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7月9日,國民革命軍誓師北伐,杭家為嘉平能夠回來而著實歡喜一場,不料兒子嘉平沒有回來,省長夏超卻被孫傳芳殺了。
這個夏超,1926年任浙江省省長時,與孫傳芳的不和已經到達頂點。結果,在廣東國民政府的秘密參與下,10月16日,他宣佈了「浙江獨立」,實行地方自治,響應國民革命,就任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兼理浙江民政。不料22日,孫傳芳的部將宋梅村率軍攻入了杭城,夏超因此而被捕槍斃。
還在夏超星夜從嘉興逃回杭州,隱匿在寶石山上英國人梅藤根的別墅裡時,小撮著在外面聽見了風聲,便來通報綠愛。急得綠愛直奔花木深房,對天醉說:「聽說宋梅村的部下要入杭城,挨家挨戶搜查夏超,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啊?」
「找個地方躲一躲吧。」沈綠愛說,「我已經讓嘉草收拾了細軟。」
「有什麼可收拾的?」杭天醉說,「那麼些茶壇搬得走嗎?這麼個忘憂茶莊可以搬得走嗎?一把火燒個精光,不是照樣什麼也留不下!」
「那不是還有命嗎?」
「要命幹什麼?」杭天醉翻翻白眼,「這條命在世上滾來撥去,還沒活夠啊?」
把一個綠愛嗆得說不出話來。正不知如何是好,門房送了急箋來。原來是杭州商會會長王竹齋的親筆信,要杭天醉趕快去開會,商量如何制止宋梅村洗劫杭城一事。天醉一直在茶漆會館掛個虛名,多少年也不去開會。但資格擺在那裡,商會照樣讓他做理事。天醉見了信箋,看都不看扔在一邊,說:「又來煩我,不過是要錢,有多少錢,綠愛你都給了!大家省心。」
綠愛曉得,這種事情再跟天醉商量也沒有用,便舉著信箋去找嘉和,要嘉和替他父親去一趟。
嘉和心裡想,去迎合宋梅村,這種事情,我怎麼好去做?便說:「媽,我算什麼,商會里會把我看在眼裡?這是爹的事情。」
方西泠手裡划著十字,說:「嘉和,你怎麼那麼說?現在亂糟糟的,誰出來替老百姓說話?還是商會,無黨無派,只管做生意,到時候還好出出頭。你想想看,萬一這些兵痞流氓,真的一把火燒掉了杭州怎麼辦?這種事情,他們是做得出來的。」
嘉和一聽,立刻穿上褂子,就往外跑,邊跑邊說:「媽,西泠,你們今晚都不要睡了,等著我回來聽訊息。」
等回來的可不是好訊息:方西泠盼望的那種出風頭的事情倒沒有,卻攤著讓各家出資。
沈綠愛一聽嘉和答應出三千也很吃驚:「別家出錢了嗎?」
「都出了。是借的嘛!商會會還的。」嘉和疲倦地坐在太師椅上,說,「吳升出了五千。」
「他出五千是他心懷鬼胎。他要用錢買他的名,買他的地位,你出這個錢幹什麼?」方西泠憤憤不平地說,「又不是給慈善機構!是給軍閥;你開的是茶莊,又不是金莊銀莊!你到哪裡弄錢去?」
杭嘉和礙著綠愛的面子,也不好發作,便耐著性子解釋:「話不能那麼說,一城的人,都把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王竹齋明日就動身去嘉興作人質,與宋梅村談判。萬一談不好,他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我們出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方西泠說:「人家是人家,人家是大戶人家,有錢。我們家是破落人家,出手哪裡好這樣大方?」
綠愛一聽這話就不高興,她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兒媳,嫌她會來事,此刻就更聽不下去了,說:「大媳婦有這樣說話的嗎?你說我家是破落戶,你怎麼就硬著頭皮要往我們家嫁,要趕也趕不走哇?」
方西泠一聽,如五雷轟頂,她到底是讀書人家出身,又是獨女,婆婆一直對她敬而遠之,她哪裡料得到婆婆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上帝啊,」她尖叫起來,「上帝,嘉和你聽到了沒有?你聽到她都說了一些什麼?」
「別上帝上帝的假門假事了。」綠愛一上火,索性破罐子破摔,「上帝叫你見死不救了嗎?只要杭州城不被燒掉,不要說三千,三萬我們也出。」綠愛一擼袖子,摘下她那隻和田玉鐲子,「嘉和,當了,該幹啥幹啥去!」
「嘉和,你這沒有用的東西,你說話呀!」方西泠大哭起來,鬧得嘉草跑了過來,趕緊勸走綠愛。誰知西泠見婆婆走了,更加嘮叨個不停:「嘉和,你還有沒有骨氣?輪得到她來教訓我嗎?我要挨訓,也該是我親婆婆來訓。她算什麼東西——」
話音未落,被嘉和重重地一掌桌:「你給我閉嘴,回屋去!」
這一下,倒也把方西泠嚇住了。但是到底又是任性慣的,嘉和又從來沒有給她說過一句重話,便一跺腳說:「好,不用你們杭家趕,我自己就走!」
這時,杭憶、杭盼一雙兒女都嚇哭了,只是杭憶哭得收斂一些,杭盼哭得放肆一些罷了。方西泠順手撿著那個哭得狠的,抱起就走,邊走邊說:「杭嘉和,你聽著,明日把我的東西,一樣不少送回我孃家!」
嘉草急了,拉住方西泠說:「嫂子,嫂子,你可不能這樣走哇!有話不能好好地說嗎?」
「幹什麼?放開!」方西泠大喊一聲,聲音又亮又響,震了這忘憂樓府,然後便騰騰騰地往外走。
「大哥,大哥……」嘉草急得又來抓嘉和的手,嘉和重重地放下了手裡的茶杯,說:「讓她走。」
方西泠抱著杭盼在夾巷裡走時,只是氣糊塗了,但是她叫門房開門的時候,還是想到再等一等,要是丈夫這時候來叫她,她還是會回去的。方西泠一方面相當神經質,另一方面也是很理智的。
然而,在從開大門到門房去叫車馬的整個過程中,忘憂樓府都不再有聲息,它靜悄悄的,彷彿對她的發難不屑一顧,又彷彿毫不留情地就把她剔了出去。方西泠打起冷戰來,嫁過來六年了,她第一次想到,忘憂茶莊,有時真的是一個寒氣逼人的地方。
數日之後,杭嘉和與商界同仁發動杭州社會各界去車站迎接軍閥宋梅村,以保杭州免於兵燹。行前,他的丈人方伯平登門,單獨會晤了女婿一次。
翁婿間一向客客氣氣,像有教養的買賣人在交易市場上。但那丈人心裡卻是早有了準備的。女兒抱著外孫女兒半夜三更哭回孃家時,當孃的便大吃一驚,和女兒同仇敵愾了一番,卻又沒了主意。見丈夫毫無動靜,說:「你怎麼一句公道話也不講?我女兒什麼人,被他們賣茶的一家,說氣就氣出來了?我們這樣的人家,嫁到他們賣茶人家家裡去,本來就是委屈透了的事情——」
丈夫喝住老婆說:「這是什麼話!是有教養人家說的話嗎?我不用問都知道,你看你把這個女兒慣成什麼樣了?」
「你就曉得捧姑爺。我倒看不出這個不陰不陽的姑爺有什麼好?手指頭一鬆就是三千!好像他還有幾個三千好漏。這樣下去,我看這幢樓府也遲早要被人家颳了去——」
「鼠目寸光!女人,就壞在頭髮長見識短上。」父親這樣說著,理都不理睬女兒,就走了開去,女兒太任性了,女婿教訓教訓她也好。
他沒想到女婿竟教訓個沒完了。一連幾天,方家都在等著嘉和上門,卻一連幾天都沒蹤影。那天上午,方大律師終於忍不住了,親自上了門,卻在門口,被女婿堵了回去,所以,他們的單獨會晤,竟是在路途上完成的。
「你出門啊。」丈人說。
「出門。」
「那正好,拐個彎把杭盼就接回來了。」
「她們什麼時候想回來,什麼時候自己回來就是。」
「嘉和。」方律師有些不悅,「差不多了,該讓西泠下臺階了。」
嘉和淡淡地說:「爸爸,這麼多年,給她下的臺階還少嗎?」
方伯平愣了一下,臉便熱了起來,心中暗暗吃驚,原來這小子心裡明白,他一直還記得結婚前後那場風波。他想,他是小看了女婿了。
「嘉和,我知道西泠任性。」
「不是任性。」
「那是什麼?」
「她從來也不真正曉得我們杭家人。」嘉和說,眼睛一直就看著前方,「她把我們杭家人看錯了。」
「言重了吧。」方伯平說。
「爸爸,我要去火車站,有事,咱們回頭再談吧。」
「你到火車站?你去迎接軍閥?」
「這和迎接軍閥是兩碼事,我是去接王會長。他被宋梅村扣了作人質,同車從嘉興回來——」
方伯平悄悄一跺腳:「嘉和,你好糊塗!北伐軍快打過來了。」
「可北伐軍現在還沒過來呀。」嘉和道,「那些人殺人放火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總得有人去擋住他們。」
「那也不該是你啊。」方伯平氣得直拉自己的鬍子,「國民革命軍眼看著要打過來,你不好好賣你的茶,等著他們來,你去湊什麼熱鬧?錢出了也就罷了,光天化日之下去迎接宋梅村——你啊,你怎麼那麼糊塗?」
「我不是去接宋梅村,我是去接王竹齋。」
「王竹齋我也不准你去接!」方伯平一喊,聲音就響了。
嘉和被他岳父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從來沒有想過,岳父有這樣一條嗓子。原來女兒還是酷似乃父。
嘉和掏出了懷錶,看了一看,說:「我得去了。」
黃包車伕一使勁跑了起來,方伯平被甩在了馬路上。這個當岳父的,今天才領教到了女婿的風采。
嘉和沒有想到他一意孤行地要去迎接王竹齋,究竟有著什麼說不出來的理由。彷彿命運就是這樣地安排:它讓你與西泠吵架,讓西泠回孃家,讓岳父來火上加油,讓你本來去不去火車站都可以的心情,變成了非去不可的決心。你去了,你卻沒有陪著王竹齋回商會。你在火車站見著了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孩與一個一眼就認出來的女人。
看來,嘉和真的是變化很大了。也許是他過於衣冠楚楚,也許他神情肅穆,使人不敢認真地仰視。總之,那女人向他深深地鞠下一躬,並用純正的普通話問他,羊壩頭的車路怎麼走時,完全沒有想到,她所問的人,竟是當年杭天醉老闆的大少爺杭嘉和。
嘉和卻一眼把她給認出來了。說不出這是什麼原因,他的頭皮一下子就緊了起來,他的目光因為害怕觸及什麼而被壓迫了下去。
但他還是抬起了頭,他看著這個年輕女子。她穿著和服,纖手拉著的那個男孩子,看上去也不過四五歲。嘉和看見那個男孩子時,心裡強烈地一動,一種感激與親切又夾帶著惆悵與辛酸的東西,猛烈地衝了上來。
「是要去羊壩頭嗎?」他輕輕地問。
「是的,先生。」女人說。
「是去忘憂茶莊嗎?」
「是的,先生。」女人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嘉和。
嘉和默默地摘下自己的禮帽,摘下自己的金絲眼鏡。年輕的日本女人便突然踩著碎步衝了幾步,然後又幽雅地停住,深深地朝嘉和鞠了一躬,便把孩子推上去,對兒子說了一串日語。那孩子便大膽地立正,掏出半隻黑瓷茶盞,「御」字對著嘉和,用中國話清清脆脆地說:「大伯父,我叫杭漢,我的父親是杭嘉平,我的母親叫羽田葉子,我的爺爺住在中國忘憂茶莊,他叫杭天醉。」
北伐軍軍官杭嘉平這些年的經歷,又坎坷又簡單。1920年春一師風潮之後離開故鄉杭州,屈指算來,有七年矣。其間先在北平搞工讀團,後去法國勤工儉學,再復轉道日本東京進武備學堂。在此期間,重與少女葉子相遇。此時,葉子已在父親所建的家園中,學習裡千家茶道數年。兩個青梅竹馬的青年,重逢也很有意思。那一日,原來是父親帶著葉子去相親的,葉子低頭踩著碎步走著,總覺得有個青年在後面跟著她,她忍不住回頭一看,那青年幾分面熟幾分面生,她一時愣住了。
青年見她愕然,想了想,從隨身的囊中取出一個紙盒,盒內半隻茶盞,他把盞底有「御」字的那一面伸向她,兩人就打作了一團。「嘉平是你啊!我都認不出你來了。」葉子說。
「我也真不敢認你。你竟然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
他們倆熱烈地說著話,羽田在一旁淡淡地應付,他對這個曾經拿著三節棍趕他的中國青年有一種提防,但亦有幾分尊敬。
他不想打攪他們。結果等他過去拜見男方家人時,只剩下媒人了。媒人說:「習茶道的女子,竟然和支那人鬧得火熱,我們都看到了。叫我的臉都沒處擱呢!」
就那麼意外地,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
嘉平和葉子實際上是私奔的。整個過程又傳奇又浪漫,不像是發生在日本國。羽田先生覺得丟盡了臉,連茶道師也不願再做下去。他事先一點也沒有想到,葉子竟然會私奔,嘉平只是來向他簡單地求了一次婚,甚至連正襟危坐都沒有做到。他穿著武備學堂的校服,站在露院裡,突然說:「羽田先生,請允許我娶葉子小姐為妻。」
羽田先生很吃驚,說:「你們中國人,都是這樣求婚的嗎?」
嘉平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不是我們中國都這樣求婚,是作為中國人的杭嘉平就這樣求婚。」
羽田回去便對葉子說:「以後不要和嘉平來往了,我不會允許你嫁給他的。」
「為什麼?父親,因為他是中國人?」
羽田搖頭,說:「因為他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不好嗎?」
「無所畏懼,會把自己和親人帶到地獄裡去的。」
「父親,我不明白,千利休不是無所畏懼嗎?」
「所以他切腹自殺了。」
葉子靜靜地想了一下,突然說:「父親,我明白了。你不是真正的茶人。」
羽田吃驚,又很惱火。葉子不像是一個標準的日本女孩,她在中國待的日子太長久了。杭家肯定是中國少有的家族。在這個忘憂樓府中,女人很有力地生存著,男人卻溫文爾雅,不施暴力,但心靈自由,不受約束。也許,他們就是這樣,滋長出了在大事物面前的無所畏懼。羽田很愛他的獨女,但總為她過於坦率和情感上對中國無意有意的傾斜而傷感。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葉子如此神速地便和嘉平私奔了。其實他們就住在一個城市裡,但羽田見不到葉子。他也不想見到她。
嘉平做什麼事情都這樣膽大妄為、不知害怕。他把葉子安頓了下來,兩人快快樂樂地結了婚。那天夜裡,葉子羞怯了,不知如何是好,嘉平洗了澡出來,跪在葉子面前,說:「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長成什麼樣了?」
他就左邊一擼右邊一擼,把葉子的衣肩擼了下來,光滑的肩背閃閃的,緞子一樣,胸乳像小兔子,白白的,長著紅眼睛。
嘉平禁不住驚歎了一聲:「葉子,你長那麼大了。」
葉子本來羞怯著呢,此時也忍不住笑,說:「壞東西!你什麼時候看到過的?」
「你在我們家時看到的呀!你洗澡,窗沒關嚴,我就看見了。小兔子還很小呢。」
「什麼,你真看見了?」葉子跳了起來,又捂住臉,「你騙我!」
「怎麼是騙你?我叫嘉和也來看的。」
「他也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嘉平還很得意,「不過他這個人太複雜,看了一眼就不讓我看,關緊了窗,還一本正經地拉鉤,不讓我說出去呢。」
「哎呀呀,哎呀呀,你們呀,我怎麼辦啊。」葉子捂著臉,半裸著身子,便倒在了榻榻米上。
「還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嫁給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嘉平就撲了上來,和葉子鬧成了一團。他從來沒有做過愛,也不知做愛是怎麼一回事,他甚至從來就沒碰過女人一個小手指。當然這並不是說他沒有握過女人的手。他和方西泠小姐互稱同志的日子裡,沒少握手,有時方西泠小姐還冷一陣熱一陣地發顫,嘉平很奇怪。嘉平知道方西泠小姐看中他。但他對她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不像是對葉子,他見著葉子,就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兩個不會做愛的純潔的年輕人,又笑又鬧又緊張地折騰了一夜,總算把男人和女人是怎麼回事弄明白了。他們交頸而睡,像兩隻天鵝,他們不管明天還會發生什麼事。
杭漢一歲的時候,嘉平回國去了廣州,臨行前說:「葉子,你等著,我會來接你的。」
葉子跪在榻榻米上,不說話。嘉平已經瞭解她了,她的不說就是說,想了想,摸出那「御」字爿,說:「見物如見人。」
杭漢四歲的時候,葉子收到了嘉平的來信,原來北伐就要開始了,原來嘉平還活著。
葉子是在離別日本的前三天,才抱著自己的孩子,去看望父親的。她步入露院的時候,父親身著和服,正往胸前搭著一塊溼布,在鵝卵石鋪成的地上,走來走去,拿那塊溼布,來吸空氣中的灰塵。這動作葉子看得很熟悉。
羽田看到女兒,站住了說:「回來了?」
女兒把孩子推到膝前,緊張地說:「這是我兒子。」
「我知道這是你兒子。」羽田身上搭著的那塊溼布掉了下來。他走過去,就一把抱住了杭漢。
「叫外公。」他說。
「外公。」杭漢說。
「像他的父親,」羽田對女兒說,「膽子大。」
女兒又說:「我要回杭州去。」
父親又怔住了,撿起了溼布,貼在胸前,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也不說一句話。
「京都的遠親,要來會一會呢。」他說,「我想搬到京都去了。」
女兒沉默了片刻,說:「去那裡也好,有人照顧你啊。」
羽田嘆了口氣,問:「一定要去杭州嗎?」
「一定的。」
「你……喜歡這個中國人什麼呢?」
「……無所畏懼吧。」女兒說。
羽田想了一想,說:「他可能會使他的兒子成為孤兒。」
葉子也想了一想,抬起頭來,說:「是的,可能的。」
「那麼,我就沒什麼要交代了。」
父女倆就在龕室前跪了下來。案上一大盆清水,盛在一隻瓦藍色大淺洗盆中,裡面盛了一底的鵝卵石,看不見一點綠色。
他們行了一次茶道。父親把茶盞雙手捧給女兒時,女兒在父親啜過的地方貼住了唇,然後,又叫過她的兒子,在她啜過的地方,貼住了唇。
1927年,無論如何都可以說是一個特殊的年份。甚至那一年的自然界也受到了來自社會的暗示,作為一種相輔相成的呈現,它給了那一年心火如潮的杭州人一個意外溫暖的春天。杭州郊外的茶山茶蓬鐵綠的老葉上,提前綻了芽,吞吞吐吐地終究張開了雀一般的舌頭,一夜春風,便密密麻麻淺綠了一片,一朵一朵地連成了波浪,在十里琅璫嶺上,鋪瀉開一條綿延壯闊的巨長茶帶,綠袖長舞,直抵遠方。
那一年2月,從表面上看,是杭家大媳婦方西泠情緒最高昂、社交活動最頻繁的歲月;從內裡看也是她心亂如麻佯作鎮靜的難捱時光。她忙於組織著女青年會的姑娘們製作標語和彩旗什麼的,忙得像一個女社會活動家。但還是沒有忘記回家來,拉住葉子的手,心情複雜地問:「你就是嘉平的妻子?」
葉子很羞怯地低下了頭,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標準的日本婦人。中國雖然沒有榻榻米,使她無法去按照傳統的日本茶道禮儀來向家人獻茶,但她還是一本正經地用中國的蓋碗茶盞點了一杯茶,舉案齊眉地捧給了方西泠。方西泠這幾年品茶也品出水平來了,問:「這麼綠糊糊的,什麼茶?」
「是日本帶來的蒸青茶末。嫂子,你嘗一嘗,不成敬意了。」
方西泠喝著,便想,這個葉子是乖巧,瞧她說的話,婆婆一定喜歡,還有嘉平。雖然青梅竹馬,但跑到日本去尋真理,竟然娶一個不知真理為何物的東洋女子做老婆,也是絕了。方西泠想到嘉平便有些心酸,放下碗盞說:「我走了。」
葉子看著那剩下的半碗茶,什麼也沒說,便默默地彎下半個身子去,說:「走好。」
方西泠走到了門口,回頭一看,見那日本女人還彎著腰,低著頭。她的心又一酸,想,她就是靠這樣把男人弄到手的呢,她那英雄般的丈夫,可是要凱旋了。
她問都不願問自己的丈夫幹什麼去了,不是在茶莊賣茶,便是又到哪裡張羅著送錢去了,總之是唱配角的料。心氣倒是高,自她回孃家後,竟然一次也不來叫,弄得方西泠沒辦法,只好自己把杭盼又送回去。送回去也好,有那東洋女人看著呢,杭憶、杭盼,加上一個杭漢,杭家也算是熱鬧了。方西泠就杭家住幾天,孃家住幾天,兩頭跑。杭家的人也不管她,嘉和對她愛理不理,去書房搭了一張鋪,這也是一件叫方西泠難以理解的事情。他們過去並無大的爭執,磕磕碰碰之時,嘉和不說話,事情也就過去了。不料一旦放下臉,就那麼執拗,事情越僵,彼此倒越客氣生分。幸虧他們兩人,現在都很忙。只是方西泠雖忙,卻是忙得很失落。她是女人,一刻少不了男人的關懷,她不理解一向溫和的嘉和,怎麼在對她的態度上那麼不通融?她那麼聰明一個女人,卻不懂嘉和,也是命裡不讓她懂了。她不知道像嘉和這樣的男人,在感情上十分苛刻,一道裂縫也不允許產生的,嘉和又是一個心裡面很記事的男人。那三朵花和一朵花的事件,在方西泠看來,不過顯示自己的待價而沽;而在嘉和看來,則是無愛情的象徵了。方西泠小姐很聰明很有能力,但她的心機很大眾化,她在本質上,也不是個很特別的人。
所以她只可能平庸地想了開去。她想,男人的原因總是出在女人身上。但她沒有想自己也是個女人,她卻想到葉子頭上去了。從前她聽杭家的人經常說到這個日本女孩,現在見了,才明白,她沒見她之前就防她了。她越美好,她也就越防她。因此她想,嘉和是因為有了葉子,便不再想著把她接回來的了。
嘉和究竟是怎樣想的呢?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老撮著那一天跑進忘憂樓府,只見到婉羅帶著幾個孩子在後院中玩。葉子文靜,杭漢卻皮得像猴子;西泠厲害,杭憶卻纖弱得像株風中的草。幾個孩子在假山上爬上爬下,全是杭漢帶的頭,氣得婉羅直罵:「漢兒,你這個小日本,你要累死親媽了。」
「小日本,小日本!」杭憶和杭盼就叫。
「我不是小日本,我是中國人!我叫杭漢,漢族的漢!聽見了沒有?」他一把就抓住杭憶的小胳膊說。
「聽見了,聽見了!」杭憶就嚇得直叫。
「憶兒,你也真沒用,給你漢弟那麼擰一把,你就跑了?」婉羅就慫恿。
「我打不過他的。」杭憶一邊從假山上往下爬一邊說,「他很兇嘞!」
正說著,老撮著氣急敗壞地跑進了後花園,叫著:「人呢,人呢,人都上哪裡去了?」
婉羅急得直襬手:「輕一點,老撮著,老爺在房裡坐禪呢,要保佑二少爺平安回家,今日能夠見著。你要是攪了老爺的經——」
「哎呀,你不要給我說三道四了,你倒告訴我,人都到哪裡去了?」
「家裡除了老爺和這幾個小爺,全都進城,說是尋二少爺去了呢!」
老撮著更急了,攤著手說:「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火燒眉毛的事情叫我怎麼去和東家交代呢?」
婉羅看老撮著急得眼淚水都流了出來,不免奇怪,說:「老撮著,你哭什麼?有話慢慢說嘛。」
老撮著一聽,也算是觸著了痛處,蹲下身子,捂住面孔,嗚嗚地哭了起來,說:「婉羅,你不曉得啦,如今的世道兒女白養啦。辛辛苦苦拉扯大,兒女要造爺孃的反啦!小撮著要打倒我呢!把我從店堂裡趕出來了。」
婉羅一聽也大吃一驚,說:「這是怎麼說的,你管的店堂,他在茶行,哪裡有他來趕你的道理?」
「你一牆門關進,曉得什麼?小撮著現在是茶葉工會主席了。」
「是個官吧。」
「官不官的我倒也不在乎他,千不該萬不該,他說我是資本家的走狗,要打倒我呢!」
「你算個什麼資本家?」婉羅撇撇嘴,「你一沒鈔票二沒田產,你當資本家,我也好當資本家了。」
「我原來也不算資方,算在勞方的。難為了這兩天大少爺實在是忙不過來,店堂裡的事情,要我多多操心。哪裡曉得小畜生人在候潮門,那邊生意都被吳升搶了去,他不去想想辦法,反倒荷葉包肉骨頭裡戳出,要加工資,還要八小時工作制。唉,你說我好不好答應小畜生要求?眼看著新茶就要上市,拼配、裝缸,搶的就是個時間。茶葉這碗飯,他又不是不曉得,搶的就是一個新。每日每夜做,還嫌手不夠。這小死屍當了天把主席,口氣蠻蠻大。我理他?我不理他。哪裡曉得,嗚嗚嗚,今早一天亮,他們門板上上,說是罷工,到街上迎北伐軍去了!我一個人,抓抓這個抓不住,抓抓那個抓不住,我只好哭到東家門裡來啊……嗚嗚嗚……」
婉羅聽到這裡,才曉得事情的確嚴重。平白無故上門板,除了1919年嘉和、嘉平鬧過一回,那就是現在了。但嘉和、嘉平是杭家的少爺,你小撮著算個什麼?杭家的小夥計一個,你也上起門板來,還要打倒你的爹!婉羅就也搓起手來說:「這便如何是好?人都走光了,就剩一個老爺在打坐。跟他說等於白說……」回過頭來,便嚇得不敢再說。原來杭天醉已經站在她背後,一隻手還領著一個孩子。
這倒還是杭憶他們到禪房裡去報的信。小孩雖小,但也曉得阿爺和撮著爹爹最好。便去叫:「阿爺,阿爺,撮著爹爹在嗚嗚嗚。」
杭天醉這幾日就沒有好好地安心過,腦海裡老是有嘉平這雙大眼睛撲進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前沒有好好地愛過他,這個兒子就那麼稀裡糊塗地長大了。他的闖蕩江湖,與他的忽視有沒有關係呢?有時夜裡做夢,他會夢見一個面目不清的年輕人渾身是血,手裡還提著一頂血帽,一聲不吭向他走來,走來,把血糊糊的帽子伸給他看,是叫他報仇?還是告訴他,他已經死了?杭天醉不知道。他還看見那人的眼睛裡滾出血珠來,鮮紅鮮紅……他嚇醒了,再也無法入眠,便在禪房裡來回地走。這時,他總見著他的妻子綠愛也坐在蒲團上閉目唸經。他嘆口氣說:「怎麼你也來啦?」
妻說:「唉,我做了一個夢,嚇死了……」
兩人就不說了,連互相看一眼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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