄的人。一閃一閃的光亮,照著他鐵一樣沉著的臉相和炯炯的眼睛。
在這四五分鐘當中,王老虎的生命力量發揮到最高度。他心頭閃過了一種向來沒有察覺到的感情:蔑視一切的驕傲。在前,自個兒沒有當英雄的時候,口裡不說,心裡在鼓勁,還常常把想當英雄的想法帶到夢裡。待當了英雄,滿身都是榮譽,可是跟別的英雄一比,自己簡直算不了什麼;在那偉大的集體行列中,自己也只是一小點,不比誰高一頭也不比誰寬一膀。可是,目下,敵人和他面對面,用十幾把刺刀對準他的胸脯時,過去那一件件的立功事蹟都變成了最了不得的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著,自己是個英雄是條好漢,像是比周圍的敵人高大十倍。
他頭不動,眼睛左右一掃,想:「老子再放倒他兩個!」胳膊上用足力氣,握緊槍,用力撥過一個敵人的刀鋒,反手一刺,刺中了那個敵人的咽喉;別的敵人一愣,他又回手刺倒另一個;第三個敵人招架了幾下,也叫他一刀戳死在地上。他朝前蹦了幾步,對準另一個敵人刺去,那敵人往後一退,仰面朝天跌倒在地,王老虎雙手攥緊槍,刀尖朝下,猛紮下去,刺刀穿過敵人的肚子深深地插到地裡面去了。他搶前一步,一隻腳踏在敵人胸膛上,用力拔刺刀,不湊巧,刺刀脫離了槍!猛不防,他身後又撲上來一個身材高大的敵人,端著刺刀照他後心刺來。王老虎連忙側身一躲,敵人撲了空。他著了急,把槍倒過來,右手抓住槍梢用力掄起槍,朝敵人腦袋上猛擊,打得敵人的腦漿四濺。他連忙從地下摸起掉了的刺刀安在槍上。這時光迎面撲來一幫敵人;一個敵人端著刺刀,跑在前頭。王老虎猛地撲過去,迅速地向為首的敵人胸脯虛刺一刀,敵人空撥了一下,不等敵人收槍,他猛地一個突刺,刺進敵人肚子。另一個敵人剛斜轉身子,王老虎鮮紅的刺刀又刺進那個敵人的左臂。其他的敵人慌亂地跑散了。
王老虎聽到西面有喊聲,他便飛身向西跑,趁著敵人照明彈的光亮,他看見寧金山正和敵人拼刺刀。寧金山大概筋疲力盡了,眼看撐不住了。王老虎不顧自己身後撲來的敵人,猛力地向正要刺倒寧金山的那個敵人背部刺去。那敵人尖叫了一聲,在地下亂滾。這時候王老虎身後撲來五六個敵人。他扭轉身子,一個敵人端著刺刀,惡狠狠地向他刺來。王老虎撥過敵人的刺刀,向那個送命鬼猛猛地刺去。不料,那個敵人頭一縮,把王老虎閃得跌在旁邊的塄坎下邊去了,槍也跌壞了。這時候塄坎上面跳下一個敵人,用刺刀向他胸部刺來。英雄的意志給了人無限的力量,王老虎鼓起力氣,使出最後的一把勁,用雙手抓住敵人照他猛刺的刺刀,敵人猛往回一拉,王老虎兩個手心裂開兩條血口子。那個敵人正要回手刺王老虎第二刺刀時,寧金山和其他三個戰士撲上來,結果了那個敵人。
王老虎鬆了一口氣,只覺得渾身麻木得不由自己支配,腦子昏昏沉沉的。可是他立即想到,他是趕上來援救寧金山的。寧金山可安全?他叫:「寧金山?」
寧金山爬到王老虎跟前,說:「排長,排長!」
王老虎把寧金山拉了一把正要說話,突然聽到腳步聲,就喊:「敵人!」
寧金山率領幾個戰士,轉身向敵人衝去。
「我要起來!我要起來!」王老虎呼喚自己的力量。他渾身酥軟,眼裡冒火星。他緊咬牙,正往起爬,突然從塄坎上跳下一個敵人。這個敵人不偏不倚地跳在王老虎身上。王老虎鼓起全身氣力一翻身,用膝蓋頂住那傢伙的胸脯,騰出手來,狠狠地把兩個指頭戳進敵人的眼睛,那敵人像被殺的豬一樣尖叫。王老虎死死地用雙手掐住敵人的脖子,一直把那傢伙掐得冰冷死硬。
深夜裡,颳起了老北風。萬里長城邊,英雄們戰鬥過的陣地上,只有點點火光和零星的槍聲。
六
周大勇率領戰士們衝出敵人包圍圈以後,一直朝東南方向插去。
他們遠遠地擺脫了敵人,因為王老虎把敵人背到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們經過一個個的村子,都不見人影。戰爭的恐怖不知道把老鄉們趕到哪裡去了!經過整整一天一夜的激烈戰鬥,戰士們筋疲力盡,兩條腿發腫發脹,像有千萬條小蟲在裡邊蠕動。口渴、飢餓、疲勞和寒冷糾纏著戰士們。眼前,每一個人只想一件事:不管是田野路旁或是泥水中,只要能躺下來睡那麼三五分鐘,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周大勇突圍的時候,一顆重炮彈在他身邊爆炸,他被埋在炸起的土裡,頭上擦傷,昏迷過去。李江國讓戰士們把他背上走。
他們朝東南方跑了十多里,看見一個小村子。戰士們進村以前,李江國摸進村偵察了一下。村子裡沒有動靜,連一隻狗也看不見。他覺得身上寒森森地發毛。猛然,他看見一家院子裡的窗子透出微弱的燈光。李江國輕手輕腳地摸進院子,扒到窗戶上,用舌尖把窗格的紙戳了一個小洞,便看見炕邊上坐一位老漢和一位老大娘,他們旁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抱個吃奶的孩子。炕角還趴著一個小孩。炕當間放一片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死去了的女人,臉上蓋著紙,旁邊點一盞燈。那要滅不明的燈光照著老大娘淚汪汪的眼。
李江國佈置了警戒以後,把周大勇背到老鄉的房子裡。
周大勇靠牆坐在老鄉炕下邊的地上,流血和過度疲勞,使他昏迷不醒,臉色煞白。
緩歇了一陣,周大勇慢慢地醒了。他覺得天也轉地也動,眼發黑心發燒,七竅像是冒火生煙。一陣兒,他又感到透進骨頭的溼冷,全身發抖,活像打擺子。腦子裡亂滋滋的:各種奇怪的形樣,片斷的回想,互相矛盾而又不分明的感覺。
老鄉們急急忙忙地幫助李江國把周大勇臉上的血洗了一洗,又給周大勇灌了幾口開水。
周大勇微微睜開眼。他的眼光和李江國的眼光遇到一塊了。啊,李江國!世上還有比李江國更親的人嗎?
李江國要周大勇躺下。周大勇眉頭擰成一股繩,表示拒絕。
周大勇雙手撐著地,指甲鑽到地裡去了。他眼前冒起一團團黑霧,銳利的思想閃過腦子:「我怎麼坐在這裡?……我的戰士多需要我呀……」旺盛的生命力量在他全身燃燒。他睜開眼,直挺挺地靠牆坐著。他覺著,現在最重要的是:直起腰坐正。
老鄉和李江國把炕上那個女人的屍體抬到地上。老大娘打掃炕、鋪被子。他們準備把周大勇移到炕上去。
這會兒,周大勇腦子完全亮堂了,閃上來的第一念頭是:「王老虎回來了嗎?」他問李江國。李江國說已經派人去聯絡了。
李江國跟老鄉們扶住周大勇的身子,要把他抬上炕去。周大勇搖頭,說:「不,我坐在這裡蠻好。」
李江國知道連長的脾氣,他連忙撒手站在一旁。可是老漢跟老大娘不撒手,硬要把周大勇抬上炕去睡。老漢說:「唉!躺到地下還行?你看,被子都給你鋪好啦。」
周大勇搖頭,拒絕人家抬他。
老大娘沒奈何地說:「看你血河撈人的,唉!快上去睡。人常說飽肚子不知道飢肚子難,咱們是打上鍋沒米下的窮漢,曉得人在難中的苦情!快,快到炕上睡!」
老大娘善良的聲音,跟那自己在苦難中還憐惜別人的心腸,使周大勇深深地感動了,但是他仍然拒絕上炕去睡。他望著老鄉們那慈善的面容,說:「我,我躺到炕上會把你們的被子染上血的!」他又瞅著李江國那不耐煩的臉色,說:「不能給老鄉的被子上染上血……」
李江國著急得眼裡直冒火,說:「連長,上山打柴,過河脫鞋,到哪裡說哪裡的話。你看,現在情況這樣緊張,你又成了這個樣子……我簡直想不通,你——」
周大勇打斷他的話,艱難地說:「你呀……同志,這裡是敵佔區。這裡的群眾,是從我們身上來看我們黨和毛主席的。你這人……」他咬住牙,定定神,又說:「你發什麼急喲!……你皺眉眼乾什麼……」他鼻樑動了幾下,嘴邊冒出很多汗珠。他閉住眼,頭靠著牆,呼吸短促而急迫。他自己的話使自己感情激動。
李江國急躁地說:「只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前,只要你好好的,那天塌下來也不怕了。可是你總不顧自己——」
周大勇冒火了:「想自己?值不得。你……」他咬緊牙,擺過頭去,像是對李江國生氣,像是滿肚子的話無從說起,也像咬牙忍受傷口的刺痛!
老大娘呆呆地望著周大勇,眼淚潸潸的。過了一陣,她坐到炕沿上,用襖襟擦著眼睛,說:「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惦念我們,還怕我們受擾害。唉!世上總有好人!從古到今,誰替我們的窮日子下淚呢!」
那位老漢蹲在地上,用旱菸鍋在地下敲磕著說:「快睡上去!你再不要說那叫人爛心的話!解放軍來我們村,也不是頭一回,你何必這麼見外呢!」
周大勇說:「我說不上去,就是不上去。老人家,不要難過……你們的一片好心我知道……窮苦人的一床被子,就是一家人的命!」
周大勇不停地咬牙,頭上流冷汗。他使盡全部力氣忍受著身上的疼痛。
不管老漢怎樣制止,老大娘還是抽抽噎噎向周大勇訴說他們的不幸和痛苦。這些哭訴是周大勇聽過千百遍的:地租,捐稅,支差,搶劫;疾病,沒吃沒穿;兒子被拉兵,媳婦被強姦死;一生辛勤勞動換來的家業,轉眼就被國民黨匪徒搶光、燒光……說不盡的艱難,流不完的血淚!
周大勇把這老鄉的房子掃了一眼,就覺得胸前壓了一塊大石頭。老大娘個子矮矮的,瘦得成了一把骨頭。她左邊的地上躺著那個叫敵人保警隊糟蹋死了的女人。炕上坐著的孩子頭很大,胳膊可只有大拇指頭粗。這孩子看來只有三歲,可是他倒六歲了。炕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她穿著稀爛的衣服,遮不住羞恥。眼窩挺深,脖子上長著的癭瓜有碗大。她懷裡還有個孩子吃奶。孩子挺著脖子拼命地咂,咂一口,那女人就牙一咬臉一抽。周大勇的心在顫動,像是他的心讓那孩子咬住了。他想,那孩子一定從媽媽的奶頭裡咂出了血,因為媽媽身上實在沒有養分供給他啊!
這樣的日月,一輩又一輩是怎樣過下來的呢?周大勇眼前起了一片霧,老鄉們的身子變得模糊了,像風地裡的草一樣在那裡晃動。
周大勇悽然地淌下眼淚!這個房子就是個慘情的世界。目下,自己的傷也好,戰士們經過的殘酷戰鬥也好,比起這老鄉的飢餓窮困的苦情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周大勇扭過頭,背轉燈光,說:「江國,讓戰士們來看看這家老鄉的光景……讓我們記住這痛苦!」
李江國說:「連長!不用讓戰士們來這家看,家家都跟他們一樣!」他轉過身臉朝門站著,眼淚湧出來了。
「世上當真就有這一號人!」老鄉們望著周大勇。他們也感激,也奇怪。他們祖祖輩輩遇到的就是欺詐,壓迫,飢餓,痛苦,看不見頭看不見尾的窮日月!如今,周大勇這些人,跟他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又素不相識,可是,願意為受煎熬的窮苦人拿出自己的命來。
沉默,長久的沉默。可是在這沉默中包含著多少翻騰的感情和心緒啊!
周大勇說:「李江國,你立刻再派人去找王老虎他們。你動作快點,我簡直要急死咯!」
李江國說:「早派人去了嘛,早派人去了嘛!」
周大勇問:「馬全有、馬長勝他們呢?」
李江國說:「馬長勝和馬全有帶領戰士放警戒去了,三排長在院子裡招呼傷員!」
周大勇問:「現在支部書記是誰?」
李江國望望老鄉們說:「請你們到隔壁房子裡坐一陣,我們有事要商量。」老鄉們走後,他說:「怎麼的,你不記得啦?王老虎擔任掩護任務的那會兒,你指定我代理嘛!」
周大勇眉眼一皺,傷口越痛心裡越躁,他說:「你,你哪裡像個支部書記?你像個石人一樣站在這裡,生怕我死咯!部隊傷亡挺大,你還不趕緊讓黨員們積極行動起來,想必是你有別的好辦法!你,你不行,你在情況緊的時候,弄不清自己該幹什麼!」
李江國急得用手搓著大腿,說:「連長,你小心傷口。你少說點話好不好?我按你的指示去辦就是了!」
周大勇說:「你給我把支部委員們找來!」
「他們都在放警戒。連長,情況很緊,幹部們抽不出來!」
周大勇說:「支部委員抽不出來,你把幾個黨小組的組長找來!快,利索點!」
轉眼間,五個黨的小組長擁進房子。他們有的呼哧呼哧喘氣,有的擔心地盯著連長的臉。
周大勇扶住牆正要站起來,李江國說:「連長,你躺下!」
「我不能躺下。沒有什麼,走開!」
李江國壓住他的肩膀,說:「你——」
周大勇發火啦:「怎麼?我負了一點輕傷就哼哼唧唧地躺下?你走開,我要站起來,我要站起來!」
周大勇用手扶牆站起來。他覺得頭有斗大,兩腿酥軟;眼前旋轉起一塊塊的黑霧。但是,他一看黨的小組長們,就感覺到一種力量在自己胸膛裡躍動。他說:「你們告訴戰士們,我沒有掛什麼花。頭上擦破了點,也不礙事。同志們!我們今天打得很慘。不瞞你們,王老虎他們還沒有回來。情況還挺危險。興許,前頭還有更大的戰鬥。你們都是班排幹部的代理人;要是他們當中有誰犧牲或負傷,你們就自動代理。」
小組長們還是不眨眼地瞧周大勇的臉,只見他鼻尖和上嘴唇的汗珠潑剌剌地往下滾。
「同志們!共產黨員不是平常的人。中國沒有他們,中國就要滅亡;勞動人民沒有他們,勞動人民就永遠不能翻身。他們活會活得很剛強,死會死得很英勇。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對勞動人民負著什麼樣的責任!」他看著每一個人的臉膛。「同志們,要告訴每一個共產黨員:緊緊地團結所有的戰士,跟敵人拼!多消滅一個敵人,我們整個階級敵人就少一個。記住這一點就行了。同志們——」周大勇突然扶住牆,李江國連忙抱定他。
李江國把周大勇抱在懷裡,他頭靠著周大勇的肩膀哭了:「連長!你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
周大勇睜開眼,小組長們都走了。他問:「我的話還沒說完呀。」扭頭看著李江國,又說:「你抱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找王老虎!你去,你馬上去!」
李江國剛走出門,擔任掩護的戰士們就回來了。
周大勇又興奮又擔心,他急需要知道戰士們作戰的情形。他高聲喊叫王老虎,可是院子裡一片嚷嚷聲,淹沒了他的喊聲。
「今天好危險!」
「危險和勝利總是老朋友!」
「我算弄清了一個大道理:你越軟弱敵人就越欺侮你,你越厲害敵人就越怕你!」
「今天敵人死傷至少在五百以上!」
「嘿,爛麻擰成繩,力量大千斤,不要說我們還是人民戰士!」
「看那狗操的怎樣給杜魯門報賬!」
周大勇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因為在那樣多的聲音中,他沒有聽見王老虎那不慌不忙的聲音。他從戰士們那快活的聲調猜想,大概王老虎沒有什麼問題。他立刻又反駁自己:「不一定,因為沒有什麼悲痛能夠壓倒戰士們。」
王老虎沒回來,李江國想瞎編幾句話,安慰連長。可是他這號人沒說過虛,如今剛想到說虛,滿臉飛紅,像喝了二斤燒酒。平素說話一套一套的,如今連一句也編不圓,他對自個兒生氣。好吧,反正自己總要喜喜歡歡的才是,連長的心已經夠重了!
周大勇正在胡亂猜想,李江國進來了。他猛然挺起腰,眼光忽地照射在李江國臉上。他想立刻捕捉住李江國的眼光,從中找到他急切等待的答案。
李江國側轉臉,避開連長的眼光,好像怕那灼熱的眼光把他燒傷似的。
不用問,李江國想遮掩那撕裂人心的壞訊息,可是他那不能自制的喪氣樣子,把什麼都說清了。周大勇心裡冰涼透冷,全身的血都凝結住了。王老虎犧牲啦?不能,萬萬不能。
周大勇想問個明白,又不敢問,可是不能不問個水落石出:「老虎呢?」
「犧牲了!」
他倆都在努力,不使眼光相遇。很長時間沒人說話。沉重的空氣在他們四周流動。蠶豆大的燈焰,噗晃噗晃地閃著。
周大勇問:「屍體呢?」
「大約是就地掩埋了!」
周大勇高聲大喊:「大約!大約!昏頭昏腦的!」
李江國恨不得長上十張口,他說:「連長,連長!我怎麼說好呢?我……連長,寧金山說他們撤退的工夫掩埋屍體……黑天半夜看不清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