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延安

保衛延安 杜鵬程 第2頁,共2頁

老孫說:「對。教導員……我……」他猶疑了一陣,磨磨蹭蹭轉過身,走開了。

衛毅和張培肩並肩在山溝中的小路上走著,不聲不吭。他倆帶著一種感動的心情尋思老孫剛才的請求。老孫的話音,在他們耳邊響著;老孫的形樣,老是出現在他們眼前。

他倆向吐出燈光的窯門口走去。那裡傳出了激烈的講話聲。他倆走到窯洞門口,看見周大勇站在窯洞外的牆邊,像在思量什麼。

張培問:「周大勇,你們開什麼會?」

「支部大會。」

張培伸頭衝窯裡看,只見指導員王成德正發言。他扭頭問:「你為什麼站在外頭?」

周大勇沒有吭聲。他知道我軍確實退出延安好幾天了,可是他總覺得這個訊息是不真實的。有時候,他腦子裡茫茫糊糊的,像是正在若睡若醒的時刻,做什麼噩夢一樣。

張培說:「同志,戰爭是要長期打下去的,我們還要忍受很多艱難苦處哩!」

周大勇聲音有點顫動地說:「教導員,道理我統統明白,可這一口氣下不去……要是敵人把我們打敗了……那就認輸吧……可是,不是這麼回事呀!延安,那是我們黨中央和毛主席住的地方……」

衛毅問:「周大勇,依你說,怎麼辦呢?我們豁出來硬拼?目前西北戰場上,敵人動員了幾十萬兵力,我們只有兩萬幾千人。敵人是美械裝備,我們呢?拿步槍來說,有日本鬼子的‘三八式’,有閻錫山的‘太原造’。每個戰士只有幾發子彈。一句話:目前我們還只能靠步槍、刺刀、炸藥、手榴彈和現代化裝備的敵人拼命;而且我們用的這些武器,還靠從敵人手裡奪取哩。依我說,你還是耐心做工作,反覆給戰士們解釋:只要我們能不斷地消滅敵人有生力量,那往後的事情就好辦啦!周大勇,你們要抓緊時間做工作,我們馬上就要打仗!」

周大勇一聽說馬上要打仗,精神一振,忙問:「當真?」

「當真,明天下午就行動。」

西北野戰軍的主力部隊,隱蔽在青化砭東西兩面大山背後的深溝裡。

幹部們成天都去青化砭左右的山頭上看地形;有少數部隊在山頭上做工事。

團長趙勁率領三十多個幹部,一會兒從這個山頭爬到那個山頭,用望遠鏡四處觀察;一會兒把地圖鋪在地上,幹部們圍成一個圈,商量著怎樣部署,怎樣出擊。

衛毅講了些什麼話以後,大家都連連點頭說:「這真是一個伏擊的好地方。」

一營長劉元興接住衛毅的話尾,說:「可不是?這就是青化砭。你們看,這簡直是打上燈籠也找不著的好地形!敵人只要鑽進來,我們一把就能全部撈住它。妙!妙!」

青化砭在延安東北六七十里的地方。鹹榆公路從延安向東伸去五十多里到了姚店子村,再由姚店子村折轉向北伸入這青化砭的小山溝裡。這一條溝是東西兩條山夾著一條小河,公路和小河平行。

趙勁率領幹部們爬過了幾個山頭。他又把作戰地圖鋪在地下,低頭沉思。幹部們圍在趙勁周圍,彎下身子,盯著地圖。

趙勁撿起一根小樹枝,指著地圖,講著預定的兵力部署的情況:「同志們,我們的部隊擺在這周圍的山上。敵人進了伏擊圈——青化砭地區,北面堵擊敵人的部隊打響以後,兄弟部隊從兩面夾擊。我們這個團的任務是:堵住敵人的屁股,斬斷敵人退路,保證我主力部隊全殲敵人的三十一旅。」他的眼光掃過幹部們的臉,又說:「整個陣勢就是這樣。」

幹部們看著周圍的山頭,有的人想著趙團長說的話;有的掏出日記本用筆寫著什麼;有的在低聲議論:

「這一條口袋哪,蠻好!敵人要鑽進來就準‘報銷’了他。」

「可是敵人準往裡鑽嗎?」

劉元興說:「誰又不是算卦的,不過敵人可能來就是咯!」

趙勁說:「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來!」他又把敵情介紹了一番:胡宗南匪徒佔領延安以後,八面威風,瞎衝冒撞,大喊大叫,要找我主力「決戰」。敵人把延安西北安塞川我們誘擊的小股部隊,當成我軍的主力部隊。於是,昨天敵人五萬多人,向安塞縣進攻,去「撲滅」我軍主力。同時,敵人又派出三十一旅等部為右翼,向青化砭地區搜尋前進,這支部隊當日進到延安東川四十里的拐茆村一帶,離我軍預備伏擊的這個青化砭只有二三十里。

趙勁講到末了,說:「同志們,這樣,我們讓敵人服從了我們的指揮。現在我們的中心任務就是:把上級的意圖變成戰士的決心,把戰士們的決心變成勝利。」

看外表,趙勁是個長期過慣嚴格的軍隊生活的人。不管什麼時候,他的皮帶綁腿都扎得很整齊;身子挺得直錚錚的。他負過十次傷,失血多,瘦稜稜的臉有些黃。

猛然,趙勁指著東面的山坡,說:「看!七〇一來咯。」幹部們順著他的手看去,只見陳旅長帶著五六個幹部從山坡走上來。

旅長頭上冒著汗氣,大概他跑了很多山頭。他以軍人慣有的敏捷,拿起望遠鏡向周圍看。他看見青化砭西面山頭上,兄弟部隊的幹部三三兩兩的也在看地形。看了一陣,他把望遠鏡的皮帶掛在脖子上,讓鏡子吊在胸前,對身旁的通訊員們嚴厲地喊:「要注意隱蔽,你們都擁到這裡幹什麼?」

陳旅長揹著手,望著趙勁和幹部們,說:「這頭一炮一定要打響,一定要把敵人的威風壓下去。」他把鏡子交給警衛員,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問:「趙勁!地形摸得怎麼樣?」

趙團長端錚錚地站在旅長身邊,思量了一下,說:「初步摸了一下。另外,拉了些部隊上來開始做工事了。」

陳旅長問了問團的火力陣地和兵力部署的準備情形,又對身邊一個幹部說:「你們團的任務搞清了麼?好,你來複誦。」

那個幹部說:「敵人進了伏擊圈,前面打響,我們就不顧一切地斬斷敵人的後路,捆住‘口袋’口。」他指著左前方補充了一句:「堵住敵人進來的那個溝口。」

陳旅長望著左前方,足有四五分鐘。又問旁邊一個幹部:「你們最好的出擊道路在哪裡?」

「跳過正前方這個山峁,一直就戳下去啦!」

陳旅長想了一陣,問:「你親自去看過的嗎?」

「這好複雜呀,一眼就看透了。」

「這樣簡單?我要親自去看看。」陳旅長瞅了趙勁一眼。「戰鬥中有些事情看來很簡單。但是,最簡單的事情也常常是最複雜最困難的事情。」

趙團長眼睛一眨也不眨,看著正前方。他覺得旅長末了的一句話有些責備他的意味。

陳旅長和幹部們上了另外一個山峁。他研究了團的迫擊炮陣地和重機槍掩體,還站在重機槍掩體中試著瞄準。他問:「趙勁,看來,這裡你還沒有檢查過?」

「是的。」

陳旅長轉身,問那些站在他身旁的幹部:「你們這些火器的任務是什麼?」

一個幹部回答:「報告!我們的任務是封鎖敵人進來的溝口。」

陳旅長說:「可是站在這機槍掩體中,就根本看不見溝口啊!你們團裡一共有幾挺重機槍?多少子彈?」

「全團共有四挺;每挺槍,平均三百五十發子彈。」

陳旅長說:「瞎扯!四挺中還有一挺馬克沁不能用吧?」

「對!」

陳旅長又問一個重機槍射手:「每挺重機槍平均有三百五十發子彈,戰鬥打響了,你嘩嘩幾下子就把它送出去了。子彈打完了又怎麼辦呢?」

那個戰士立正站著不吱聲。

陳旅長說:「子彈打完蔣介石還會送來的。你是這樣想麼?不過,照你們現在這樣擺機關槍,蔣介石就不會給你送來子彈。」他看看幹部們,大家都很窘。他又指著機關槍,說:「這就不是來打仗的,這是來湊熱鬧的。子彈總比人的兩腿快喲,你如果不首先用火力斬斷敵人的退路,那你就捆不住‘口袋’口。我們有的同志愛說:‘三發炮彈一摔,機槍一叫,戰士們衝上去一排子手榴彈就解決問題。’試試看,你停留在這水平上,就會碰得頭破血流。戰爭,戰爭是不同你講客氣的,同志!」停了停,他又盯著趙勁,說:「我認為好簡單是會害死人的!你也應該這樣想。」說罷,他不等趙勁回答,就向前走去。

衛毅親自率領戰士們修正重機槍掩體。

陳旅長在陣地上走著。他邊走邊跟戰士們打招呼,還跟那些走近他的戰士握手。他喊:「同志們,頭一炮可要打響啊!」他洪亮愉快的聲音傳遍了戰壕。

戰士們紛紛吶喊:「七〇一,頭一炮保險打響!」

他檢查工事;向戰士們詢問連隊上的各種情形:戰鬥準備工作,大夥的情緒,夜裡睡覺冷不冷,伙食好壞,有沒有菸草。

陳旅長走到一個掩體邊,看見周大勇跟李江國正研究什麼。他說:「李江國,戰士們情緒怎麼樣?」

李江國刺稜地直起腰,望著旅長的眼睛,說:「戰士們一個個都嗷嗷叫!」

陳旅長大笑起來。他把李江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說:「你這個調皮的傢伙,光勁頭足就行?」他指著他的頭說:「還要把腦筋這部機器開動起來!」又把那喜愛的眼光從李江國臉上移到周大勇臉上,問:「年輕的老革命!李江國是個又威武又聰明的戰士,對麼?」

周大勇望著旅長的臉,說:「對。」

李江國憋住滿肚子高興,樣子顯得很莊嚴。

陳旅長臉色突然變得嚴厲了,說:「周大勇同志!告訴你們連隊的每一個幹部,這一仗只能打好,不準打壞!」

陳旅長走後,李江國跳下掩體,說:「連長,咱們旅長總叫你‘年輕的老革命’。這外號實在給叫開了。」

周大勇說:「他叫‘年輕的老革命’倒好點,一叫‘周大勇同志’,那十回有九回是漊我。嘿,我算摸透咯!」

戰士們通夜都在青化砭周圍的山頭上緊張地挖工事,構築火力陣地。那些把工事做好了的連隊,便在陣地上演習,修正工事。夜裡,你從這個山頭到那個山頭,處處能聽到鐵鍬挖土聲、緊張的腳步聲、短促的命令聲。不準高聲說話,更不準抽菸;但是總有人在山頭背後,解開衣服把頭矇住,悄悄抽菸。老戰士都體驗過:一天兩天不吃飯是難受,可是不抽菸喉嚨癢癢得格外難熬。

戰士們通宵做工事,天麻麻亮,便把工事和大炮偽裝起來。白天,只留少數人監視敵人,多半的人都隱蔽在青化砭東西的大山後頭。

第二天拂曉,部隊進入陣地,據說敵人先頭部隊正向伏擊地點前進。戰士們趴在工事中,把子彈推上膛,把手榴彈的保險蓋都開啟,一個個擺在工事邊。他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山溝口。一點鐘,兩點鐘……到了後半晌還不見敵人的蹤影。每一個指戰員的心都提到喉嚨門上了,眼睛也望得痠痛。啊,出馬第一仗是不是能打準,真是關係太大了。

太陽趁人不注意像夜裡的流星一樣,嗖地落在西邊山線上。

陣地上那些戰鬥經驗蠻多的老戰士:像李江國,馬全有,馬長勝都急得直跺腳搓大腿。

王老虎口裡噙著小旱菸鍋,蹲在工事裡,不聲不吭。看來,他黏黏糊糊的,像是天塌下來也休想讓他著急似的。他眯著眼,瞅著自己的嘴邊的小煙鍋。像是他那五寸長的小煙鍋有說不清的妙處,他正在集中注意力研究它。

戰士寧金山心神不安地問王老虎:「一班長!你說,這裡離延安才幾十里路,咱們好多萬人趴在這裡,敵人就不知道?」

王老虎眼睛不離自己的小煙鍋,慢騰騰地說:「哼,忙什麼哩?心急吃不成熟飯。你要懂得:咱們耳靈眼亮,敵人呢,是聾子瞎子。」

寧金山怯生生地說:「班長!兄弟參加咱們解放軍還不上一個月,可是提起打仗倒不外行……」他看王老虎穩晏晏地磕著小煙鍋,就想不透:為啥王老虎他們就相信敵人一定來?照他的想法,這一仗不準能打上。國民黨的隊伍打仗,也精得很,他還能睜大眼睛朝刀刃上踏?再說,國民黨的隊伍都是美國人出主意指揮,帶很多美國大炮,厲害得多呢!寧金山抬頭看看天空敵人的偵察機,他不光對這次戰鬥沒有心勁,就是他跟上人民解放軍一直打下去,會打出什麼名堂,心裡也很嘀咕。

馬全有不知為了什麼事情,一下子就給冒火啦。他瞪著虎彪彪的眼,左臉腮上的一條寸把長的傷疤也變紅了,喊:「你窮叨咕什麼?我拔掉你的舌頭!」

寧金山一看馬全有那兩隻眼角下吊的眼,以為馬全有衝他發火。他心裡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猛地,馬全有旁邊一個戰士氣鼓鼓地說:「怎麼的,你倒把好心當成驢肝肺!好,咱們支部會上見。」

寧金山知道馬全有跟那個戰士爭論啥事情,跟自己無干。他鬆了一口氣,心裡熨帖了。

這當兒,太陽快落山了。紅彩霞把連綿起伏的山頭,染得紅豔豔的。成千上萬的烏鴉飛過天空。戰士們嘁嘁嚓嚓地說,烏鴉是世界上最敗興的東西!

來上鉤的敵人,還是無影無蹤!

第三天夜間四點鐘,部隊又往青化砭的山頭上爬。山坡上,左一路右一路的隊伍,插來插去。除了戰士們的腳步聲和刺刀磕碰手榴彈的響聲外,一切都靜悄悄的。

部隊四點半進入陣地。趙勁在電話中和旅指揮所聯絡罷,坐在一個小土洞裡抽菸。

團參謀長衛毅順塄坎走過來。他老是興頭挺足的,像是他有使不盡的精力,用不完的心勁。他彎下腰鑽進團指揮所的掩蔽部,一條腿跪在地下,立刻就給各營打電話,要他們檢查戰鬥準備工作。他放下電話耳機,說:「團長,楊主任說他到一營去了。」說罷,他叫來一參謀跟電話排長,吩咐了些事情,又對趙勁說:「團長,我到彈藥所去檢查一下,十分鐘就回來。」

趙勁沒吱聲,心想:讓他去吧,衛毅這樣的人是不會讓自己有一分鐘閒空的。趙勁走出掩蔽部,順塄坎向北走去。有的戰士在挖防空洞,有的用樹枝偽裝工事,有的低聲談話,有的背靠塄坎拉鼾聲。猛然,趙勁看見遠處有手電閃光,他罵:「這不是成心給敵人通訊息?倒霉的傢伙!」就朝那閃光的地方走去。

戰士們蹲在潮得溼漉漉的工事中,從半夜趴到拂曉,從拂曉趴到太陽露頭。

「今天,就看今天了!」戰士們都這樣擔心地想。他們那缺乏睡眠的臉上,罩上一層焦慮的氣色。指揮員們,有的長久地望著樹影,樹影像是根本就不動;有的盯著手腕上的表,時針、分針都像睡著了。時間,在人們無限焦慮中,彷彿就壓根兒不行進似的。

「噠噠噠噠……轟!轟!」猛然,青化砭通向延安東川的溝口那邊,傳來槍聲跟手榴彈爆炸聲。戰士們全都抬起頭,伸長耳朵,渾身的汗毛孔都張開了。大夥驚疑地互相瞧著,誰也不說話;可是各人心裡都在猜測:糟糕!大概敵人跟我們的偵察員們幹起來了,大概敵人發覺了我們埋伏的部隊。嗨,敵人就在青化砭溝口,勝利看起來很近;可是呢,勝利像是還在千里之外似的!

太陽打東邊山線上升起了一竿子高。延安東邊的大川道里,死沉沉的不見人的蹤影。風不吹樹不搖,天地間的空氣,像是凝結起來永不流動了。遠處的天空,影影糊糊的有幾架敵人飛機在繞圈子,大約是偵察什麼哩。

延安東川離青化砭南溝口不遠的地方,有個小村子。村子裡的老鄉們都跑光了。

這工夫,從小溝岔走出來一位叫李振德的老人,手裡提著像短棍子一樣的旱菸鍋,朝村裡走去。他六十來歲,身材高大,肩膀挺寬,方臉上的顴骨很高,長長的眉毛快要蓋住那深眼窩了,花白的鬍子隨風飄動。

前四五天,每天麻麻亮,村子裡的人就上山躲敵人,上燈時光才回來。李振德不信敵人能佔延安。家裡人白天上山躲藏,他總不去。過去的經驗,他反過來掉過去思量了好多遍:敵人進攻了幾回邊區,哪一回可打進來過?三月十九日那天,人家傳言送語:敵人當真佔了延安。他說:「延安是好佔的地方?那是咱們毛主席住了多年的地方啊!」村長給他講了我軍退出延安的情形,他還說:「土地革命那一陣,你還吃飯不知飢飽哩!年輕人,沒經過陣勢。你呀,淨聽那些逃難的人瞎說亂道!」話是這麼說,究其實呢?李振德從聽到敵人佔了延安的訊息,就成天價坐在村邊崖畔上,望著大川裡的道路。往日,那條路上車馬來往,行人不斷,直到後半夜,還能聽到馱炭駱駝的鈴鐺聲。如今呢,那一溜一行逃難人用雙腳蹚起的霧濛濛的灰塵,遮住了人民政權帶來的一切繁榮景象。他整夜前後思量合不攏眼。一鍋煙的工夫,他就成十次心問口口問心:「我們土地革命那陣兒可有幾根爛槍呀!如今,我們氣勢多大啊!白軍敢來?它能招架得住?」他再瞧瞧自己多年來血一點汗一滴置買的盆盆罐罐,鍋灶農具,這麼,他對目下的時勢,就淨從好的方面去看、去想。

昨晚間,他的大兒子李玉山託人捎來口信,要他跟家裡人一道上山躲敵人。李振德心動啦:「玉山說要躲,可就要躲。他呀,很精明,謀慮事情總沒差錯。」他對他的大兒子有一種特別的信任。李玉山在上川當區長,去年冬天因為工作努力得了獎。那時節,李振德捋著鬍子向人誇:「我家幾輩子人,就數玉山有出息。從我往上數三輩,都是黑肚子,‘李’字好歹認不來。玉山嘛,還能扛起竹竿胡畫札。土地革命那陣兒,玉山跟上我們赤衛軍拾子彈殼哩。如今,這後生倒當了模範區長啦!」

今天臨明,李振德打算跟上家裡人上山躲敵人。他正要起身,自己部隊上的一個偵察員跑來,請他做嚮導。還說有點要緊事情,千萬請他老人家勞累一趟,不要推辭。李振德一聽,躁了:「請我帶路?革命倒像是給旁人革哩!你聽著,我老漢多會兒都是把公事放在私事前頭的!」

偵察員笑著說:「對,對!算你老人家對革命有認識。走吧!」

李振德臨出門的時光,他的老伴說,家裡人去北山躲敵人。可是他返轉來,在北山沒找見人影。想必是敵人沒來,家裡老老小小也沒出來。他這樣推想,毫沒道理。但是他那熱窯暖炕,吸住他的想法,腿不由人就向家裡移。

他走到離延安東川姚店子村還有三四里路的地方,頭髮一根根地直立起來。我軍撤走了,敵人還沒來,像那戰爭中常見的真空地帶一樣:這裡空蕩蕩的,看不見煙筒冒煙,聽不見雞叫狗咬,沒有活氣!他走在這地區,心裡發毛,彷彿這裡每一秒鐘都可能發生天崩地塌的禍事。他對自己的膽怯勁生氣:「太平日月把人嬌慣壞啦!」

他走了二三里路,進了自己的村子。村當中的崖壁上新刷上了斗大的字:「共產黨萬歲!」「不做亡國奴,不做蔣介石的奴隸!全邊區的男女老少,武裝起來,消滅敵人!」「堅壁清野,餓死敵人,困死敵人!」村子裡打掃得很乾淨,四處都光溜溜的,連一根柴草棒也沒有了。他想,就讓那千刀萬剮的賊來把窯洞揹走吧!他正朝自個的家門走,聽見飛機怪叫著從頭皮上擦過去,接著就是轟轟的爆炸聲。姚店子村起火了,黑煙冒起了!姚店子村正西五十里就是延安城。他望著延安的上空,那裡灰濛濛的。但是,他覺著延安這一陣兒也是火光沖天。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什麼日月……唉……毛主席……毛主席,你該不會遇到什麼兇險吧!」他昏花的老眼中,流下了淚。

如今,幾十年的生活,都從他腦子裡閃過:舊社會熬長工……十一年當中只吃過二斤白麵……還有那一件穿了二十一年的破棉襖……那時節,他常對自己的老婆說:「唉!咱們是兩個肩膀抬著一張嘴的窮漢。多會兒,咱們有了一塊地,那就死了也埋不到河灘裡啦!」以後陝北「紅」了,他家分下了土地、牛、羊。他起早搭黑地死熬苦受,慢慢地日子過得有了眉目。自己這邊區,也一年強似一年……沒有飢餓討飯的人,東西丟到路上沒人拾……他心裡唸叨:「如今,唉!這好日月要完結了嗎?舊社會又要來折騰人?世道又要翻個過?河水就能倒過來流?」

他正心慌意亂地尋思著過去和目下的事,正在看那空寂、淒涼、叫人無法安身的家園,猛地,他的小孫子拴牛跑回來。小拴牛呀,跑得過急,上氣不接下氣,圓胖胖的小臉漲得紅彤彤的。他說:「爺爺!你教我好找呀!快,快到後山上去。這一陣還敢在村子裡蹲!」

李老漢搖頭。他覺得眼花、腿軟,十分疲勞。

拴牛拉著老漢的手,說:「爺爺,你聽不見?前川裡槍打得啪、啪的!快到後山上去,後山上有咱們的隊伍。」

李老漢眼裡閃閃發光,說:「咹,咱們隊伍不是朝東走啦?北山上當真有咱們的大隊人馬?」

「就是嘛!人馬可多啦!」

李老漢說:「那就有救啦。拴牛,你媽這個人真固執!我給她賭咒發願地說,教她不要打發你胡竄亂跑。她呀,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李老漢邊走邊說:「我是眼看要嚥氣的人啦!死,也死不到自己的炕上了!這是什麼凶神惡煞來作踐人?」他不停地回頭望著自己的窯洞,望著那窯洞上邊每年掛包穀棒子和辣子椒的地方。啊,那窯洞看見過受苦人的傷心淚,也聽見過莊稼漢的歡笑聲。啊,那祖祖輩輩住過的窯洞,目下是這樣叫人見愛,難割難捨!

李老漢和拴牛還沒離開村子就聽見槍聲:「吧——咕——吧——咕——吧吧……」

跟著槍聲來的就是喊聲,馬的嘶叫聲,分不清有多少人馬。這個像死了一樣的山莊子,翻騰起來了。樹上宿著的各種鳥兒,也被驚嚇得在天空亂飛。

敵人搜尋部隊進了村。

跑是跑不脫啦!李老漢拉上小孫子拴牛,趕快跑回自己的窯洞,用石頭死頂住門。他盡力不讓自己的目光和拴牛的目光相遇,何必讓孩子從自己的目光中看出什麼是危險跟災難,什麼是生離和死別!

小拴牛從門縫一瞅,吱哇一聲,像火燒了一樣喊:「爺爺,壞啦!你看,提著槍,捉的雞,準是白軍。爺爺,跑不出去,咋辦?」他的心嘟嘟地跳。他從前沒有見過白軍,他想不來這些鬼會帶來什麼禍事!只覺得害怕,恨不得藏在老鼠洞裡去。

李老漢眼睛瞪起,怪怕人的。他說:「瞅什麼哩,窩到灶火角里去!」

「爺爺……」

李老漢用手威脅拴牛,不讓他吭聲。外面又「啪」地打了一槍。拴牛渾身打顫:「爺爺!跑不出去,咋辦?」

「‘咋辦,咋辦’,你悄悄的!事到如今,就打了盆說盆,打了罐說罐,跑不了就按跑不了的辦!拴牛,北山上有咱們的大隊人馬哩,這幫鬼糟蹋不長。拴牛,遇見白軍,可千萬不能說後山上有咱們的隊伍。記牢,拴牛,千萬不能給敵人說實話。你說了實話,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李老漢覺得一切難逃的災禍已經壓到頭上的時候,反倒心裡平靜了。他凜然地坐到炕邊,把一根柺棍放在兩腿中間,支著下巴,鬍子顫動著。

拴牛兩顆吃驚的黑眼珠骨碌碌地轉。他越來越怕,可是還想不開那些可怕的事情,到底怎樣可怕。「爺爺……」他緊緊地抱住爺爺的腿。像任何小孩子一樣,他覺得有他的爹孃或是爺爺保護他,就有天大的禍事,他也不應該害怕。

爺孫倆正說話間,咔嚓一聲,門給踢開了,進來六七個橫眉豎眼的敵人。這幫敵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黑粗,有的精瘦,個個都滿臉灰土,戴著葫蘆瓢似的棉帽子,穿著挺新的黃布軍衣。有的端著「中正式」步槍,有的端著美式衝鋒槍,看起來,又兇又橫。

「出去!有話要問!不走?老子要開槍了!」敵人臭罵、吼叫;槍托碰著門板,槍栓拉得嘩啦嘩啦響,刺刀在李老漢眼睫毛下邊亂晃。李老漢覺得眼前一團黑,天昏地暗。他用手扶住牆,站著。有幾個敵人躥到窯後邊,鍋架打翻了,破豬食盆子的底兒朝天了。破酸菜甕給打破了,甕裡的水像黑血一樣流出來。

李振德咬緊牙關。他知道,這幫惡煞,不折磨死你,就不會饒你。可是,眼前,恥辱比死亡更可怕。他恨自己年邁力衰,要是十幾年以前,早就撂倒幾個敵人啦,至少也一命換一命。他輕蔑地盯著敵人,彷彿在說:「你們把眼睜開,這裡的人,這裡的人是跟上共產黨,用菜刀砍出了個陝甘寧邊區的人。」

敵人搜尋連的排長,揪住李老漢的衣服領子,前拉後推地吼喊:「老百姓都鑽到哪裡去了?」

李老漢不停地喘氣,頭顫動地說:「啊……啊……你問老百姓麼?……跑賊去了!」

敵人排長問:「媽的,跑什麼賊?」

李老漢長一口短一口地呼吸。他用那昏花冰冷的眼,瞅那些腰裡纏著包袱的強盜,說:「不曉得!」

敵人排長賊眉溜眼地到處看了一陣,臉上的氣色緩和了一點,問:「這村子周圍有沒有土匪?」

李老漢說:「什麼土匪?我們邊區這十年來,不要說土匪,你就把金子丟到大路上,也沒有人拾!」

那個敵人齜牙咧嘴地罵:「你裝什麼糊塗?老子問你哪裡有共軍,有八路軍?」

李老漢一隻手揹著,一隻手扶住牆,說:「啊!八路軍麼?兵行鬼道嘛,咱們老百姓說不來!」

話沒落點,一群強盜就嚇唬、臭罵,槍托拳頭落到老漢頭上、身上。……

拴牛拉著李老漢,尖喉嚨啞嗓子地哭喊:「爺爺!……」

李老漢扶住牆想爬起來,但是兩條腿軟酥酥的不由自主。他爬起來又倒下去,頭昏眼花,天也轉地也動。他咬住牙,又強打精神站起來,扶住孩子的肩膀,說:「拴牛,死,也要站起死。拴牛,扶我一把……爺爺是黃土擁到脖子上的人了,舊社會新社會都經過了。拴牛!爺爺活夠了!」他顫巍巍地站著。繃著嘴,嘴邊一條條的褶紋,像弓弦一樣緊;鬍子顫動。他那很深的眼窩裡射出的兩股光是兇猛的,尖利的,冰冷的。站在他面前的幾個敵人,在他的眼光威逼下,都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

那個敵人排長吼叫:「來!把這個老傢伙捆起來!」

一霎時,李老漢被五花大綁捆起來。拴牛緊緊地抱住爺爺的腿。李老漢感覺到拴牛抱著他的腿,這感覺使他心酸!

敵人搜尋連連長來了。這傢伙,腦袋不大,下巴挺尖;一身是黃咔嘰布衣服,腳穿黃色的長筒皮靴。他把他的排長問了一下,就賊眉溜眼地把拴牛拉到一邊問話。

李老漢吐著口裡的血,瞪起眼,長長的眉毛和睫毛在顫動,厲聲高喊:「拴牛!」

一個匪徒上去打了李老漢一巴掌,說:「你打什麼電話!」

李老漢鼻子口裡血直淌,他喘著氣,抬起頭,直挺挺地站著。如今,只有如今,他感覺到自己並沒有衰老。

那個敵人連長,把拴牛拉到一邊,假眉三道地說:「我們是八路軍,國軍打到延安我們掉了隊。八路軍在哪裡?你說。我給你錢,給你糖,快說!」

拴牛說:「你不是八路軍。八路軍我常見哩,不打人,不罵人,也不捉雞,可和氣哩!」

敵人連長兩手插在褲兜裡,兩腿叉開,把拴牛端詳了一陣。又把那美國式的帽子推在腦後,點了根紙菸叼在嘴角,問:「小崽子,你認錯了,我們不是八路軍是什麼軍?」

「白軍!」

一個敵人問:「啥子叫白軍啊?」

拴牛怯生生地說:「頑固軍。」

那個匪軍連長臉一翻,上去一腳把拴牛踢翻在地,用膝蓋壓住拴牛的胸膛,又打又罵。

拴牛又哭又喊:「爺爺!爺爺!我……我……」

李老漢被一種強大的感情控制了,他吶喊:「拴牛,你什麼也不知道。他要問什麼,爺爺都知道。」

幾個匪徒一聽,齜牙咧嘴地跑到李老漢跟前,說:「賤骨頭!你早說何必受這份洋罪。說吧!」

敵人解開李老漢身上的繩子。李老漢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護著孩子,心一酸,淚水湧滿了眼眶,他連忙把臉捂在孩子的背上,讓眼淚往心裡流。他思量:說什麼哩?說我們的隊伍就在後面山上?這千萬使不得。不說吧!拴牛人小,萬一說出了實話……霎時,萬千事情閃過眼前。他想起了十多年以前,自己跟上劉志丹同志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他想起了這多時村裡人都說的話:「活是邊區人,死是邊區鬼!」心裡又籌思:我們的隊伍就在山上哩!他們不會跟你們這幫惡煞善罷甘休的!一想到這裡,他覺得心勁又大了:說不定自己的隊伍會呼呼呼地撲來,搭救他爺孫兩輩人。

敵人排長掏出一把票子,說:「老頭子,不能虧你。你說哪裡有八路軍,指一下就行了。」

「指一下就行了?你要我把良心賣給你?畜生們,你們算找錯人了!」李老漢心裡盤算。

拴牛望著北面的山頭,一個匪徒順著孩子的眼光急問:「這邊山上有吧?」

李老漢心裡暗暗吃了一驚,但是他還是穩晏晏的,臉色凝然不動,說:「老總!他們前兩天是在這邊山上哩,昨天夜間跳過延河到南邊山上去了。只有七個人,大約是游擊隊,成不了啥氣勢!」

敵人搜尋連長喊:「馬雲山!帶這個老頭子到對面山上搜尋。注意!根本找不到嚮導,不能讓老頭子跑掉。」

李老漢面色蠟黃,形容枯瘦,但是目光炯炯,非常莊嚴、自尊。他一顛一跛地走著,望那前面移來的幾株棗樹,棗樹幹枯而剛勁的枝杈,撐在天空,無畏地迎著冷風。拴牛死死地拉住李老漢的後襖襟。他眼珠子發痴,像是嚇得迷糊啦!

李老漢朝前走一步,心就抽一下,像是他一步一步走近了絕地。可是,他心裡還在重複:「傷天害理的畜生!你們從我口裡半個字也掏不出!」

匪徒們不停地向山上打槍,戰戰兢兢賊頭賊腦地互相丟眼色。他們覺得,這些山溝都像很大的嘴巴一樣,隨時都可能把他們生吞下去。一個匪軍吹鬍子瞪眼地吼喊:「走!快走,快走!」其他匪軍像助威一樣,跟著亂喊、咒罵。

敵人興師動眾地押著李振德和他的孫子,從村子裡走出來。這件事驚動了我軍偵察員。

偵察員們蹲在青化砭溝口的山坡上監視敵人的行動,盯著川道里平展展的土地、片片的綠麥苗、閃閃發光的延河。他們跟前放個很小的電話機,埋在土裡的電話線向北伸去。

偵察員們渾身插上蒿草,遠看起來,活像一堆堆天然生長的蒿草。小麻雀也落在那蒿草上,喳喳叫。

延安東川裡,三五十個一夥的敵人搜尋部隊,順著樹林、河槽搜尋前進。有一夥敵人,趴在延河邊的一棵樹下,用望遠鏡朝我軍偵察員們蹲的山坡望了好久,還「啪」地放了一槍。子彈從偵察員們頭上飛過去。

偵察排長喊:「別動!敵人在冒詐哩。」

一個偵察員說:「我不動。我只想用手摸摸敵人打來的子彈,試試它的體溫。」

「住口!」排長生氣了。突然,他倒抽了一口冷氣,輕聲地說:「看!」

偵察員們揉揉眼,盯住敵人押著的老鄉跟小孩。

「怪呀!敵人怎麼能捉住那老鄉呢?啊,興許,那老鄉就是今天拂曉給我們帶路的那位老漢。」這偵察員用手敲著自己的腦殼,說:「他姓什麼來?哦,對,對。他姓李。」

「去你的吧!那姓李的老大伯能落到敵人手裡?他是個老革命,作戰經驗比我們也不少。」

「注意!」

「注意!」

偵察員們緊張地轉述排長的命令。因為敵人押著老鄉和小孩,向偵察員們蹲的這座山根下走來。偵察員們渾身緊縮著,彷彿他們想鑽地入土。

「我真想開槍!」

「排長!糟啦!轉移吧!」

「不準說話!注意保險機,不要走了火!」排長圓瞪著眼,緊咬嘴唇,盯著老鄉和敵人。他的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潑剌剌地滴在地上。他跟戰士們撤退是很容易的,可是身後不遠的地方,就是自己的伏擊部隊呀。他想:「不要緊,敵人押著的那個老鄉,像這裡一百五十萬老鄉一樣:不會出賣勝利,而會至死不屈。」

可是,敵人押著的老鄉跟小孩,還是一直向偵察員們蹲的這座山根下走著。偵察排長把帽子向腦後一推,頭上直冒熱氣。他聲音急迫地命令:

「從左至右,一個隨一個轉移!」

左邊第一個戰士,倒退在一個塄坎下,接著第二個戰士往後退。……

「停止!」排長的音調,因為高興而有點顫抖。

原來,那位老漢和小孩領著那幫敵人,走在偵察員們蹲的這座山下時,突然向南一拐,涉過延河朝南山坡爬去了。

蹲在北山坡的我軍偵察員們,用望遠鏡觀看。老鄉和敵人的身影一會兒讓山頭遮了,一會兒又出現在更高的山頭上。猛乍,那位老鄉站定了,用胳膊護著孩子,回頭看敵人。那幫敵人向後一退,又向前逼近幾步。那老鄉手掄了一下,彎下腰抱定孩子,向前縱了幾步,跳下了絕崖深溝!……

幾十個匪徒像是猛地發愣了。直到他們醒悟過來的時候,才亂打了一陣槍,朝崖下扔了幾顆手榴彈,灰溜溜地返回來,下了山。

我軍偵察員們緊握著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遠方的山頭。偵察排長原是坐在地上觀察的。突然,他手裡的鏡子掉了。他胸脯一挺跪了起來,緊緊地抓住一個偵察員的胳膊,低聲重複:「老鄉……老鄉……」

就在這天吃早飯的時光,敵人三十一旅得到他們搜尋部隊的報告:「前邊無敵蹤。」這樣,他們便大搖大擺地順公路向青化砭大溝中推進。

第一連在最前面的山堡上。營長劉元興不停地從營指揮所打來電話,要第一連注意觀察。

指導員王成德給趴在山樑背後的戰士們叮嚀:要把鞋子綁緊。連長周大勇把駁殼槍插在腰裡的皮帶上。他彎下腰,順塄坎來回跑,告訴戰士們:「手榴彈準備好!注意,不要把槍口堵上土;要沉住氣,沒有命令不準打槍!」

嚴肅緊張的空氣,在陣地上流動。陣地上靜得像幾百年沒人去過的古廟一樣。

戰士們有的貼住耳朵談什麼;有的蹲在塄坎下,輪流抽那最寶貴的菸頭;有的緊縮著身子,抱著槍,輕輕地呼吸著。

「趕快敲打起來吧!我心裡實在癢癢得不行。」

「這陣我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安生,只有稀里嘩啦地幹起來,我這心跳勁才能收煞!」

「聽,聽!手榴彈錚錚響,它要發表意見啦!」

突然有三架戰鬥機劃過天空。敵人的飛機在青化砭地區繞了幾個圈子,順著山溝俯衝下來,掃射了一陣,向遠方飛去。

戰士們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敵人的飛機,一直到看不見。

「注意,敵人!」這命令聲很低,可是有的人聽到了,有的人感覺到了。戰士們因為太興奮、緊張,心衝到喉嚨門快要蹦出口。天氣挺冷,可是大夥頭上直冒汗。

最前面負責觀察的少數戰士們格外著急、興奮,全身火辣辣的。看!上午十點鐘的時光,一片黃煞煞的敵人從南朝北擁進了溝:前面是尖兵,後邊是大隊人馬,順公路大搖大擺地推進。山炮、迫擊炮、重機槍,都在牲口上馱著。當官的騎在馬上,一搖一晃地舞動馬鞭子,好安逸呀,簡直像遊山玩水哩!騎在馬上的軍官,有的還往兩邊山上瞭望,賊頭賊腦的;有的雙手撐在腰裡,像思謀什麼;有的腰桿挺得筆直,望著前方,看起來蠻威武。一溜一行計程車兵,揹著笨重的行囊,扛著步槍、弓起腰低垂著頭走,像是累得慌。有計程車兵把步槍當扁擔,挑著行李。有計程車兵扛著輕機槍,連槍衣也沒脫。有一個士兵,槍梢一晃把當官的馬驚了。那當官的掉轉馬頭,用鞭子朝那當兵的頭上猛抽。……

周大勇帶著幾個戰士,在山沿上一個隱蔽的地方觀察。他那鋼板似的胸脯貼在掩體的胸牆上,用兩個鐵一樣的拳頭支住下巴,緊盯著溝裡的敵人。這就是胡宗南匪徒!就是這一夥土匪佔領了我們黨中央和毛主席住的延安!周大勇牙咬得吱吱響,臉色通紅,鼻孔扇動,眉頭擰成一條繩。

敵人殘暴可恨,敵人安然自在的樣子更可恨!

「用刺刀挑,才解恨!」馬全有的聲音。

「用手榴彈,把這狗操的搗成肉餅!」馬長勝答話了。

「糟糕!」李江國沉不住氣了。

「留神!」王老虎命令。

寧金山怯生生的聲音有點發抖:「班……班長……」

周大勇刺稜地縮下身子,說:「不準吱聲!」

原來敵人派出的側翼搜尋部隊,順著兩翼的山頭搜尋著前進。有百十來個敵人端著衝鋒槍,向「英雄部」陣地上走來了。敵人邊走邊射擊,還嘰裡哇啦地叫喊:「出來!出來!不要裝蒜,我們知道你們人不多。」

周大勇看得分明:有些戰士沉不住氣,就要開槍。但是,在這節骨眼上,只要有人打一槍,敵人的烏龜頭往回一縮,日夜期待的勝利就忽地飛去了,一切心血都白費了!

可憎的敵人還是向戰士們接近。……

王老虎看起來滿不在意。他低下頭綁鞋帶子,那雙手呀,可緊張得打顫。

馬全有急得直流汗,他一邊綁鞋帶一邊低聲提議:「連長,敲打起來吧!」

周大勇猛擺手,低聲喊:「胡說。彭總有命令:前面部隊打響,我們才能打。我們是堵屁股的呀!」

馬長勝不停地嚥唾沫。他說:「連長,不打槍,上去用刺刀解決他。」

周大勇很兇地瞪了他一眼,說:「你不打槍敵人打嘛,一打槍就把鍋砸咯!」

李江國兩手在大腿上搓著,好像渾身起了風溼疙瘩,癢得撐不定:「祖宗呀!活受洋罪,心要炸了!活受洋罪,心要炸了!」

王老虎不眨眼地盯著敵人,說:「沉住氣!」

一秒鐘啊頂一年!

周大勇使勁地抓住自己胸前衣服,臉紅彤彤的,黃豆大的汗珠順臉潑剌剌地淌下來。

怎麼辦呢?敵人搜尋部隊離我們部隊偽裝的重機槍陣地,只有三百公尺……二百五十公尺……戰場上所有的人都閉住氣,盯著這一股敵人!這當兒,真希望像戰士們擺龍門陣時說的一樣,能夠有什麼「罩眼法」遮住敵人的眼睛。但是,不管你怎麼樣想,敵人還是向前走。再過半分鐘不開槍就不行了。……猛然,敵人這股側翼搜尋部隊,進到離重機槍陣地一百八十公尺的地方,亂打了一陣槍,又折轉向我伏擊部隊右前方走去,而且敵人跳過一個山頭,順山樑直向北走去了。

戰士們都長出了一口氣,陣地上有輕輕的笑聲。但是因為人們太驚奇、太高興,心跳得更兇了。這時候,只有這時候,戰士們才覺著脊背上的汗水,溼透了棉衣。

戰士們高興得你擠我,我戳你,多樂和多熨帖啊!暖融融的陽光,照著神秘的戰場和愉快的臉膛,照著粗壯而嚴肅的大炮和精幹而調皮的機關槍。

王老虎那稍長的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他提議:「我說,——嘿,我的棉衣像冰凌一樣貼在身上!——我說,給這些敵人記一功。」

李江國說:「你們說國民黨腐敗不好,我看,也還不能完全那麼說!」

馬全有忽地轉過身子問:「你放這一炮什麼意思?」

李江國說:「這還用問?你看,那一群傢伙,不是馬馬虎虎地幫助了中國革命?這不是國民黨腐敗的功勞嗎?」

一陣不出聲的笑。

王老虎擦著頭上的汗,拉長聲調說:「照我看,杜魯門把他的全部家當拿出來,也把蔣介石打扮不成人樣子!」

馬長勝一動也不動地望著自己的胸脯,說:「癩狗扶不上牆唄!」

接著,戰士們就爭論,有沒有「運氣」這玩意兒。有的戰士說有,並舉出他在戰爭中遇到的「怪事」,證明他的看法。可是大多數戰士說,相信「運氣」,就是「迷信腦瓜」。

猛地,連長周大勇低聲喊:「同志們,注意!」

戰士們一個個都伸長脖子瞪起眼看,敵人差不多全部進到大溝裡了。他們凝神屏氣,好像盯著一個轉眼就要劇烈爆炸的什麼東西。陣地上罩著讓人呼吸困難的悶氣。這種悶氣掩蓋著焦灼、渴望、緊張!

大約,又過了十來分鐘,前邊一二十里的地方機槍「噠噠噠」響了。

隨著這槍聲,憋在人心裡的那股氣,一下子給爆發了;那看來寂靜和空虛的陣地,也一下子給翻騰了:青化砭上空,槍榴彈爆炸了,冒起一團團的黑煙。槍聲、炮聲一齊吼叫起來。我軍各種火力,壓在敵人頭上。敵人混亂了。

青化砭的川道里,煙霧騰騰。……

「衝呀!」

「同志們!衝呀!」

戰士們像猛然暴漲的山洪一樣,向山溝中衝下來了。

青化砭左右山頭上的衝鋒號,激昂地吹起來。一個小司號員站在一個最高的山頂上,揚起頭鼓起全身氣力吹號,那號上的紅綢子還隨風飄動。

趙勁他們團的任務是堵住敵人的屁股,所以戰士們直向敵人進來的溝口飛跑,不管三七二十一,前面就是勝利,是溝也跳,是崖也跳。

跑得最快,伸得最突出的是第一連。連長周大勇率領兩個排跑在隊伍的最前邊。指導員王成德率領一個排在連長右側奮勇前進。這時王指導員身邊有人高喊:「堵住敵人屁股就是勝利!」戰士們回頭一看,原來是團參謀長衛毅。他滿臉淌汗,在指揮第一連右翼的一支部隊。第一連左翼,營長劉元興率領本營二、三連在飛跑。他只穿一件襯衫,兩隻袖子捋到肘子以上。邊跑邊兇狠狠地咒罵什麼。

山坡上,塵土漫天。槍聲炮聲喊聲像狂風在吼,搖得山脈直晃盪。

趙勁在一塊高地上指揮著團的火力。連發的機關槍,像長劍一樣斬斷敵人的退路。各種炮彈,不是丟在敵群中,倒是丟在敵人剛才進來的山口上;炮彈爆炸以後掀起的塵土煙霧,像一座山一樣,堵住了敵人的退路。那座山一樣的塵土煙霧,不斷地增長著,一直伸得挨住了天,嘿呀,鳥兒也飛不過去。

看起來這山溝不寬,可是去斬斷敵人退路的戰士們一口氣跑到指定地點,就是七八里路。

青化砭上下二十多里的川道里,擁滿了敵人。敵人像潮水一樣,嘩地湧流到東邊山根下,碰到迎頭爆發的火力,嘩地湧流到西邊山根下,又是劈頭蓋腦澆下來的手榴彈。敵人在溝裡就是這樣湧來流去。炮彈在敵群中爆炸,受驚的騾馬,踏著人騰空而起。……有些敵人軍官搖著指揮旗,冒著我軍炮火在奔跑指揮。有的敵人趴在河槽裡頑強地射擊著。有的敵人惡狠狠地挺起刺刀,迎擊我軍的戰士。……

戰場上,是一片「繳槍不殺」的喊聲,是刺刀槍托的猛烈格鬥聲。

這時,團長趙勁帶一個營,配合兄弟部隊從山上撲下來,衝入敵群了。他們步步遇到敵人的抵抗;有些地方,敵人一個班被打得剩下一個人,但是那一個人還在拼死抵抗,彷彿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放下武器。

趙勁率領戰士們順溝向北攻,看見兄弟部隊捉住了一個軍官。這個軍官就是敵人三十一旅旅長。敵人少將旅長兩手垂下,木頭人似的站在公路上。他,臉抽動流冷汗,乾瞪眼,瞎咕噥:「就這樣完了?就這樣完了?……」看樣子,他像是很不服氣,也像是不相信他目前的處境。過了一陣,他咚地往地下一蹲,雙手抱住頭,氣憤若狂地嘟囔:「想不到,太快!想不到,太快!連展開兵力的時間都沒有。就全軍……就全軍……想不到!萬萬想不到……」

溝渠、河槽、山岔裡,有些零散的敵人,還在拼命抵抗。槍聲稀稀拉拉;手榴彈轟隆隆,東一下西一下地爆炸。天空敵人的飛機繞來繞去,不投彈,也不掃射。因為它鬧不清青化砭發生了什麼事情。

趙勁讓戰士們把他們捉到的三百多個俘虜集合起來。俘虜們有的丟了帽子,有的丟了鞋,有的棉衣被酸棗刺掛得稀爛。那些混在俘虜群裡的敵人軍官,有的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頭髮,用那充血的眼睛瞧著我軍戰士;有的把帽子壓在眼眉上,偷偷丟掉他身上那些可以表明他軍官身份的東西。

我軍戰士們有的拼命地把子彈帶往身上背;有的撿起敵人嶄新的美國造衝鋒槍,怪稀罕地說:「夥計!你從美國到這裡也挺辛苦,跟我去為人民服務!」

陳旅長大笑著走來了,戰士們立刻圍住他。他高興地喊:「乾脆,利索!兩個鐘頭消滅四千,一個也沒漏掉。嗬嗬,這才叫一網打盡。」

戰士們歡跳歡蹦,你說你捉的俘虜多,他說他繳的槍也不少;有的人還騎在剛繳來的大炮上。擔架隊員用擔架抬著繳獲來的槍械、子彈。

部隊奉命馬上轉移。戰士們帶著俘虜、背上新槍、扛上子彈,邊走邊唱:

蔣介石,運輸大隊長,

派人送來美國槍。

…………

沒多久,敵人增援部隊上來的時候,青化砭山溝裡,除了敵人屍體和遍地丟下的美國式大帽子以外,什麼也沒有了。

人民解放軍像一股風一樣,無影無蹤,去向不明。

青化砭勝利的訊息,像閃電一樣快地傳遍陝甘寧邊區。人們扳住指頭一算,這次勝利,恰在我軍退出延安的第六天。

系陝甘寧邊區的一個分割槽,包括慶陽環縣合水等縣。

包池定邊安邊等縣。

「七〇一」是陳旅長的代號。

「竹竿」是指毛筆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