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蟠龍鎮

保衛延安 杜鵬程 第2頁,共2頁

周大勇說:「老人家,請你給我們帶帶路,行嗎?」

老漢冷冷地瞅了周大勇一眼,說:「有什麼不行,我的腿又沒壞!」

周大勇說:「走吧!我知道你老人家樂意幫助自己的軍隊。」

老漢一條胳膊直溜溜地吊著像是壞啦,走起路來顛顛簸簸的,可是看起來腰板挺硬朗。他說:「也該長個眼嘛!不論誰,你都當外人看。」

周大勇瞅瞅這老漢,偷偷地吐了吐舌頭。

周大勇知道,自己主力部隊在拿下蟠龍鎮以後,已經轉移到安塞縣真武洞一帶休整。他問:「到真武洞還有好遠?」

老漢伸出四個指頭說:「四十里頂多不少,咱們陝北就是路便宜,你大放寬心地走吧!」

這老漢,鬍子和兩鬢的頭髮都花白了。寬大的方臉,高顴骨,長長的眉毛快要蓋住了他那深眼窩。雖說是個殘疾人,說話聲音可氣剛剛的。

這位老人路過那些被敵人燒燬的村莊的時候,總要停住腳,眼珠子發直地看一陣,可是不長吁短嘆也不說話。他跟周大勇說話的時候,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聽,他總是按照自己要說的一直說下去。

周大勇那尊敬人的態度跟那穩重而又知趣的說話,讓這位脾氣很倔的老漢喜愛起他來了。老漢有時瞅瞅周大勇,表示他對自己子弟兵很滿意。他的話也比較多啦。

老漢說:「孩兒,咱們毛主席,總是把咱們老百姓掛在心上的。人家勸他過黃河,他總不去。讓我說,毛主席還是到河東去安穩。炮火連天的,他老人家要是有個一差二錯,咱們該指靠什麼?唉!提心吊膽的,生怕咱們毛主席遇上什麼兇險,天塌下來。可一陣我又謀劃:毛主席真是過了河,咱們心裡又空蕩蕩的。孩兒,我是二心不定呀!」

周大勇說:「是啊,老伯伯,戰士們知道毛主席指揮全國解放戰爭,還和我們一道行軍、打仗、淋雨,也急得什麼似的。……老伯伯,你放心,咱們毛主席要留在陝北,那準有大道理。他老人家謀慮的事情,定沒差錯。」

老漢說:「你的話也在理。孩兒,我問你點事,你不要笑話我腦筋不開。」他瞧瞧周大勇,像是表示:孩兒,我能問你就是信任你。

「人家都說,蔣介石、胡宗南在西安開會,咱們毛主席立在咱們陝北的山上就能看見,也能聽見他們說話。日子長啦,敵人也知道了。他們不開會也不說話,有什麼打算就寫在紙上,可是咱們毛主席一算就知道敵人的心思啦!」

周大勇笑了,說:「老鄉們說這話的人可多咯。老伯伯,沒有這麼回事。咱們毛主席看敵人,當然是看到他骨頭裡去了。可是照你的說法,毛主席就成神仙啦!」

老漢冷冷地看了周大勇一眼,很不滿意。他一字一板,字音咬得很重,說:「這一陣兒打仗,張口露牙都是秘密。你呀,把我當外人看,不說實話。我曉得,咱們毛主席不同凡人。白軍剛佔延安,毛主席就在青化砭、羊馬河、蟠龍鎮,畫了三個圈圈。我們村裡還有人親眼看見來。那一陣,人還想不開毛主席的用意。後首一打仗,這才曉得:咱們毛主席在那裡畫個圈,敵人走到那裡就倒霉。我問你,聽說咱們毛主席又畫了好些個圈,這可屬實?」他的口氣倔強而自信。像是,對這千真萬確的事實,他並不需要從周大勇口裡得到證實,只是希望知道這件事怎麼發展了。

他的臉,是嚴肅、固執的,凝然不動的。

周大勇想解釋:我軍能打勝仗,那是因為憑藉著偉大的毛澤東軍事思想和人民群眾,而不是別的。但是為什麼要解釋?自己聽見老鄉們講說這些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對這樸素虔誠的信念有什麼辯駁的必要呢?

周大勇回想起戰爭中陝北人民對自己部隊的幫助,他對這老漢更產生了一種尊敬、親切的感情。他說:「老伯伯,咱們陝北人民為了自己部隊消滅敵人,什麼風險的事都敢幹。你知道李振德老漢吧,他,可真是一位英雄!我們部隊上的政治工作機關,把他老人家的事蹟印成書教育戰士哩!」

老漢說:「那值不得提。劉志丹同志領我們幹了多年革命;打一九三五年到如今,共產黨和毛主席又教育我們十來年。你說,老百姓就是幫助自己隊伍做上一星半點事情,那還不是自己的本分!」

周大勇說:「你老人家說得好簡單啊!沒有李振德老人那份自我犧牲的精神,我們部隊就很難取得青化砭戰鬥的勝利!」

老漢感動地看了周大勇一眼,說:「四十五天,咱們就接連消滅敵人三個旅。這麼,敵人是支撐不長的!」

周大勇覺得老漢有意把話岔開。他說:「這,你說得對。可是,你對李振德這位英雄的看法有問題。李振德老人活著的時候你可見過他?」

老漢說:「過去……如今……啊,同志!李振德呀,他死不了。他捨不得咱們共產黨的新世道。要是天遂人願,他還想活百兒八十歲哩。」

嗬,話裡有話。周大勇忙問:「老伯伯,按你的說法,莫非李振德老人還在世?」

老漢嚥了一口唾沫,像是無意談下去。

周大勇看這老漢神氣不對勁,更疑惑了。他焦急地問:「老伯伯,他當真在世?現在在哪裡?說呀!」

老漢磨磨蹭蹭地說:「說……我說是……就是我嘛!」他又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吞吞吐吐,就攤開說:「我就是李振德!」

周大勇心裡湧起了強烈的高興、感動、驚訝的情感,可是又不太相信。他拉住李振德老人的手,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好一陣,說:「老伯伯,你真是……人家不是說你老人家跳崖歿啦?」

「李振德老英雄在我們佇列裡」的訊息,急速地從部隊行列裡傳下去了。歡呼聲、致敬聲,像波浪一樣,從前面流下去,從後邊湧上來。

周大勇跟李振德老人談了一陣,他才瞭解:青化砭戰鬥那一天,李振德老人不給敵人做事,抱著他的孫子跳了崖。他的小孫子拴牛犧牲了。李振德老人在當天後半夜讓游擊隊救出來。他昏迷了幾天幾夜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己野戰軍的醫院裡了。

李振德老人說,他的大小子叫李玉山,以前當區長,現在帶領游擊隊。他那死去的孫子——拴牛,就是李玉山的後代。二小子奶名叫滿滿,前些個日子,報名參加正規軍,聽說在新兵團受訓,好久也沒資訊了。

周大勇說:「巧,可巧!老伯伯,我認得李玉山。前幾天,我還見他來。他是一個可好的同志,常幫我們搞糧食、動員民夫擔架;還和我們一塊兒打仗。」

李振德說:「打起仗,一家人就四離五散了,親孃老子也見不上自己的兒女。你前幾天還見玉山來,我倒一個來月連他的蹤影都見不上。唉!如今,一家老老小小的擔子都落到我肩上啦!累得我不能分身給公家辦事!」

周大勇問:「你老人家的家,現在住在哪裡?」

李振德艱難地搖頭,說:「著實說,還有什麼家哩!能拿動槍的人,都參加游擊隊啦。我那老伴引上兩個孫子,逃到羊馬河西邊,在親戚家裡落腳。羊馬河一帶,敵人常騷擾,不是好落腳的地方。我謀劃:過幾天,把我老伴跟孫子們送到北邊我大女兒家裡去。敵人這一下來,我看再不會到北邊去啦。」

「你大閨女出嫁到哪裡?」

「清澗城北邊的九里山!」

周大勇說:「你老人家把家搬到那裡也好,免得東奔西跑,擔驚受怕!」

周大勇給團首長彙報了執行誘擊敵人的情形以後,向一營駐的村子走去。路上,他看見本團的戰士一溜一行地從團供給處回來。他們有的人把自己的舊武器換成了美國式新武器,有的扛著繳獲來的彈藥和軍裝,有的扛著「洋麵」袋子。他們一邊走一邊喜氣洋洋地唱歌:

換槍換槍快換槍,

快把老槍換新槍,

蔣介石運輸大隊長,

派人送來美國槍。

…………

周大勇回到了第一連。

打了勝仗,戰士們高興得又跳又唱。他們把日夜戰鬥的疲勞,忘記得一乾二淨。誰打得好,誰抓的俘虜多,誰該記功,這就成了戰士們談話的好材料。

「劉德有,你們班抓了多少俘虜?」

「九十六個俘虜,外加四挺重機槍。你們哩?」

「我們班呀!只捉了二十九個俘虜,可是撈住兩門山炮。」

「美式的嗎?」

「當然是!」

「看,我說杜魯門不錯,你們還硬說不好。」

「什麼思想?你和杜魯門是親戚?」

「親戚?他給我做兒子,我還嫌丟人。可你也該想想,杜魯門要不派蔣介石給咱們送大炮機關槍,咱們就再厲害,還能光憑兩個拳頭打出天下?」

「這倒是實在話。可是你們給人家打收條了沒有?」

「手續要做到嘛!我們不打收條,蔣介石沒有辦法向美國老闆杜魯門報賬!」

「收條怎麼寫的?」

「這樣寫的。」這個戰士用步槍的探條在地上畫:

今收到

運輸大隊長蔣介石送來美式大炮兩門。

中國人民解放軍

戰士們看見周大勇就嘩地站起來,舉手敬禮。周大勇還了禮,戰士們便圍在他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給他報告蟠龍鎮戰鬥中,本連的戰功、戰績。

「你們收煞了吧,聽我給連長報告!」李江國邁大步走來,把人豁開,給連長敬了禮。

「他一開口可就算黃河決開了口子!」

「你聽,賽過打機關槍!」

李江國不顧別人的議論,說:「連長,你要在家,看了準高興!蟠龍鎮制高點——積玉峁,就是咱們連隊先登上去的。那呀,是一點也不含糊的攻堅戰,攻了三四次才拿下來。趕打進蟠龍鎮的工夫,半個月亮照當頭,王指導員率領我們解決了敵人的旅部。敵人中將旅長就是王老虎親手掐住的!」

周大勇說:「一六七旅旅長李昆崗是老虎親手掐的嗎?」

「是呀,他還捉到好幾個大腦袋哩!」

有幾個戰士把王老虎推來了,嚷嚷著說:「連長,老虎躲在人背後,不敢露面。連長,他第一個登上積玉峁;旅長說,要獎勵他!」

王老虎站在連長面前,臉紅彤彤的挺不自在,手沒處放,腳沒處站。

周大勇雙手扳住王老虎的肩膀,說:「老虎,你平時一定是把‘勇敢’藏在荷包裡,打仗的工夫才拿出來使!」

李江國說:「連長!你是知道的:老虎不光把‘勇敢’裝在荷包裡,就是乾糧、鞋子、菸葉這三樣東西,他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總是準備得好好的,儲存得牢牢的。我說這是農民意識,他還不服氣!」

王老虎說:「農——民——意——識?老戰士的經驗啊!」

李江國說:「連長,老虎可真拉不上桌面子!別的連隊請他報告英雄事蹟,他說:‘我願意打十次衝鋒,也不願意上臺講一次話,那麼多的人瞪著眼瞧,多不自在啊!’虧他還叫個‘老虎’!連長,還有,還有,他在真武洞邊區軍民五萬多人的祝捷大會上,讓人家選到主席團裡去了。就坐在周副主席旁邊。周副主席拉著他的手說:‘你名字叫老虎,那一定很厲害咯,敵人一定害怕你。是不是?’他渾身出汗,都忘記站起來敬禮。再說,他開了一天會,都沒敢朝臺下看一眼!連長!你說虧人不虧人。」

王老虎說:「江國!人家積德是修橋補路哩,你只要少說話,就積下天大的德啦!」

李江國說:「老虎,你叫我少說話,可是憋得我害了胃病的時候誰負責?」

王老虎說:「你呀,你是一年不吃飯也有力氣開玩笑。」

李江國說:「不錯,不錯。我死了也是躺在地上數星星哩!」

王老虎不出聲地笑了笑,向連長敬了禮,說:「我們班有個病號,我去給他搞點酸湯麵,酸湯麵!」

他穩穩實實地朝一座院落走去。

周大勇望著王老虎那比一般人稍高的背影。行軍中,戰鬥中,他多少次望著這背影啊。戰士們說:「是兵不是兵,身背四十斤。」這四十斤該有多少東西:槍、子彈帶、手榴彈袋、刺刀、飯包、背包……可是王老虎背上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就像長在他身上了。走路的時候,你別想聽到他身上有什麼東西磕碰著響;打仗的時候,他背的東西也不會成為他的累贅。行軍中,新戰士都望著他這位久經鍛鍊的老戰士。他們都覺得他邁步是有尺寸的,腳板怎樣著地,也是有講究的。要不,王老虎怎麼能自自然然不費力氣,腳不起泡,而且又走得那樣快呢?

陳旅長打來電話,要周大勇馬上去旅司令部。

周大勇向旅部走去,邊走邊想,王老虎那有趣的形樣,不停地出現在他眼前。他自言自語地說:「白天黑夜,三年五載,王老虎總是不聲不吭地走在部隊行列裡。不聲不吭地走在部隊行列裡啊!」

周大勇喊了聲報告,進了旅長住的窯洞。

陳旅長穿著襯衣,袖子捋在肘子上邊。他正忙著修理收音機。桌子、凳子上,放著拆散的收音機零件;還有一架照相機——這是他隨身帶了多年的物件。

周大勇看看這一堆東西,想:「旅長總愛擺弄這些東西!」他對旅長這些愛好,是特別熟悉的。

陳旅長興致勃勃,邊收拾他那些東西,邊說:「年輕的老革命!你是不喜歡這些玩意兒的。你跟了我很長時間,到底你是你,我還是我啊!」

旅長這爽快樂和的脾性,大大咧咧的樣子,周大勇也非常熟悉。

陳旅長洗了手,仔細把周大勇打量了一陣,說:「你瘦咯,這一趟可夠辛苦!」

「公道點說,敵人才夠辛苦哩!」

陳旅長說:「你們把敵人從蟠龍鎮地區引到綏德城,又從綏德城把敵人護送回來,真是夠關心、夠愛護咯!啊,談談,你感覺到敵人的情緒怎樣?很晦氣吧?」

周大勇說:「敵人不光晦氣,還很洩氣!」他走到窯門口,只見窯外牆上貼著一張大麻紙。紙上有毛筆寫的一首詩:

胡蠻胡蠻不中用,

鹹榆公路打不通,

丟了蟠龍丟綏德,

一趟遊行兩頭空,

官兵六千當俘虜,

九個半旅像狗熊。

…………

陳旅長笑了,說:「年輕的老革命!有味道嗎?那是旅司令部那個外號叫‘跳蚤’的小通訊員,從報上抄來的。來,我們具體談談。」他朝牆上掛的作戰地圖邊走去。

周大勇指著地圖說:「五月四號我們拿下蟠龍鎮,五月五號,敵人九個半旅全部從綏德地區掉轉頭向延安地區竄。昨天,敵人才餓著肚子爬回蟠龍鎮一線。」

「敵人爬回蟠龍鎮,剛趕上開追悼會。」陳旅長的手指從地圖上的延安東北九十里的蟠龍鎮地區,移到延安西北九十里的真武洞地區,說:「我們野戰軍在這一拖。敵人昨天爬回蟠龍鎮,可是我們在這裡,穿上敵人送來的新衣服、吃上敵人的‘洋麵’睡大覺,已經休息了七八天。」陳旅長搔著後腦殼,來回穩實地走著,又說:「這七八天是很巧妙的七八天。你想想,敵人幾十萬人馬威風八面地撲來了。我們兩萬來人,不慌不忙地一下一下揍他;揍得敵人團團轉,而我們機警地跳在一邊休息。嗬嗬,這內邊該有多少學問啊!」

「旅長!這幾天蔣介石、胡宗南大概鬧情緒咯?」

陳旅長說:「我懶得去研究他們的思想問題。你要有興趣,你就關住門去研究一下。」他縱聲大笑,並給周大勇叮嚀,要參加誘擊敵人回來的戰士們很好地休息。

周大勇說:「旅長!那位李振德老人你知道嗎?」

陳旅長說:「不光我知道,整個陝甘寧邊區,誰不知道啊,他很英勇地犧牲咯!」

周大勇說:「他呀,不光活著,還很健康。他現在在我們團政治處哩!」周大勇把李振德怎樣跳崖,怎樣遇救,又怎樣到了這裡,給旅長一五一十地報告了個清。

陳旅長驚奇、高興地說:「這才怪!警衛員!警衛員!準備招待客人的東西。」他想了一下,又說:「大勇,我要同李振德老人好好地談一談。談罷,就請他到各團給戰士們做報告;用人民的英雄事蹟教育戰士,是再好也沒有咯!是嗎?」

「是的,旅長。」

戰士們一有空閒,就擺龍門陣。每個人都談自己在蟠龍鎮戰鬥中的經歷,談受挫時候的焦急,勝利時候的樂和。大夥都挺高興,只有第一連戰士寧金山,眉尖子擰起,擺起那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指導員找他談了幾次,他總說:「我思想上沒有什麼問題,就是鬧肚子,身上不美氣!」

下晚,寧金山水飯沒進口,指導員王成德又來看他。王指導員跟他拉了一陣話,還說,派通訊員到衛生隊請醫生去了。

寧金山知道自己並沒有啥病,只有一種想法沉重地壓著他。過去好些天,這種想法有時分明地出現了,有時隱蔽得連自己也感覺不到。但是這種想法,可永沒有離開過他。

他躺在鋪上,看著窯頂,這股煩躁勁呀,就像腦子裡有千軍萬馬在鬧騰!疲勞、消沉、害怕,這一切好比千百條繩子一樣捆著他的心。他很想擺脫這一切,但是他提不起精神,喚不起力量。

現在,他那種不能對人說的想法,更加分明,更加尖利:「我要用什麼方法趕快離開部隊!」一想到這兒,一股冰水就流過脊樑骨,心也冰涼透冷不跳了!他像一個深更半夜走在三岔路口的人,又急又累又拿不定主意。

猛乍,他想起了指導員,同志們。他們都很好……救過他的命……要拉他走上正路。他們把他當親兄弟看待。有一次他病了,指導員和好些同志,在他身旁坐了一夜,給他喂湯灌水,就說親孃吧,又能比這好到哪裡呢?不錯,老百姓擁護解放軍,敵人是不行了……革命好,革命有希望……有一種力量呼喚他去過困難的、有意義的生活。可是,運動戰!運動戰!沒死沒活地行軍……危險……再熬下去……看不見邊的黑暗又包圍了他;越來越重的大石頭,又壓在他的胸脯上……猛的,他吃了一驚,覺得疲乏、頭暈、發燒,心像一堆亂麻。「我真的病了?」他把頭捂在被子裡,哭了。

亮堂堂的月亮,照著起伏的山頭跟川道。河槽裡吹過陣陣涼風,挺舒服的。

周大勇和王成德從營部回來。他倆敞開衣服,讓涼風吹拂;披著月光,肩並肩地走著,聽那遠處傳來的戰士們的唱歌聲。

往天,連首長外出回來,通訊員小成早就把水打好,親熱地說東道西。可是今天連首長回來,他噘起嘴,站在牆角下,像是有滿肚子怨氣。

周大勇沒理睬他,把駁殼槍掛在牆上,又坐在炕沿上解綁帶。

王成德問:「小鬼,你嘴噘得簡直能拴一條牛。怎麼啦?」

「寧金山開小差了!」

周大勇好像不太相信,又問了小成一句。他思量了一下,一股按壓不住的火從心裡衝上來,把桌子猛乍一拍,說:「沒骨頭,沒骨頭!想逃避鬥爭,恐怕蔣介石不答應!」

王成德右腳踏在凳子上,右肘支住膝蓋用手托住下巴,望著跳動的燈焰想什麼。停了一陣,他自言自語地說:「黨交給我們這麼有力的思想武器,可是我們……」他把板凳踢開走出去了!

王成德心裡毛辣火熱地在院子裡來回走動。他覺得,這不是一個人開小差的問題,這是對本連隊政治工作的一次檢驗!

這當兒,戰士們都非常著急地在院子裡議論。全連隊的人心情都是激憤的。

李江國說:「昨天下晚,團長還表揚咱們是全團四個‘鞏固部隊’的模範連隊中的一個連隊哪。這一下,‘模範’請了長假咯!不要臉的逃兵!」

王老虎半天沒吭氣,等到很多人都說完,他才說:「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們工作有缺點!」

馬全有說:「指導員給他談了幾次話,他說得幹梆硬錚,可是他溜了。你拿他有什麼辦法?你就是鑽進他的肚子,把你悶死,把他撐死,也解決不了他的思想問題呀!」

馬長勝說:「你就是恨鐵不成鋼。寧金山開小差,你也有一份責任。」

馬全有冒火啦,他臉紅脖子粗地喊著:「他不革命要我負責任?」

馬長勝說:「風不吹樹不搖,說你有缺點,也不是平白無故的。」

李江國說:「馬全有,你的主觀性太強!人家一批評,你就來個反衝鋒。這不是成心脫離群眾?」

馬全有兩隻眼瞪得燈盞一樣,氣呼呼,直跺腳,吶喊:「你們給我尿這一脖子,倒像是我開了小差!」

王老虎說:「全有!少拌嘴好不好。你總是說風就是雨!」

恰好王指導員來了,大家都不頂嘴了。王成德不高興地說:「吵什麼?工作出了婁子就埋怨?」

戰士們都挺起胸脯,不聲不吭,立正站著。

王成德說:「稍息!同志們,我們常說,共產黨員就要會領導落後的人跟革命事業一塊前進,可是看看我們!」

馬全有說:「指導員,我錯了,我不該和同志們吵。跑了人,我心裡火得很。」

李江國說:「指導員說得對,反正我們大家都有一份責任。」他悄悄地拉了一下馬全有的手,說:「全有,算我錯了,剛才咱們倆就算沒吵吧!」

王老虎聽見他們悄悄說話,他想:「馬全有、李江國,真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遇見什麼事,不紮實地想一想,就哇哇地吼喊!」

王指導員望著真武洞對面的山,停了好一陣,對支部組織委員說:「王老虎!關於寧金山開小差的事,我們馬上召開支部委員會研究。你把人召集到連部。快!」

後半夜,有些冷,偏西的月灑下了清冷的光。

「向西、向北、向南跑上幾天就不成了,那裡都是蔣管區。向東,過黃河到解放區……要不……」寧金山想著,跑著,向東,向東,見山就爬,見水就蹚。被樹枝絆著,跌著……帽子丟了,褲子撕破了,手掌流血,衣服涼冰冰地貼在身上。他,眼睛模糊,看不清路,上氣不接下氣,腦門頂裡猛烈地跳動。向東,向東,揹著西邊天空掛的月亮向東跑。他不停地反悔著,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要到那安寧的、沒有危險的地方時,心裡又產生了一線喜悅的希望。

翻過一架山,猛乍,天黑地暗了。天快明瞭。他希望天明又害怕天明。

寧金山又向東跑了百十來裡,天放亮了。他趴在山頭上縮頭縮腦地四下裡看,只見兩三個敵人在溝裡飲馬。那馬揚起頭,迎著冷風,嘶叫了幾聲。這嘶叫聲顫動在清早的空氣裡,聽來特別尖銳、刺耳、可怕。「下邊有敵人!下邊有敵人,這周圍就可能有敵人的警戒部隊。」當兵的經驗對寧金山有了幫助。他不停地利用地形、地物,匍匐著向塄坎下邊爬著。猛乍,他看見一條小路上有些麥草,他順著稀稀拉拉的麥草爬去,看見了一個小山洞子。他像跌在深水中的人,猛地抓到一根繩子一樣高興,幾下子就竄進了草堵的小窯洞。

「啊呀!」尖叫聲從草堆中冒出來。立刻,那發出叫聲的嘴又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寧金山跪在草堆中,端著兩隻手,心跳得像要爆炸。他望著草堆,像是僵了。

草動了,伸出了蓬亂的頭髮,頭髮上還掛了幾根草。那披頭散髮下面是昏花冰冷的眼睛。那眼睛周圍,因常害眼病而潰爛了。

寧金山看清了:這是一位又瘦又小的老太太。她跪在地上,因為用力過火,上身挺著。她蠟黃的臉皮包骨頭,牙齒完全掉了,嘴唇向內收著。那昏花發紅的眼,怪可怕的。她死盯著寧金山,像是防備著就要向她撲來的豺狼一樣。

寧金山有氣無力地坐下來,眼睛死灰灰無著落地轉動著,說:「老媽媽,不要怕,我……」他看看自己的灰軍衣。那灰軍衣上淨是泥土,有幾處撕得吊下來。

老太太軟綿綿地坐到草中,驚慌疑惑地打量這從天上掉下來的人。然後,她的眼光落在寧金山那灰軍衣上,望了老半天。突然,她哭了:「啊,咱們隊伍上的!」她那瘦弱的身子顫動得像風地裡的樹葉一樣!

小窯洞有活氣了。兩個小孩從草裡鑽出來,趴在寧金山膝蓋上。老太太拉住寧金山的手,把臉湊近他的臉,說:「親人啊,你當真是咱們隊伍上的人?炮火連天的,你可為啥獨自個兒……你,熬累壞啦!」

寧金山眼皮愁苦地吊下來,說:「老媽媽,我找不見隊伍。我,我掉隊了!」

老太太像親自己的孩子一樣,她跪在地上,給寧金山剝那頭上、衣服上的泥巴,說:「孩兒,離了自己的隊伍就跟離了孃老子一樣,該是嘛?唉,這世道,沒法子喲……」

老太太解開一個包袱。包袱裡,有幾件粗布衣服,衣服中間夾著一張毛主席木刻像,還有幾張米麵餅子。

老太太把毛主席像雙手拿起來,說:「孩兒,這張像是我那老伴前年在延安城請來的,請來就掛在家裡。如今,沒有家啦!我把毛主席像總帶著,想起這艱難日月了,就沒心勁;沒心勁的時光就看看咱們毛主席!」

寧金山望著窯外發呆;臉上的顏色急速地變化著:時而發白,時而發灰,時而又發暗。

老太太問:「壞人造謠言,說毛主席過了河,該不能吧?」

「沒有。老媽媽,毛主席沒有過河。老媽媽,你不要問了!」寧金山趴到草上,把頭塞到草裡,說:「我心裡……」

老太太說:「想必是餓啦!心裡難受。」她給寧金山拿出兩張餅子,說:「孩兒,吃,吃飽藏到天黑再合計。吃,人是鐵飯是鋼,吃飽就有氣力。你恓惶的!看,看,你手心的血!」

老母親的關照、疼惜,孩子們親熱而可憐的眼光,這些,讓寧金山的心裡格外火燎。他希望這會兒猛乍飛來一顆子彈,打穿自己的腦殼,那倒好些!

寧金山看見孩子們飢餓的眼色投到餅子上。他把一張餅子遞給那個五歲上下的孩子。那孩子一面伸手接,一面看祖母的臉色。

「吃著碗裡,看著鍋裡!」老太太把孩子們拉過來,但是,又覺得這樣對待孩子太忍心了!她把孩子摟到懷裡,眼淚從那幹皺的臉上淌下來。她邊哭邊說:「唉,不懂事的冤家!」

寧金山說:「老媽媽!孩子們沒吃飯?」

老太太說:「你只管吃,不要招理他們。唉,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千刀萬剮的白軍,他們不得好死!前幾天,敵人白日搶糧,傍黑就退回鎮子。我們白日間躲在山裡,黑間下山喝上一口湯湯水水。誰又知道,前日,敵人來扎到下村,一紮就是兩三天。孩兒,我們是延安川道里的人,我家離這裡有幾十里路。這裡有我家的親戚。我們總說到這裡避一避難,如今,你看,哪裡也不能安生。我那老伴說,再向北走,躲到九里山我那大女兒家裡去。喲!老的老,小的小,抬腳動步都不容易。如今,我幾個兒子、媳婦都見不上。我見不上他們,死也合不上眼。這年月,多兒多女多冤家,兒女多罪孽重。唉,天老爺,仗可要打到多會兒,多會兒才能安寧!」她眼淚濛濛。

寧金山怕老太太看出自己心裡的翻騰勁兒。他找話說:「快太平了。你看,你老人家孫子都有了好幾個,過幾年……」

老太太哭了:「不能提敘!我們一家七八口人,一打仗就誰也找不上誰!……白軍逼得我那老伴跟我那大孫子拴牛跳了崖……拴牛歿啦!」

寧金山打了一個冷顫。他想起前兩天在全營軍人大會上講話的老人:李振德。

老太太說:「我那老伴,直性子,遠親近鄰都喜歡跟他來往。他胳膊壞啦,眼不得力,黑間走路高一腳低一腳。他也跟上我那大小子李玉山四到五處鬧騰地打仗!」

寧金山身上像火燒了一樣,他一條腿跪在地下,身上刺稜地一挺,正要開口說啥,老太太猛乍把兩個小孫子往草裡一推,又把寧金山推倒。寧金山覺得老太太猛然產生了出奇的力量。

老太太那變顏失色的面容,讓寧金山滿身起了雞皮疙瘩。

「白軍!……天老爺呀……」她嚇得心裡絞痛;身體像在萎縮,像經過霜打的樹葉在風地裡抖。

寧金山聽見窯外有說話聲,他習慣地來了個抓槍的動作,一看,抓了一把草。他想:「他孃的,這樣死了才冤!」他肚皮貼緊地皮,閉住呼吸,只聽見自己的心空咚空咚像擂鼓一樣響。

老太太跟孩子們的心,由於害怕而靜止著不動了。窯洞裡靜得讓人耳朵裡發出各種離奇古怪的噪音。

窯洞外的山坡上有腳步聲、說話聲:

「能捉住一個老百姓就好了!」

「我們常找糧食,已經摸出門道了。你不要看不起那鬼也不去的冷地方,那裡常常有糧食衣服,碰對了運氣還能找到娘兒們!」

「順著這些麥草,往上走。」

「那不是個山洞子嗎?準有油水,上,上,上!」

太陽偏西了。遠處有斷斷續續的槍聲。這槍聲,讓人心裡顫抖!

寧金山被敵人捆起來吊在牛圈的橫樑上。他鼻子、口裡淌血水,身上千奇百怪地痛,像誰用刀子一片一片剮他。悔恨的心,像在滾油鍋裡煎。猛然,他聽見隔壁窯洞裡傳來慘叫聲、罵聲、打聲。

「說,他是你的什麼人?不說,不說剝了你的皮!」

「他是我親生兒!你剝了我的皮,他還是我親生兒……」

「滿口胡說!他是你的兒子,為什麼穿共軍的軍衣?」

「你打死我,他還是我親生兒,他是我身上的肉!不睜眼的天呀!啊呀……」

寧金山想起老太太那風能吹倒的身體,焦灼地思量:「我,我做了什麼事呀!」他哭了,眼淚從臉上滾下來,混著血。

隔壁窯洞又傳來打聲、罵聲、撕碎人心的慘叫聲!……

時光,在巨大而殘酷的悲痛裡,一分一秒地緩慢地行進著!敵人一直把老太太拷問到天黑才罷手。

月光從牛圈柵欄門格里透進來。牛圈門外,有個敵人哨兵端著刺刀,來回遊動。刺刀閃寒光。那刺刀尖上挑著死亡,牛圈陰森森的角落裡隱藏著死亡。愁慘的空氣也不流動!

寧金山兩條胳膊麻木了,快要掉下來了。他喉嚨裡冒煙生火,昏過去好幾回。他決心試探一下自己的運氣,像病人呻喚一樣地說:「給口水喝吧!」

敵人哨兵喊:「喊啥!閉嘴!」

寧金山聽出了哨兵的河南口音。他說:「鄉親!哎喲喲,唉,鄉親,聽口音你是河南人。我也是河南人。親不親一鄉人。咱們統是出門在外的……」

哨兵沒有吼喊,像是拉長耳朵,聽什麼動靜。寧金山當是敵人打瞌睡。他強打精神睜開眼,朝牛圈外頭看,只見牆根的陰影裡冒出一個人。那人撲到哨兵身後,舉起明晃晃的馬刀,一下子把哨兵劈成兩半。接著,那人撿起了敵人的槍,背上,又嗖地撲進牛圈,用刀把寧金山手腕上的繩子割斷,說:「快跑!朝西!」

寧金山一把拉住那人問:「救命恩人啊,你,你……」他生怕這是一場夢。

那人說:「我是游擊隊上的。這村裡有人給我們報信,說咱們一個同志叫敵人逮住了。我就來搭救你。」

猛乍,一個黑影閃了一下,爬進牛圈來,聲音顫抖地說:「快跑,放哨的不見了……不見……」

游擊隊員大吃一驚,向旁邊一跳,掄起了大刀。那爬進來的黑影向地上一滾,差點大叫起來。

寧金山聽出那是老太太的聲音,他忙說:「不怕,老媽媽,不怕。這是咱們的人。」他向游擊隊員說:「這,這位老媽媽,是,是李玉山的老人。」

「啊,李大娘,知道,知道,老鄰居嘛!」

老太太爬到寧金山身邊,說:「孩兒,快回咱們部隊去!唉,我心口……我活不長……」

「老媽媽,快,咱們一道走!」

「孩兒!你先逃命,你先……」

「你,老媽媽,你……」

「我慢慢爬出去,我要爬出去。……反正我要有個三長兩短,你給玉山捎個話!孩兒,去,往西走十來裡就是羊馬河!再往西就趕上了咱們的部隊。孩兒,快高飛遠走呀!我是有了今天沒明天的人,唉,再見不上你啦!」

游擊隊員說:「這是什麼時光,還說東道西。你先走,同志,李大娘有我照護。」

寧金山順著塄坎的陰影爬去,爬了兩三里路,就放開腿跑,逢溝跳溝,逢崖跳崖,耳邊生風,腳底板發熱。

他一口氣跑了二十來裡,歇了腳,就爬到小河邊,咕咕喝了一肚子水,坐下來,貴賤也走不動了。他全身骨頭像散了一樣裂痛。天也轉地也轉,身子不由自主。他暈沉沉地倒在地上。月亮落下去了,黑暗嚴嚴地裹住了寧金山。

他緩歇了一陣,焦灼地思量:「到河東解放區去?藏在這裡的山溝混日子?到蔣管區?回家嗎?……這年月呀,真不如死了好!」他心神不安,毫無主意。可是,他一想到「敵人會追來的」這個問題的時候,精神猛乍給提起來了。他站起來。可是當「到哪裡去」這個問題又閃過他腦子的時候,他覺著一步也移不動。他後悔,恨自己。他想起連長、指導員、同志們、老太太……「我回部隊去?我有臉見人?唉,我是把一碗水潑到地上了!」他撕開胸前的衣服,跺腳,像害了抽風病一樣。這比敵人用刀剮更難熬啊!他獨自嘟噥:「我自找的難過……」腦子裡有一點火星燒起來,猛然那火星又讓無邊的黑暗吞沒了,過會兒,火星又呼呼地燒大了,腦子裡的一片黑暗,慢慢地退縮著……乍地,他聽見撲通一聲,像有人從高處跳下來。寧金山腦子裡還沒有轉過彎,就有一個黑影把他攔腰抱定,十幾把刺刀在眼前亂晃,有很多人還喊:

「捆起再說!」

「先捅他兩個穿膛過的窟窿!」

寧金山渾身抖得像十冬臘月穿著單衫。他想:「天老爺,我是從河裡跳到井裡了!」他正在恨上天無路的時候,忽然發現他前面站著的幾個人頭上綁著白手巾,而在這些人身後似乎擁著成千的人。他思量:「這該是游擊隊——要是敵人便衣隊呢?不,敵人便衣隊,晚上不敢出來活動!再說,便衣隊哪會有這麼多的人?」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一線希望在心裡閃亮。他壯起膽問:「你們是游擊隊嗎?」

「游擊隊咋著,還不是一樣逮住你們這些美國狗腿子了!」

寧金山理直氣壯地喊:「同志,幹什麼嘛?我是咱們野戰軍的戰士!」

一個游擊隊員冒冒失失喊:「這傢伙搗鬼!來,給他腦袋上鑽個洞!」說著,就劈里吧嚓把寧金山打了一頓耳刮子。有的人還稀里嘩啦拉槍栓。

寧金山說:「忙啥哩?同志,叫你們隊長來,同志!」

一個隊員喊:「李隊長,來看這個鬼。李隊長,你要慢走幾步,我們就讓這個鬼到美國去吃酒席啦!」

一個提盒子槍的人走過來。他是高個子,走起路來很穩實。

寧金山說:「隊長同志!我是‘英雄部’的戰士,一點也不假!我掉了隊!給你說,你們這裡有名的游擊隊長李玉山,我還知道。他爹李振德老人前兩天還在我們營裡講話來!」

那位隊長用電筒照了一下寧金山的臉,說:「我就是李玉山,可是我就認不得你呀!」

寧金山說:「你當真是李隊長?……你……你當然認不得我,可是我們連長周大勇、指導員王成德都認識你呀。他們常說起你和你領導的游擊隊。」

李玉山拉著寧金山的手,說:「你真個是咱們部隊上的同志。誤會了!你們連長、指導員可好?」

「咱們部隊上的同志」這句話,立刻招引來一陣親切的握手、問好。有人還給寧金山遞上紙菸,有人遞上水壺、乾糧。笑聲,親熱的罵聲;有人還低聲哼陝北小調。

剛才打了寧金山耳刮子的那個年輕隊員說:「同志,不要慪氣,居家過日子也有碟子碰碗的時候,更不要說現在是打仗耍刀子呢。來,照我臉上打一下算了結!」

寧金山樂和得不行,話也多了,好像他倒是真的掉了隊,經過很多風險讓同志們從死亡的邊沿上拉出來一樣。他說:「李隊長!你帶的隊員個個勇敢,我回去要給同志報告你們活動的情況。」

沒等李隊長開口,好多隊員七嘴八舌地湊上來,說:

「同志,我們不勇敢能行?敵人把刀子放在咱們脖子上啦!」

「我們冒上這一條命啦!反正沒有別的路兒走!」

「幹游擊隊這營生,當年劉志丹和謝子長就給我們教會了。」

寧金山翻過來掉過去地在心裡重複著游擊隊員的話:「反正沒有別的路兒走!」但是,當他想到自己是革命隊伍的逃兵,就渾身軟綿綿的了;身上被敵人打傷的地方,也突然像刀割一樣痛起來!

李玉山拍著寧金山的肩膀,親熱地說:「同志,咱們到前村去吃點,喝點,我們派人送你回部隊去。這一帶游擊隊多得很,可別再發生誤會啦。」

寧金山很想說:「李隊長!你媽,她老人家……她……」話到口邊又吞到肚裡去了。

第一連今天熱鬧紅火,像老鄉家裡過喜事。戰士們都理了發,在河灣裡洗了澡。每個人貼身穿著敵人送來的嶄新的黃軍衣,外面罩著洗得很乾淨的灰軍衣。腳上全穿著敵人送來的膠底黃帆布鞋。他們把院子裡打掃得精光發亮。牆上新出的牆報,隨風舞動。牆報上的作品都是戰士們寫的;有快板、有詩歌、有小文章;有的是用鉛筆寫的,有的用鋼筆寫的,有的是借老鄉的毛筆寫的。樣子是花裡胡哨,內容卻只有一個——歡迎新戰士。

蟠龍鎮戰鬥打罷,全旅的解放兵,一多半送到山西去訓練了,少一半留下來補充部隊。留下補充的解放兵,都是年輕、純淨、階級成分好的人。

不大一會工夫,指導員帶來了十來個新戰士。這些新戰士還穿著國民黨軍隊的黃軍衣,只是換了一頂解放軍的灰色軍帽,胳膊上戴著印有「解放」二字的解放軍的臂章。有什麼辦法呢?人是來了,但是給他們穿的灰軍衣還不知道在哪兒。

指導員把新戰士帶進了院子,等著歡迎的戰士們就喊口號、鼓掌、歡呼。那些新戰士沒有看見過這場面,也沒有鼓掌的習慣,他們都縮著脖子,惶惑地四處看。

王指導員把新戰士分到各班,要他們跟老戰士見見面。

一個新戰士走進第一班住的房子,同志們迎上來拉手問好,有的給他端一碗開水;有的給他送一件襯衣;有的給他遞過來一雙鞋。大夥喜眉笑眼地對這位新戰士說:「看,這是陝北老鄉們給咱們做的。鞋底上還寫著字:‘穿上鞋子跑得快,一心一意打老蔣’。」「看!這碗套是山西翻身農民捎來的。這上邊的花兒繡得多精緻,這幾個字也繡得蠻好:‘我們的親人子弟兵’。」

那個新戰士什麼也沒有聽清,不管誰問他什麼,他都站起來立正,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是!」像是機械裝置的人。

王老虎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新戰士連忙站起來,腳跟一靠,說:「報告,我叫寧二子。」他瞧著王老虎,只見這人蔫頭蔫腦,像是精神不足,看來不見得有啥大能耐。可是這位名叫老虎的班長,笑眯眯地噙著個小菸袋,怪和善的——大約一生一世也不會生氣發火,見了教人喜愛,像是人一見他就被他吸住了。

寧二子看著每一個人的臉膛,哎!他們怎麼一個個滿臉是笑?當兵還這麼樂和?這麼遂心?

寧二子從當國民黨的兵那天起,他賭咒發願地說:吃屎喝尿也不當兵,世上什麼事不是人乾的呢?可是從他一踏進第一班,一股子沒經過的親熱氣就吸住了他。為什麼呢?他吃不透。

集合哨子吹了。戰士們跑出去,方方正正地站了一片。

寧金山從人縫裡擠出來,耷拉著腦袋,誰也不看,蹲在土臺子旁邊。他讓游擊隊送回部隊以後,團政治處保衛股把他審查了一番,認為沒有別的問題。他開小差的事,還沒處理。今天第一連開歡迎新戰士大會,政治處讓他來旁聽,受教育。

寧二子看見大夥都瞅寧金山,有些人還低聲議論什麼。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他記起國民黨隊伍槍斃逃兵的慘狀。那逃兵臉上流血,五花大綁……寧二子心裡撲通撲通跳起來!

大夥兒正放開嗓子唱歌,指導員王成德走上臺,手一壓,全場鴉雀無聲。他說:「今天,咱們開會,一來是歡迎新戰士;二來新老戰士互相自我介紹,大夥認識一下。同志們,我先來介紹一下我們連隊。」他指著那許多紅色小旗,說:「咱們連隊的光榮,都寫在這些小旗旗上面的。你們看!」大家看著一面紅旗。那紅旗因為雨淋日頭曬,褪成黃色了。那黃顏色上還有幾片巴掌大的黑跡。

「同志們,這旗上寫的七個字是:‘第一連英勇頑強’。旗上那一片一片的黑跡是血,是咱們連長的血。連長周大勇同志,是咱們縱隊有名的戰鬥英雄,一九四六年八月他打上這紅旗率領戰士們攻敵人碉堡的時候負傷的。」他講了那次戰鬥,講了那次戰鬥中,周大勇怎樣捂住冒血的傷口,率領同志們把這面紅旗插上敵人陣地。

王指導員把十幾面旗幟簡單地介紹了一番,說:「現在老戰士先一個挨著一個介紹自己吧。」

李江國刺稜地站起來,說:「報告!要論老戰士,那咱們連隊裡就數週連長最老。你們沒聽見旅首長常說‘年輕的老革命’嗎?還是讓連長先講他的身世根底吧!」

戰士們嘩嘩地鼓掌,真像機關槍連發。

周大勇笑盈盈地站起來,望了一下戰士們。老戰士們覺得連長看見了他們每個人的臉膛、眼睛。他們樂得揚動眉毛,互相擠靠著。

新來的戰士們,都伸長脖子看連長。連長可最關緊要,全連人的命都在他手裡扼著哩!寧二子把連長打量了一陣。他想:好一個精幹利索的人啊!可是連長是不是隨便揍人?他要揍人呀,那可吃不消!

周大勇走到土臺跟前,臉色嚴厲,眉頭擰成一股繩子。他說:「新來的同志們,咱們連的人,不是工人就是農民。舊社會,咱們忍饑受餓,挨打受氣,在火坑裡過日月!」

新戰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連長。這陣,說他們在聽連長講話,還不如說他們在看連長的模樣,捉摸連長的脾性。

「拿我來說,家裡的人都叫反革命殺光了!我小小的就到咱們部隊。同志們,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我;沒有人民軍隊也沒有我。」

過去的種種經歷,閃上週大勇的腦子。他二十四年的歲月,有一半是在北方度過的。他在北方的千山萬嶺中,說不定多少次,頂著長城外吹來的風沙,望著星星,想起湖南的家鄉,聞到那裡的稻香味啊!那水多樹稠的鄉村,肥沃的稻田,茂密的竹林,那是他出生的地方。那裡有他孩童時期熟識的景物,跟形成他最初認識人生的種種事情。

周大勇思量著,怎樣讓新戰士們從自己身上認識中國工人農民應該走的路子。他的家鄉,他身世中那辛酸悲苦的一段生活,又活生生地映在眼前。

一九三六年三月開初,一支工農紅軍在湖南靠近貴州的邊境上行軍,他們是去趕自己的主力部隊——紅二方面軍。有一天,一個討米的孩子,趴在林子後邊,機警地瞧著路上過往的隊伍。這隊伍裡的人,穿著各種各樣子的衣服,有的帽子上還勒著紅帶子。他們有的人揹著雨傘,有的揹著斗笠,有的人腰裡掛著三雙草鞋。討米的孩子想:這定是紅軍。他從路旁的田壟上跑過來,拉著一個紅軍戰士的衣角,央告:「你們是紅軍?就是紅軍。紅軍叔叔,收下我吧!不要看我小,叫我當紅軍我什麼也不怕。」

這個紅軍戰士指著後面的一個人,說:「去找他吧,他準會收留你。」

這孩子等後面那個人走上來,就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角,說:「叔叔,我要當紅軍,收下我吧!」

此人,正是紅軍的一個團政治委員——現在本旅的旅長陳興允。

當時,政治委員陳興允閃到佇列旁邊,把這孩子打量了一陣。只見他齊頭到腳有一支馬槍高,瘦得皮包骨頭,頭髮像茅草堆,兩隻小手像雞爪子。穿的衣服稀巴爛,光腳丫子。但是,那一雙烏黑晶亮的眼睛,骨碌碌地打轉,顯得怪機靈懂事。

政治委員彎下腰,摸摸那孩子的手,問:「你能當紅軍?一支步槍就會把你壓壞的。你是誰家的孩子?」

這孩子別的話不說,一口咬定:「你收下我!」他把手裡提的討米口袋扔到一邊,雙手拉住政治委員的衣角,好像表決心:「你不收下我,我就不准你走!」

政治委員輕輕拍著他的背,說:「你倒蠻厲害的!不行啊,現在正打仗,部隊一天拉一百多里。你能成嗎?」

這孩子望著政治委員,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淚水卻在他很髒的臉上衝開兩條小渠。他說:「我在紅軍裡待過,打仗我不怕。紅軍是為窮苦人的,我沒家沒舍,你不收我,我會餓死的!」

「會餓死的?」政治委員雙手扳住這孩子的肩膀,眼直盯著他,望了好久。這句話打動了政治委員的心。因為他知道,飢餓中的人們,怎樣用十年的生命換一口飽飯。因為他知道,「會餓死的」這句話中,包含了多少辛酸的眼淚和無告的痛苦!

部隊沙沙地從政治委員身邊過,紅軍戰士們望望孩子又望望政治委員,像是請求政治委員把這孩子收留下。

團政治委員陳興允詳細地問了一番,原來這孩子看來不到十歲,可是已經十三歲了。他叫小八哥(到部隊以後,起了官名周大勇)。先前他有父親、媽媽、哥哥。父親、哥哥給人家攬工受苦。後來,家鄉起了紅軍,窮人有了活路。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紅軍長征以後,周大勇的家鄉又變成地獄。土豪劣紳組織的清鄉團,在農村裡清鄉、捉人、吊打、砍頭、燒房子……村村冒煙,處處起火;守寡幾十年的老太太,轉眼失去獨生子;剛出嫁的女人,霎時失去丈夫;吃奶的孩子,趴在母親的屍體上,哭啞了嗓子……水渠裡流著農民的血,鄉村變成了殺場。周大勇的父親、哥哥早先都是共產黨員。土豪劣紳領上清鄉團,到處捉拿他們。狂風暴雨,閃電撕扯著黑夜。父親和哥哥,提著短刀,順著田壟,鑽進了大山,消失在森林中……有一天,敵人把周大勇的媽媽捉住,要她交出丈夫和兒子。敵人用火燒她的頭髮,她可半個字不吐……她的屍體在村邊大樹上整整吊了七天!這時候,周大勇白天偷偷地趴在草叢中,望著母親的屍體吞飲眼淚;晚上,他在母親的屍體下,仰著頭,低聲呼喊:「娘呀!娘呀……」後來,還是本村農民冒上生命危險,把她的屍首從樹上放下來埋葬的。周大勇永遠記得:當鄰居們摸著黑夜,把母親的屍體剛從樹上放下來的時光,他抱住母親的屍體放聲大哭。突然一位老太太捂住他的嘴,說:「不敢哭,不敢哭!不是哭的時候。」啊,在這年月裡,人們連用眼淚祭奠自己生身母親的自由都沒有了!

一位鄰居老太太,她的兒子叫反革命活活燒死。她哭瞎了雙眼。這位無依無靠的老人,收留下週大勇這個沒家沒舍的孤苦孩子!這當兒,周大勇剛到十一歲。人生中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他為什麼這麼悲慘?他的房子為什麼一把火就化成灰燼?媽媽那樣的善心人為什麼叫人家吊死在大樹上?父親、哥哥成年成月累斷腰筋受苦,為什麼這世界偏不容他們?這些血海冤仇的根源,他還不十分清楚。他只恨那幫殺人兇手。他只希望:什麼時候能見到不知下落的父親跟哥哥。

時光,在血裡流轉,在火裡流轉。

一九三六年開初,周大勇才十三歲。有的人,在他這樣的年齡,有溫暖的家庭、父母親的教養,無憂無慮。周大勇呢,他還不能理解人生,人生已經煎熬他了;他稚嫩的肩膀還挑不起生活的擔子,生活的擔子已經落到他肩上了:給人家放豬放牛、做短工,靠自己的力氣過活了,看人家的臉色吃飯了!

這一年二月的一天,周大勇的父親偷偷溜回來,把周大勇帶上,連夜逃奔外鄉。這工夫,周大勇才知道,哥哥在紅軍裡作戰犧牲了!

父親帶上他加入了一支紅軍游擊隊。父親當了一名炊事員。行軍的時候,父親拉上他;駐軍的時候,父親燒火做飯,他就睡在父親腿邊!父親常說:「舊社會,我們靠山山移,靠牆牆倒,紅軍隊伍就是我們的家啊!別人不革命能行,我們不革命就沒法子活!」

父親這樣講,周大勇也覺得:紅軍裡不打人不罵人,熱鬧又快活,實在不錯。

舊社會,好人磨難多。周大勇跟上父親在紅軍部隊裡過活了不上二十天,就出了事。一天,部隊被敵人包圍了。部隊突圍的時候,父親犧牲了。一個紅軍戰士,身上七處負傷,他拖著周大勇跑了二里來路,就倒在血水裡嚥了氣。周大勇獨自個跑了半夜,敵人不見了,可是自己的部隊也不見了。苦難的日子又纏住了人。他白天七婆婆八爺爺挨門討米,黑夜就縮在房簷下或小廟裡打盹。這個小小的孩子,沒吃沒穿沒依沒靠,在茫茫的人生大海中飄流起來。他成日價四處尋找自己的隊伍——工農紅軍。碰巧,今天遇見了紅軍的大隊人馬……

周大勇望望戰士們,心一酸淚花子就滾下來。他簡單地講了一番自己的身世,又說:「同志們,我是沒家沒舍討米的孤兒,共產黨和毛主席把我撫養成人。同志們,共產黨和毛主席讓我懂得了許多事情,但是有一條最重要:我們不拿起槍,就要永遠讓人家踩在腳下。同志們,我們手裡拿著槍,還要知道槍是為了幹什麼用。能這樣,沒用的人也會變成有用的人,膽怯的也會變成勇敢的,愚笨的也會變成聰明的,落後的也會變成進步的。一句話,只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我們這讓人祖祖輩輩踏在腳下的人,就會變成翻天覆地的人!」他轉過身子長久地望著毛主席像。戰士們也跟著他的眼光望去。

會場中鴉雀無聲。

全連隊的老戰士,對連長這身世根底都一清二楚。可是現在聽連長提敘起來,心裡還不是股滋味。

過了一陣,老戰士們都嘁嘁喳喳給新戰士介紹自己連長的各種事情。有的說,連長怎樣跟千千萬萬的紅軍戰士一道,開動兩隻腳經過十來個省份,走了兩萬五千裡。有的說,一九四〇年,連長雖說才十七歲,可是倒成了一名呱呱叫的輕機槍射手。次後,他由於作戰英勇,當了戰鬥英雄。有的說,一九四二年——抗日戰爭最艱苦的年月,黨派周大勇到一個武工隊當隊長;他在呂梁山麓的很多縣份活動。有一次,他化裝混到敵人佔領的城內,把敵人翻譯官口裡塞上棉花,裝在口袋裡,放在牲口上從城內馱出來。過了幾天他又化裝進城,坐在飯館裡,突然滿街人跑馬叫,日本兵爬上城牆,偽軍在街上大喊:「周大勇混進城了!」這時光,周大勇和街上的人一塊擠在路邊,他還問人家:「周大勇是什麼人,這樣厲害?」

那些新補充的解放戰士,聽了周大勇的種種事情,都在思量。啊,他現在是連長,十來年前還是討米的孩子,連長也跟咱們一樣可憐。新解放戰士們覺著,連長和他們,心碰心了。他們從連長身上看到了光明跟希望,正像有誰一口氣吹散了滿天雲,讓他們看見了藍漾漾的天,紅豔豔的太陽一樣。

生活像潮水一樣流了幾千年,也沒有衝去人民的貧窮和難過。世界這樣大,可是到處窮人都這樣慘!連長的身世,也讓戰士們各人想起各人的苦楚。在場的這些人,在生活中忍受過一個人能忍受的一切。他們的心上處處被輕視和壓迫刻上了傷痕。他們每個人,都帶著失去田地的痛苦、飢餓的煎熬和復仇的怒火。

新戰士都想講話,可是他們沒有當著大夥講話的習慣。需要有人帶頭先講。

有人用肩膀碰碰寧金山,低聲說:「你總該先說幾句話吧?」

寧金山抱著頭,只是哭。讓他說什麼?他想說,祖祖輩輩用眼淚澆別人的土地。他想說,打日本強盜的工夫他當了國民黨的兵,後來湯恩伯在河南打了敗仗,他讓日本鬼子捉住塞到東北的煤井裡挖煤!他想說,日本鬼子投降了,他跳出火坑向家裡走,可是還沒過黃河又讓國民黨的隊伍抓了兵。後來他開了小差,半路上,又讓閻錫山的隊伍抓去當兵。他想說,舊社會,他的冤比誰也深;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的苦楚,他比誰也知道得清……唉,有什麼臉在同志們面前說話?

新戰士寧二子覺著心裡有什麼東西涌動,坐也坐不穩。

王老虎看看寧二子想說話又不敢說,就推他站起來講話。同志們也喊口號歡迎寧二子講話。

寧二子站起來,兩腿直打哆嗦。他想說,窮人年年繳不起租子,全家餓得吃榆樹皮。他想說,臘月三十日晚上,討賬人打上小燈籠,像勾魂鬼似的……可是腦子亂鬨鬨地抓不住話頭。他左思右想好一陣,就前言不搭後語地講起來。他講那人民戰士都經過的傷心事,他講那中國工人農民都流過的血和淚。末了,他擦擦眼淚,又卷衣角,低下頭說:「如今,俺們一家人,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俺哥寧金山,也有七年沒有音信……」

寧金山豁開人,走到寧二子跟前,盯著他,急迫地問:「你哥,你哥是寧金山?你可是朱家店的寧二子?……」

全場的戰士,本來都低下頭抹眼淚哩,可是聽見寧金山說話,大夥的眼光,都忽地集中在那親兄弟相認的場面上了……

陳賡兵團,即陳賡將軍率領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