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就是八路!」

「尤大哥,這監獄好比是老虎口,咱不進入老虎口怎能看清楚老虎口裡的情況哩?」梁永生說,「我們到這據點裡頭來一趟是不容易的,我們要不趁這個機會看個清清楚楚,將來用著的時候再要了解這些情況那就晚了!你說是不是呀,尤大哥?」

尤大哥聽了梁永生這些話,在他的心裡颳起一陣風,把他心房上的那扇小窗戶忽地刮開了,使他堅決鬥爭勝利出獄的想法更堅定了。他問永生:

「你是不是想好了:咱們怎麼個出法?」

梁永生笑了:

「具體辦法嘛,我現時也說不上來!」

有些人,一碰到困難,就覺著自己碰上的這個困難是闔天底下最大的困難了!可是我們的梁永生,並不是這號人。現在,他儘管說不出一個具體的出獄的辦法來,可他堅信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

於是,他一面鼓勵尤大哥他們多動腦筋,一面自己默默地拿主意。

入夜了。

屋裡沒有燈,就像一下子掉進煤窯裡,黑得舉手不見掌。屋子裡,還有一種說腥不像腥說臭不像臭的溼乎乎的黴氣,一個勁兒地直往鼻子裡鑽。

窗外的夜風,越刮越大了。

風聲像金屬鳴叫一樣地呼嘯著。

被狂風搖撼著的牢房,彷彿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從地上旋起來。說真的,這時候人們真希望狂風能把這牢房捲走,不管刮到什麼地方去,也比這個鬼地方強!可是,風暴並不能幫助他們,反而給他們增加了麻煩!因為,這初夏的夜風,仍帶有寒意,陰森森的牢房被夜風一灌,鬧得人們都覺著身上涼颼颼的。

一個小夥子實在耐不住了,粗聲大嗓地嚷起來:

「哼!蹲在這裡活受罪,哪如來個痛快的!」

鐵蛋就著那個人的話音,扯起嗓子罵開了:

「老子犯了什麼法?為啥平白無故地把俺擱在這裡受這號洋罪?……」

這時,一個在屋門前值崗的偽軍聽見了。那個傢伙收住步子,湊到窗前,朝屋裡狂叫道:

「誰他媽的在嚷咆?活膩歪了嗎?」

方才鐵蛋那些話,是故意說給這個偽軍聽的。現在,他一聽那偽軍嘴裡不乾不淨,火氣更大了,忽地站起來,拍著胸膛說:

「老子就是活膩歪了!小子你有種嗎?有種你就開槍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向視窗衝去。

尤大哥一把拽住鐵蛋,勸他說:

「鐵蛋!你跟個站崗的嚷個啥勁兒?沒意思!」

鐵蛋又蹲下來。

站崗的過去了。

另一個人也湊過來勸鐵蛋說:

「鐵蛋,留著這股虎勁兒吧!」

「留它啥用?」

「留著它,等見了敵人的頭子再用呀!」

鐵蛋懊悔地說:

「我要早知道拼也是五八,不拼也是四十,看起來,不如在大場院裡跟石黑拼了!」

尤大哥不解地問:

「你這話是啥意思?」

鐵蛋用失望的語氣說:

「現在再想跟他拼,也見不著那個狗養的了!」

「能見著!」

「能見著?」

「嗯喃。」

「咋能見著?」

「準能見著就是了!」

人們正說到這裡,那個值崗的偽軍又溜達過來了。他聽見屋裡有人唧唧噥噥地說話,又湊到窗前來,瞪著牛眼朝裡嚷道:

「你們甭窮嘰歪!等會兒一過堂,就全老實了!」

偽軍說罷,又夾起尾巴溜過去。

屋裡屋外一片沉靜。

人一靜下來,很多念頭便在頭腦中活躍起來。這一陣兒,蹲在一旁的梁永生,正在默默地想著:「鎖柱他們把銅鐵送到沒有?也許早就到了目的地,這間正在燈下跟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彙報哩!……」

他美滋滋地想到這裡,突然一轉念,又吃驚地想道:

「呀!也不知小鎖柱是怎麼說的?老方要知道我只身一人引開了敵人的大隊人馬,準又得為我擔心!……我被捕這件事,也不知志勇他們知道了不?要叫那些愣頭青們知道了,他們腦子一熱,萬一再來劫獄,損失可就大了……」

永生想到這裡,思緒又拐了彎兒:

「對我們這夥人,敵人是必定要過堂審訊的!在敵人的刑具面前,會出現一些什麼情況呢?那些身子骨兒不大結實的人們,會不會死在敵人的刑具之下?那些脾性兒暴躁的人,會不會由於硬拼而吃虧?……」

他想著想著思緒打了個滾兒,又一根線頭兒蹺起來:

「我們在寧安寨,還埋藏著一些準備上交的槍支、彈藥,萬一有人不小心,在敵人的詐騙下露出破綻來,那就……」

永生一念及此,又攏住了思緒,自己在提醒自己:

「永生啊永生!你要抓緊這個時機,快多想些對策,想些辦法吧,也好叫人們有個思想準備呀!……」

梁永生默默地想著,想著,久久地想著。

忽然,尤大哥捅他一把,問道:

「老梁,你又在想啥?」

「噢!我正想敵人將用啥法兒治咱們——」永生說,「為的是好想法兒對付他……」

「這個呀!我早想過了——」

「你早想過?說說看——」

尤大哥滿口是輕蔑的語氣,不以為然地說:

「他能有什麼新玩意兒?叫我看,石黑過堂是狗熊耍扁擔——也只不過就是那麼兩下兒了!」他緩了口氣又說,「提訊,逼供,你若不招,他就上刑——烙鐵燙,上壓槓,灌辣椒水,倒吊屋樑,還有什麼老虎凳,過陰床,電椅子,火子……」

尤大哥的話題一轉,變成了十分自信的口吻:

「他們五花八門兒的這一套,我只用一個法兒就全對付得了——」

「啥法兒?」

「啥法兒?要命,給他;要話,沒有!」

最後,尤大哥用萬話歸一的調子說:

「這裡,用得著兩句古語:他有千方百計——」

永生替他說出下半句:

「咱有一定之規!」

「對!」尤大哥又說,「來個一問三不知——」

永生接道:

「氣死那個老小子!」

在梁永生和尤大哥談論的當兒,小鐵蛋一直在旁邊聽著。當他聽到這裡的時候,不以為然地插言道:

「我不用你們這法兒!」

「為什麼?」

「太窩囊!」

「你有法兒?」

「當然有!」

「你有啥新點子?快說說——」

「咱沒‘新點子’,還是‘老法子’!」

「啥‘老法子’?」

「還是白天在寧安寨的大廣場上用過的那個老法子唄!」鐵蛋見別人沒有領會透他的意思,又摹聲繪影地說,「石黑過堂時,準得一拍桌子,問:

「‘誰是八路?’

「我就一拍胸膛,答:

「‘我就是八路!’……」

人們都無聲地笑了。

一沉,有人又問尤大哥:

「敵人那刑罰能頂得住?」

尤大哥自豪地說:

「魔鬼並不像畫的那麼可怕!他們那些小把戲兒,我是嘗試過的,沒啥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加重語氣又說:

「那回我被捕以後,就是這麼硬抗出去的!」

小鐵蛋也不知想了些什麼,他湊合到尤大哥的身邊,先捅一把,繼而問道:

「哎,你上回坐牢,他們提審過堂的時候,上繩不上繩?」

尤大哥說:

「沒。不上繩兒!」

鐵蛋沒說話。

尤大哥問他:

「你問這個幹啥?」

鐵蛋仍未答。

梁永生看出了鐵蛋的意思,就說:

「鐵蛋,你問上繩不上繩,是不是要動……」

「對!跟那雜種們動這個——」鐵蛋把拳頭握得緊緊的,在胸前抖動著,興沖沖地說,「死我倒不怕,就怕死得不值過!」

他語氣一變又說:

「我核計過——反正是扯了龍袍也是死,打了太子也是死,那咱就豁出個死去,跟他來個命換命!」

鐵蛋的拳頭又抖動兩下:

「砸死一個夠本錢,砸死兩個賺一半!……」

鐵蛋正說到勁兒上,從視窗裡傳進一聲怪叫:

「老實點兒!」

一向不能忍事的鐵蛋,現在正說得有氣,叫那值崗的偽軍隔窗一嚷,成了火上澆油——他把嗓門兒一伸,當即原話交回:

「你老實點兒!」

偽軍當然不會就此了事!他又以威脅的口吻嚷道:

「你們別不識抬舉!給你們留臉怎麼不覺?你們要是不老實,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小子你不客氣又怎麼的?啐!地猴子戴上頂帽子也想裝人嗎?」

這是鐵蛋的聲音。緊接著鐵蛋的聲音,屋中又有好幾個人開了腔:

「你還不興說話嗎?」

「我們說個閒話兒解解悶兒!」

那偽軍覺著這話比方才鐵蛋那話軟,他更硬上來了:

「不興說閒話兒,老老實實兒地伏著吧!誰要再窮嘀咕,我就把他送到太君那裡去,死了死了的!」

「屁!講個話也不興?我們要講!偏講!就是講!」鐵蛋吐一口唾沫,「呸!你官兒不大,管的事兒還怪不少哩!」

那偽軍撇著嘴角子帶著不屑的語氣說:

「嘿!真不覺愁!也不想想,到了啥時候啦,還講閒話兒?放著你那閒話兒,一會兒上西天講去吧!」

鐵蛋一點也不讓過兒。他將嗓門兒升上去:

「呸!老子就是不愁!上西天也要捎著你這個小子!」

這時,梁永生望著鐵蛋這種冒騰騰、氣剛剛的虎勁兒,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性體兒。他正想湊過去說鐵蛋幾句,又聽見那個被鐵蛋頂得下不來臺的偽軍,一面拉栓頂火兒一面喝唬道:

「你他媽的要造反嗎?小子放明白點兒,可別忘了這是個啥地界兒!」

偽軍一拉栓頂火兒,把全屋的人都氣火兒了!大家夥兒齊打忽地站起來,忽忽拉拉朝視窗擁去。頓時,在窗臺近前擠成了一個人疙瘩。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又罵又喊:

「這爺們不怕死!怕死來不到這裡頭!」

「老子就是要造反,小子有種你就開槍吧!」

「你唬俺這莊戶人家來能耐了!別忘了,還有收拾你們的呢!」

「小子你自己個兒倒應該放明白一點兒,給自己留點後路吧!」

「……」

人們這一吵嚷,倒把那個偽軍嚇住了。

他只是說了一句:「你們等著瞧吧,到明兒個,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爾後,他又不乾不淨罵罵咧咧地嘟囔幾句,自己給自己豎了個梯子下了臺,在人們的怒罵聲中夾起尾巴走開了。

這一鍋就這樣過去了。

這場牢房鬥爭的勝利,更鼓舞了人們的勇氣。當即有許多人表示:跟敵人鬥下去,堅決鬥到底,寧死不向敵人屈服!

梁永生抓住這個時機,把人們召集到自己身邊,說道:

「寧死不屈鬥到底,這固然很好!不光應當這樣,而且必須這樣。不過,在目下的處境中,我們應當做兩手兒準備——」

「兩手兒?」

「對!」

「哪兩手兒?」

「一手兒是,準備過堂,鬥!」梁永生說,「另一手兒是,準備越獄,走!」

「越獄?」

「是啊!」

「能越?」

「能越!」

「咋越?」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梁永生鼓勵人們說,「咱們大家琢磨個辦法唄!」

「我琢磨過了,不大好辦!」尤大哥說,「門窗這麼結實,弄開是不容易的!況且還有兩隻看門狗,想從門窗裡出去難呀!……」

在尤大哥說話的當兒,鐵蛋用指甲在摳牆皮。那牆太硬了!他摳一下一道白印兒,摳一下一道白印兒,簡直是連點土末末兒也摳不下來。因此,他越摳越喪氣,就攔腰打斷了尤大哥的話,插嘴道:

「真倒霉!這牆偏偏是土的!」

有人不解地問:

「不是土的又咋樣?」

「要是磚的,或者是坯的,那就好辦了唄!」

「咋好辦?」

「一塊塊地抽開嘛!」

尤大哥嘆息一聲,接言道:

「是啊!我也想過,要是磚砌的、坯壘的,都能找個頭兒抽開。可這土打的牆,連個插針的縫兒也沒有,沒鐵器傢什是甭想挖開的!」

他變一變語氣,又惋惜地說:

「要能想個法兒挖開這堵後山牆,那可就好了!」

「好啥?」

「準能逃出去唄!」

「怎見得?」

「鬼子在這裡修據點的時候,我被抓來幹過活。因為這個,這裡頭的情況我大體知道——」尤大哥說,「這堵後山牆外頭,是個空場子。在這個空場子北頭兒,有個小便門兒。那個小便門兒旁邊,有個崗樓子。崗樓上,平常日子只設一個崗……」

尤大哥這麼一說,引起了許多人的興趣。有人說:

「哎,這個屋裡,也不知有個鐵器傢什不?要是大小有件傢什,那可該著咱們這夥子人走時氣了!」

人們聽了這話,都不由得在自己的身子周遭兒摸索開了……

屋外,風更大了。

而且,又下起雨來。

密密麻麻的雨點敲打著屋頂。屋頂發著嘭嘭的響聲。在屋門外頭值崗的那兩個偽軍,被雨淋得跑到小南屋裡去了。

那個小南屋,和這座牢房門對門。兩個偽軍狗蹲在南屋的門檻裡頭,守著一盞「保險燈」,一個打瞌睡,一個正抽菸。

看樣子,他們對牢房這邊並不十分注意。

因為在他們看來,牢房的門窗這麼堅固,慢說還有人哨著,就是沒人哨著,也甭想跑出人去。

事實上,要想逃出去,也確實是不易的!

人們在梁永生的指揮下,將整個屋子都摸遍了,不用說摸著個什麼挖土的鐵器傢什,連一根半寸長的小釘子也沒摸到,就是有時摸著一根草棍兒,也是潮乎乎軟綿綿的!

怎麼辦?

人們全都焦急起來。

梁永生又鼓勵大家說:

「大家別急!只要我們沉住氣,靜下心來,一齊開動腦筋,越獄的辦法總是能夠想出來的。俗話說:‘三個縫皮匠,頂個諸葛亮。’我們二十幾號人,該能頂得上多少諸葛亮呀?還能叫這點事難住?……」

永生這段話,又把人們的勁兒鼓起來了。

人們都默默地想著,坐著,坐著,想著。

時間過得可真快呀!特別是當人們窮思苦慮想不出個頭緒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就更加敏感。

沉思的人們正然焦急,突然有個人氣惱地說:

「呦!人倒霉了,喝口涼水也塞牙!」

這一陣,梁永生一直靠牆坐著,一邊心思琢磨著越獄之計,一邊漫不經心地用手指甲刻著牆皮。他原來曾這樣想過:「到底能不能用指甲在牆上挖個洞呢?」經過試驗,確實不行!

為什麼?

牆太硬,挖不動!

可是,由於他心裡著急,又一時沒想出更好的法子,所以儘管明知挖不動,指甲還是在不由自主地而又是毫無效果地刻著,刻著……

正在這時,那人說的那句「喝口涼水也塞牙」的話,一撞擊他的耳鼓,使得他的腦海裡就像窗外的閃電一樣,忽地亮了一下。當他正要趕緊去捕捉時,那亮光又唰地消逝了!

方才那一閃,究竟是個什麼念頭要出現呢?

梁永生又覺著彷彿啥也沒有了!

於是,他便朝那人湊過去,悄聲問道:

「什麼事兒呀,惹得你這麼生氣?」

那人摸著他自己的脖頸子說:

「老天爺也跟我過不去!它這一下雨不要緊,把房頂下漏了,滴了我一脖子水!」

窗外,風在刮,雨在下,電在閃,雷在鳴。

這時梁永生的腦子裡,也像這風雨之夜的漫空一樣,一陣黑,一陣亮,起起伏伏很不平靜!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向那人問道:

「漏水的地方在哪裡?」

那人向身旁一指:

「在那邊!」

他知道天黑,永生看不見,故而又說:

「你聽!」

這時永生才注意到,有一種啪嗒啪嗒的聲音,正在那人身旁不遠處響著。於是,他按照聲音指示的方向湊過去,伸出一隻大手掌接起水點來。

一顆顆的大水點,像斷了線的串珠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滴在梁永生的手心裡。突然,永生覺著頭腦中又是一閃,一個令人興奮的念頭油然而生:

「要是用手接水,灑在牆上,牆皮一溼,不就鬆軟了嗎?再用指甲挖,挖了這層挖那層,一層一層挖下去,還能挖不透一個洞?……」

他越想越有理,越想越高興,便趕緊把人們召集過來,將他的想法跟大家說了一遍。人們聽後,都高興起來,全說是好辦法。

於是,一場挖牆戰鬥,便立即開始了。

他們用手捧著輪流著在漏雨的地方接水,接了水,就灑到牆皮上去。

然後再用指甲摟牆皮。

這個捧著水走了,那個人的手捧又接上去。

這個人的手指摟疼了,那個人又接著摟。

全屋的二十幾號人,接水的接水,挖牆的挖牆,接了水全往一個地方灑,好多雙手全在一個地方挖。就這樣,他們灑一層水,挖一層土,再灑一層水,再挖一層土,眾人一心,輪流交替,持續不停,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

可是,水太少了,挖牆的進度很慢。

梁永生估計一下,照這個挖法,就是一直挖到天亮,也挖不透這堵厚牆。

顯然,到天亮以前要挖不通,不僅走不了,還要出事的!

咋辦?

梁永生號召大家開動腦筋,群策群力想了個辦法——他們人摞人,肩搭肩,築起了一座下頭大上頭小的三節人塔。

梁永生登上人塔,用手硬把房頂捅了個窟窿。

這一下真頂勁!

雨水順著窟窿淌下來,流進人們特地挖好的小坑裡。

爾後,人們又一捧一捧地捧水,灑到牆上去。

水一多,挖牆的進度大大地加快了。

闔屋裡的人,全都高興起來。

可是,人世間的事情,並不總是讓人們歡喜的。他們正然高高興興地挖著挖著,突然,發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雨,停下了!

雨一停,水的來源就斷了!

到這時,牆洞還沒有挖通!

沒有水了,怎麼繼續挖下去呢?

當然是要繼續挖下去的!因為誰都知道,這牆洞挖不通,天一明將意味著什麼!你看,那些急眉火眼的人們,在沒有水的情況下,就用手指頭繼續硬挖!

牆硬,人的骨頭更硬!

他們用指甲在那堅硬如石的牆上噌呀噌地摟著,這個摟了那個摟,三個兩個一齊摟,你也摟,我也摟,他也摟,眾人一心拼著命地摟!

摟呀摟!

摟呀摟!

指甲磨禿了,又用手指繼續摟!

手指磨破了,鮮紅的熱血流出來,人們誰也不說疼,誰也不叫苦,誰也不洩氣,咬緊牙關忍著鑽心的疼痛,還是摟,還是摟!

他們一邊摟著,還一邊在鼓勵著自己,鼓勵著大家。

有的說:

「鋼樑磨繡針,工到自來成,沒有挖不通!」

有的說:

「碎麻擰成繩,能提千斤頂。我們只要齊心合力幹到底,用鮮血也能把牆洇溼,把洞挖透!」

還有的說:

「磨沒了指甲有指頭,磨沒了指頭有手掌,手掌後頭還有兩條長長的胳臂接著呢,我就不相信這麼多人連個牆洞也挖不通!」

梁永生一面親自帶頭挖洞,一面跟人們講八路軍戰士負傷不下火線的故事。人們聽後,勁頭更足了,決心也更大了。

人們正挖著挖著,在視窗近前負責監聽屋外動靜的尤大哥,突然乾咳了兩聲。

這是人們早已規定好的暗號——說明敵人來了!

於是,大家立刻住了手。

鐵蛋和另外兩個人,一齊坐在牆根底下,身子倚著後山牆,用那寬寬的脊樑將那尚未挖通的洞口遮起來。

有的人急速把那個剛才存水的小坑填埋好,坐了下去。

其餘人,也都各自坐下來。

不一會兒。一陣皮鞋聲由遠漸近。

在一陣門鎖的響聲之後,兩扇厚厚的門板又哐當哐當地響了一陣,敞開了!伴隨著幾道手電筒的光亮,四五個持槍的偽軍出現在門口上。

走在盡前頭的那個小子,肥頭大耳,短脖子粗腰,肩膀上還馱著兩塊亮閃閃的板子,看樣子是個偽軍小頭目兒。他先抽頭探腦地用電棒子往屋裡照了一遍,然後扯起他那破鑼嗓子氣勢洶洶地嚎叫了一聲:

「走!過堂去!」

「走!」

這個聲音,是從全屋人的腹腔中同時發出來的。這吼聲叫屋外天空中的沉雷一襯,更顯得雄壯了。吼聲未落,忽啦一聲,除了用身子遮著牆洞的幾個人以外,其餘人一齊擁到屋門口上。

雖說「過堂如過鬼門關」,可是英雄的寧安寨人卻沒有一個害怕的!他們大瞪著一雙雙的火眼,心中狂燒著仇恨的怒火,一面朝外擁擠著,一面相互爭著說:

「我去!」

「我去!」

「我先去!」

「……」

也不知是誰,還提高嗓門兒嚷了這麼一聲:

「咱們一塊兒去!」

敵人怎敢讓這麼多人一塊兒去「過堂」呢?他們死命地攔住門口,說:

「別爭!別爭!誰也拉不下!」

還有的偽軍在說俏皮話兒:

「這是去過堂,不是去坐席!爭啥?」

那個肩上扛著板子的大老肥說:

「太君有令——只去三個!」

「好!我算頭一個!」

擠在前頭的梁永生說了這麼一句,邁步跨出門檻。

「我算第二個!」

「我算第三個!」

又有兩個小夥子跟在永生的身後走出來。隨後,咔嚓一聲,牢房的門又鎖上了。

他們仨,踏著庭院中的泥水,被偽軍們押著進了後院兒,走入一條長廊。

長廊裡,盡是不堪入目的慘景!梁頭上吊著好幾個人!有的人,手被反綁起來,那件被皮鞭抽爛了的褂子上,佈滿了一道道的血印;有的人,被拴住兩個大拇指,高懸在屋樑上,腿腕子上還掛著兩摞磚!……

除了這些正在受罪的人以外,長廊兩邊還擺著一些燒得正紅的烙鐵,灌辣椒水的臺子,夾板,壓槓,老虎凳,皮繩,竹針,鐵火盤,手銬,腳鐐,釘子板,等等,等等!

這些刑具,就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樣,彷彿正在張牙舞爪,注視著梁永生他們這三個新來的人!

敵人把這些玩意兒擺在這條進入「審訊室」前必須經過的走廊裡,顯然是想給被審訊的人先來個下馬威!可是,它們對梁永生這樣的人來說,所起的作用卻是相反的——它不僅沒能使梁永生等人產生一絲一毫的恐怖和畏懼的感覺,反而使他們那滿腔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使他們更增加了對敵人的無比仇恨,更堅定了他們一定要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決心!

梁永生對這些罪惡的刑具投去蔑視的一瞥,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

長廊的盡頭是「審訊室」。

梁永生他們被帶進這間燈光灰暗的房子裡。

歪歪鼻子石黑,對他的「審訊本領」十分自信。雖然過去每次審訊都使他頭疼,但這次他仍要親自審問這批「人質」,顯然是毫不奇怪的。現在,他像青面判官似的坐在審訊桌子後頭的椅子上。肘子支著桌沿兒,手掌捂著前額,眯著眼,咧著嘴,好像又在頭疼!

俗話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梁永生一見石黑那個熊相,仇恨、憤怒一齊湧上心頭,火氣立刻滿了肚子。他真想一個箭步躥上去,掄起拳頭要那個老小子的狗命!可是,他不能那麼幹!因為牢房中還有幾十名階級弟兄,正在拼命挖牆洞,準備越獄,梁永生要來個大鬧審訊室,顯然是要影響他們的越獄計劃的!

並且,梁永生打了石黑,鬼子還一定會在那些人的身上進行報復!

永生一想到獄中那些正在挖洞越獄的階級弟兄,便立刻拿定了這樣一個主意:在石黑「審訊」的過程中,我要儘量和他拖延時間,好讓那些親人們把洞挖通,安全脫險。這個念頭,使永生極力忍住了心裡的火氣。他昂首挺胸站得溜直,緊緊地閉著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前方,在迎接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過堂」戰鬥。

過了好大一陣。

他只見那個殺人魔王石黑,像死裡還陽似的撩起了下垂著的眼皮,將梁永生他們三個人逐個地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像老母豬似的吭了一聲,然後指著其中的一個人惡聲惡氣兒地問道:

「你的八路的幹活?」

那人搖搖頭,爽朗地答道:

「不是!」

石黑指指另一個人,又問:

「他的八路的幹活?」

那人再次搖搖頭:

「不是!」

石黑的手指頭又指向梁永生,仍問那個人:

「他的八路的幹活?」

那人照例搖頭道:

「不是!」

石黑照這樣的問法,問完了這個又問那個,將那兩個人都問了一遍以後,便輪到問梁永生了。也不知是因為什麼,石黑對永生的問法與前兩人稍有不同——他不是先問梁永生自己是不是八路,而是先指著永生身旁的一個人問道:

「他的八路的幹活?」

梁永生早就分析到石黑有可能要來這一手兒,現在他胸有成竹地板著臉說:

「他不是八路。」

「他是啥?」

「老百姓。」

「你的擔保?」

「我擔保!」

石黑指指另一個人,又問:

「他的八路的幹活?」

梁永生依然是板著面孔:

「他也不是八路。」

「他又是啥?」

「也是老百姓。」

「你也擔保?」

「我也擔保!」

石黑問到這裡,臉色唰地黑下來。他指著永生,厲聲叫道:

「這個的不是八路,那個的不是八路,你的一定是八路的幹活了?」

他說著說著忽地站起身,一手拄著桌子邊兒,一手指著永生,朝前傾著身子,以威嚇的態勢連聲逼問著:

「你的說!快!快快說!……」

該怎麼回答呢?

這個問題,永生是用不著考慮的!因為早在剛剛入獄的時候,他在想著越獄的辦法的同時,就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一旦敵人「審訊」,我什麼也不承認!

是的!在大場院裡,他所以吼出一聲「我就是八路」,那是為了用這句話來堵住敵人的槍口,好救下那上千號被圍困的階級弟兄。而今,他為什麼還要再承認「我就是八路」呢?

當然,永生也曾想到,我硬不承認,石黑一定是要給我上刑的。可是在永生看來,敵人的刑罰,對一個革命者來說,它的作用只能是鍛鍊革命的意志!同時,還可以藉此和敵人多糾纏一些時間,有利於那些正在挖牆越獄的人們逃出虎口,安全脫險……因此,永生搖了搖頭,坦然而有力地回答石黑道:

「我不是八路。」

石黑又問:

「你的什麼的幹活?」

梁永生說:

「老百姓。」

「你的不是老百姓!」

石黑的一雙尖眼珠子盯著永生張了幾個跟頭,又以非常肯定的口吻加重語氣說:

「你的,八路幹部大大的!」

梁永生聽了,冷冷一笑,心中暗道:「石黑這個狗強盜,又用上他這套訛騙伎倆了!」因為永生早在進入這「審訊室」前,已經做過分析,現在又經過觀察,便得出了結論:石黑是不認識我的!因此,他面對著石黑的發問,先仰天大笑了兩聲,又以輕蔑的口吻繼而道:

「石黑先生!你的眼力真不怎麼樣啊!」

石黑一愣:

「你這是什麼意思?」

永生反問道:

「你們成天價興師動眾,扯旗放炮,捉八路,逮八路,可你知道那八路淨是些什麼樣的人嗎?」

石黑拍打一陣眼皮:

「八路淨些什麼樣的人?你的說!」

梁永生興沖沖地說:

「幹八路軍的,都是些不怕死的英雄好漢!都是些決心抗戰到底的愛國志士!而且他們堅信:中國人民的抗戰必將勝利!侵略人的日本帝國主義必將完蛋!……」

永生越說越有力,石黑越聽越生氣。當永生說到「侵略人的日本帝國主義必將完蛋」時,內心恐怖的石黑不寒而慄地抖嘍一下。這時的石黑,心裡是又氣又怕。他那兩個黑乎乎的探著一小撮黃毛的歪歪鼻孔,在一張一合地直動彈。最後,他猛地拍一下桌子,打斷了梁永生的話弦:

「住口!再要這樣放肆,死了死了的!」

梁永生擺出一副昂首天外的姿態,眼裡閃射著藐視的光波:

「我死了就死了,這倒滿沒關係!不過,石黑先生,我告訴你:中國人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欠下血債的人,定要他用血來還!」

石黑理屈詞窮、老羞成怒了。他忽地站起來,兩腿叉開,提著拳頭,惡狠狠地盯著永生愣了一陣,然後向他那些侍候在兩旁的嘍囉們一揮手臂,滿臉黑風、口沫橫飛地說:

「給他個厲害的嚐嚐!」

幾個偽軍將梁永生推出門外,來到長廊裡,掄起了蘸水的皮鞭。

梁永生眼不閉,頭不低,挺身而站:

「你們當心,今日給我厲害的,明日定會有人給你們更厲害的!」

偽軍在永生的胳膊上抽打出一條血印子:

「你還嘴硬……」

可是,偽軍打著打著,一眼瞅上了梁永生那高山傲視的神態,嚇得身子像風前的小草似的,一抖一抖的。這當兒,偽軍的心裡,在悄悄地想著自己的心思……可是,敵人哪裡知道,梁永生正在有意識地拖延時間,好讓牢房裡的階級弟兄們把牆洞挖通,勝利越獄。

一個偽軍小頭目兒,齜牙咧嘴,又舉起皮鞭: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

「八路軍大刀隊的拳頭更硬——我不信你們就沒嘗過!」

咋能沒嘗過!你瞧,永生這一句,嚇得偽軍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根已經舉起來的鞭子,像根油條似的耷拉著,沒有勁兒了!

過了一陣,受刑之後的梁永生,再次挺立在石黑的面前。

這時的梁永生,臉上滾動著怒濤,眼裡噴發著仇恨的烈焰。

石黑望著永生的神色,心裡更加恐怖起來。他極力鎮靜著自己,再次逼問道:

「你是不是八路的幹活?說!」

「慘無人道的傢伙!」梁永生心裡罵了一句。他那兩隻冒著怒火的眼裡,噴射出兩道剛毅不屈的光芒,把頭一橫,說道:

「不是!」

石黑暴跳如雷:

「你的不是哪一個是!」

梁永生把那頑強的火眼一瞪:

「不知道!」

「不知道」這三個字,就像三顆連發的炮彈,在石黑的耳邊爆炸了!直震得石黑的耳膜嗡嗡作響,身子也抖動了一下。

石黑儘管狠毒、殘暴,可他對於這寧死不屈的剛強漢子,又能有什麼辦法?固然,石黑一向是非常自信的,他認為軟硬兼施總有一天是能夠逼問出他所需要的口供的。可是,他這時已「明智」地認識到,現在自己是沒有辦法問出什麼「口供」來了!於是,他只好無可奈何地暗自決定:明天另想別的辦法,繼續審訊。隨後,他又向偽軍們說:

「把他們押下去,統統地關起來!」

「是!」

偽軍們像群應聲蟲似的應了一聲,又轉向梁永生他們三個人,喝道:

「走!」

那兩位農民含著悲憤的熱淚湊過來,要攙扶永生。

永生堅強地說:

「不用,我能走!」

他說著,一轉身,甩開膀臂跨著大步,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這道鬼門關。

他一邊走著,一邊在高興地想:

「現在,牆洞可能早已挖通,那些階級弟兄們也許已經勝利越獄了!」

誰知,當永生回到這座牢房時,人們還都在裡邊。永生正然驚疑,尤大哥湊過來了。他抱住永生,高興地說:

「你可回來了!」

梁永生劈頭問道:

「還沒挖通?」

「早挖通了!」

「挖通啦?」

「對!」

「那你們咋還沒走?」

「等著你們仨哩!」

梁永生聽了這話,被階級弟兄們的深情厚誼感動了。他鎮靜了一下兒,剋制著感情說:

「事不宜遲,馬上行動!」

話畢。他又和人們安排一下行動計劃,越獄便既迅速又從容地開始了——他們這二十幾號人,先一個接一個地鑽出洞口,又清點一下人數兒,然後,梁永生讓人們先在一邊等著,他和小鐵蛋、尤大哥三個人,悄悄地向後便門兒摸過去。

後門旁邊的小崗樓裡,亮著昏黃的燈光。

有個值崗的偽軍,抱著大槍獨坐燈前,正在做美夢。嗬!這是多麼美好的天地呀——大疊的鈔票,金色的勳章,還有升官的委任狀……都擺在他的眼前!

這個偽軍,正巧是剛才罵鐵蛋的那個小子。梁永生悄悄地登上崗樓,猛地卡上了那偽軍的脖子!他這一卡,那偽軍的滿臉笑紋唰地消逝了,那齁齁的鼾聲也立刻停止了!這是因為,永生這一卡,使他離開了那神往的夢境,還使他,結束了這可恥的一生!

隨後,梁永生拿起這個值崗偽軍的大槍背在肩上,解下他的子彈袋紮在腰裡,又隨手揀起幾顆手榴彈,便腳輕步快地下了崗樓。

永生來到崗樓門口時,負責把門的小鐵蛋正在等著他。他將幾顆手榴彈擩給鐵蛋,繼而用手勢說:

「走!」

在梁永生收拾那個值崗偽軍的當兒,尤大哥已經開啟了小便門兒,並按照原訂計劃,將在後頭等待的人們全都召集到門口近前來了。

永生又擩給尤大哥幾顆手榴彈,低聲命令道:

「你打頭兒!」

「是!」

尤大哥低聲應著,跨步出了便門兒。

永生又命令鐵蛋:

「你斷後!」

「是!」

就這樣,他們這二十幾號人,一個緊接一個地走出了那窄窄的便門兒——勝利越獄了!

最後離開據點的是小鐵蛋。

不!鐵蛋後頭還有個梁永生。

他們安全地出了敵人的據點以後,在永生的指揮下,穿大街,越小巷,拐彎抹角,一陣疾走,很快來到了圍牆根下。

這時,天色已近黎明。

啟明星正在安靜而遲緩地升起來。

每到這個時刻,敵人城門上、圍牆上的崗哨,就都有些麻痺了。巡城哨也撤了。幾年來,敵人摸到了這樣一條規律——八路軍和民兵們攻打據點,或者對據點採取什麼突襲行動,大都是在入夜之後,而不是在黎明之前。一般說來,實際情況也確乎是這樣。因為,若在黎明前後採取行動,不大一會兒天就明瞭,那對我們顯然是不利的。

可是,敵人哪會想到今天竟有這麼多人集體越獄呢?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梁永生他們在翻越圍牆時,並沒碰上什麼大的波折,便安全地脫險了。

曙光明媚。

晨風和煦。

梁永生帶領著這夥越獄脫險的人群,正在悄然疾行,火速前進,敵人的大隊人馬拖著塵煙從背後追上來了!這時,梁永生朝後一望,只見敵人的追兵宛如成群的蝗蟲一般,散亂一片漫野而來!

看樣子,敵人仗憑他們人多勢眾,又量欺這些越獄者都手無寸鐵,所以其來勢是很兇的!

永生見此情景,心中在悄悄地想著對策。

鐵蛋湊過來,向永生建議道:

「梁隊長,咱們快跑吧!」

永生聽了,心中暗想:「這麼多人,又沒武器,光硬跑怎麼能行?不行又怎麼辦呢?……」他一面想著,一面觀察著附近的地形地勢。一霎兒,他在道溝裡將人們召集起來,指著前面的一個岔道口兒,釋出命令道:

「你們順著那個岔道的左股道溝趕緊後撤!」

他在釋出這個命令的當兒,又突然想道:「這些人都是寧安寨的,敵人要是追不上,會不會再到寧安寨去鬧騰?」永生一念及此,又道:

「你們撤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只是別進寧安寨!」

有人問:「梁隊長,你吶?」

梁永生笑著說:

「我牽著敵人遊行去!」

人們被永生好說歹說勸走了。

可是,鐵蛋仍然不肯走。他拿著手榴彈,湊到永生身邊,說:

「梁隊長!我幫你打掩護!」

永生對鐵蛋這種勇敢精神很高興。不過他想:「我們這麼多人集體越獄,敵人一定急眼了!要再被他們逮回去,無論是誰,敵人也會下毒手的!」他想到這裡,便立刻拿了個主意:「一定要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更多的人安全脫險。」於是,他向鐵蛋說:

「把手榴彈給我幾個。」

「幹啥?」

「給我幾個嘛!」

鐵蛋照辦了。

永生又說:

「鐵蛋!你是民兵,要服從命令——走!」

梁永生這道命令,好像十萬座大山一樣有分量。它把鐵蛋那股湧動的感情,一下子硬壓下去了。鐵蛋瞪著兩隻無可奈何的眼睛,望了望梁永生那十分嚴峻的面容,只好尾隨在人群的後邊,按照永生指定的路線撤去。

天放亮了。

平平展展的大平原,正在一會兒比一會兒地擴大著,伸延著。

梁永生趴在道溝沿兒上,望望越撤越遠的人群,心裡樂滋滋的。這時他想:「石黑呀石黑!你想再把這些人捉回你的監獄去嗎?那比登天還難!……」

永生正然暗暗地想著,敵人越來越近了。

看來,敵人認為這些越獄逃走的人們,不僅是手無寸鐵,而且是毫無鬥志,是沒有什麼戰鬥力的,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有提防會有人打阻擊。他們像一窩蜂似的,忽忽啦啦地擁上來。

梁永生呢?

他雖只有一人,卻是穩如泰山,正在靜靜地等待著追捕的敵人向他靠近。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子彈和手榴彈都是不多的,應當讓它們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

過了一會兒。

敵人已經很近了。梁永生先打了兩槍,又扔出一顆手榴彈,便順著道溝向後撤退。

敵人見有埋伏,就找好地勢,亂放起槍來。

過了一陣。他們見沒動靜,這才又追上來。

梁永生撤退到岔道口上,又連打了幾槍,引著敵人順著右股道溝追下來,使那越獄的階級弟兄們,又一次脫險了。

可是,故意被敵人發現目標的梁永生,卻被尾追的敵人緊緊糾纏住。怎麼辦?他打一陣,走一陣,牽著成群的敵人,在這遼闊的大平原上,以縱橫交錯的交通溝為線路,開始了又一次「武裝大遊行」!

他們游來游去,游來游去,遊了好長時間,過了偏午,梁永生又被迫撤進寧安寨。

這是梁永生在一天之內二進寧安寨!

永生是被迫撤進寧安寨的。儘管是被迫,他在撤進寧安寨時,也有一些想法——他既想到了寧安寨的青壯年都沒回村,他又想到了利用徹底熟悉村情的有利條件,力爭穿村而過,藉以甩開敵人……可是,沒想到,敵人追得緊,上得猛,他進村以後,還沒出村,敵人的大隊人馬,忽啦一聲,又和昨天下午一樣——將個寧安寨圍了個風雨不透,水洩不通!

怎麼辦?

永生閃身扎進一所院落。

這所院落,東面有段矮牆。

當梁永生正要越牆離去時,忽然聽見那邊的院子裡已經進去敵人了。而且,這時有個敵人,正在牆那邊咋咋唬唬地喊叫:

「梁永生!梁永生!」

咦?怪!敵人怎麼知道我是梁永生呢?永生正納悶兒,又見敵人已堵上院門口,並有一顆冒著黃煙的手榴彈扔進院來,落在梁永生的腳跟底下!

手疾眼快的梁永生,猛一彈腿,將手榴彈踢向正往院裡闖的那群敵人,並就勁兒騰身一躍,來了個箭步兒,嗖地竄進屋去!

轟!

永生剛進屋,院中那顆手榴彈響了!

這聲巨響,直震得門窗亂動。頓時,庭院裡就像突然下了一場大霧似的,從半空到地上,角角落落,全被黃塵黑煙塞滿了。

衝進庭院的敵人,全都倒下去!

他們,有的是嚇倒的,有的是炸倒的;有的嗚呼哀哉了,有的嗷嚎嗷嚎地叫起來……

到這時,那位二進寧安寨又陷入重圍的梁永生,他該怎麼辦呢?

一場更加艱苦的戰鬥,即將在這座院落裡展開;一場更加嚴峻的考驗,正向我們這位富有經驗的老游擊戰士梁永生又一次猛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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