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皮子這個笨蛋蒙了點!鎖柱趕緊向他耳語:
「石黑太君有令——」
於皮子像個學人語的動物似的:
「石黑太君有令——」
那邊又問:
「有啥令?」
於皮子又傻了眼!
鎖柱翹起腦袋,朝那偽軍們唧裡哇啦嚷了幾句。他嚷的啥意思?誰知道哩!大概連鎖柱自己也鬧不清他說了些什麼!不過,由於鎖柱有一套好口技的本領,他的聲腔、語調,以及那種熟練勁兒,使人聽來簡直就是一口流利的日本話!因此,把那幾個偽軍全嚇壞了!日本話就日本話唄,為什麼還全嚇壞了呢?這是因為,這位「皇軍」說了些啥,偽軍們雖然聽不大懂,可是,他們從這位「皇軍」的語氣裡,分明可以聽出,「皇軍」已經生他們的氣了!
這一來,自然沒誰敢再多嘴,而且都趕緊地溜了。
就著這勁兒,鎖柱又向於皮子命令道:
「住南拐!進衚衕!」
於皮子進了衚衕。
鎖柱見衚衕裡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兒,又命令道:
「跑!」
「是!」
「快!」
「是!」
於皮子為了求得活命,用上了吃奶的力氣,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不多時,他就跑出了衚衕,按照鎖柱的指揮,來到了村邊上。
村邊上沒有敵人的崗哨嗎?
當然是有的!
那又怎麼辦?
還是老辦法——用剛才對付那些偽軍的辦法,又闖過最後一道崗哨,出了村莊。沒想到,當他們剛剛來到一個道溝口上,鎖柱正要從於皮子身上下來的時候,突然,一個意外的情況發生了——從後邊來了一個騎腳踏車的鬼子兵!
那鬼子,一邊猛蹬車子一邊像驢子放屁似的哇啦哇啦地亂叫喚,也不知他吱啦了些啥玩意兒!
這再咋辦哩?
鎖柱再裝鬼子顯然是不行了!
這時,鎖柱想:「裝‘鬼子’既然不行了,那就還當我的八路唄!」於是,他悄悄地抽出了匣槍,一甩腕子,砰的一聲,擊中了那個鬼子的腦袋蓋子!
那鬼子,一個倒栽蔥張下了車子!
這時候,鎖柱從於皮子的身上跳下來。
於皮子又嚇酥了!
鎖柱望著於皮子那熱氣騰騰的通身大汗,說:
「我們早就瞭解你的過去,你的罪惡是不小的;這回,你為抗日出了點力氣,算你將功折罪,留下你這條小命兒!……」
「謝謝長官!」
「可是,你要記住:我們共產黨,八路軍,是不殺無罪之人的;今後你要想活命,就別當鐵心漢奸……」
接著,鎖柱又把八路軍的俘虜政策和對偽軍的「約法三章」,向於皮子扼要地講了一遍。
於皮子一口一個「好」,兩口一個「是」,全應下了。
這時,村裡的槍聲,還在東一陣西一陣地響著。這說明,有的同志還沒突出去。照眼下鎖柱的心願,他真想打進村去,殺他個「回馬槍」,好幫助那些還沒能突出重圍的同志儘快脫險。可是,分隊長事先有令,誰先衝出去誰先走,鎖柱怎能違抗這道命令呢?
可那又怎麼辦?
鎖柱想了一下,終於想出了辦法——他向於皮子說:
「我放你回去——」
「謝謝……」
「你回去後,馬上向石黑報告,就說我梁永生向南跑了!」
鎖柱這種說法的用心,是想引狼撲身,以減輕那些正在突圍的同志們的壓力。可是,於皮子怎麼能想到這裡去呢?他以為,這是八路軍在考驗他!因此,他慌忙表態說:
「不敢不敢!」
「就這麼說!」
「是!」
「快去!」
「是!」
於皮子朝村裡走去了。
他邊走邊想:「八路軍真好!」
於皮子走後,鎖柱來到那輛腳踏車近前,彈腿一踢,把那個鬼子的屍體踢開了。爾後,他翻身跨上腳踏車,一溜風煙飛馳而去……
暫先放下鎖柱。
回頭再說志勇。
他,是最後一個離開那個庭院的。等同志們一一離去後,志勇又去把魏奶奶安排好,而後這才開始突圍。
從哪個方向突圍呢?
這個問題,在志勇的頭腦中盤旋了好幾遭,最後,他朝村子的西南角衝去了。這是因為,他見鎖柱往北,已經打響,其他戰友們大都朝村子的東南和東北衝去,想自己在西南上來一傢伙,以分散敵人的注意力,有利於其他同志儘快脫險。
志勇利用各種地形地物,曲線前進著。
當他來到村邊時,前面再也沒有影身物了。
從這最後一個影身物,到村外那個道溝口,約有七八十米。這七八十米的空間,是片一馬平川的開闊地。
怎麼辦?
志勇隱蔽在一個豬窩後頭想了一會兒,便從腰裡抽出一顆手榴彈,用力扔出去。
手榴彈在開闊地當央爆炸了。
這一下,驚動了正在道溝口上站崗的那四個偽軍。在他們驚慌失措的當兒,梁志勇將提槍握刀的雙手往身後一背,晃開膀子大踏步地朝村外的道溝口走去。當敵人發現他時,他離敵人已經不到五十米遠了。由於志勇已打扮成老百姓,偽軍們又沒看見他的武器,便都揚風扎毛地喝道:
「幹啥的?」
「站住!」
在他們咋咋唬唬的同時,四支大槍一齊瞄著梁志勇。大槍上全上著刺刀,刺刀閃著瘮人的寒光。志勇望著偽軍們這殺氣騰騰的兇相,依然是昂首挺胸,從容不迫,繼續朝前跨著步子,越走越近了。彷彿,他根本就沒把這幾個偽軍擱在心上。
敵人不開槍嗎?
不敢!
因為正當敵人要開槍的時候,梁志勇輕蔑地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亮出了刀槍,並像下命令似的說:
「老實點兒!別這麼狗仗人勢的!」
偽軍哪見過這樣的人呢?只見他,一手刀,一手槍,步不紊,神不慌,迎著槍口走著,還抿著嘴兒笑:
「八路軍不殺無罪的人,你們讓開!」
虎膽英雄的神勇,早把貪生怕死的偽軍們嚇酥骨了。現在,他們凝望著這位從手榴彈爆炸起的煙霧中闖上來的車軸漢子,旁若無人地走著,腿肚子全都轉了筋。
這間,偽軍們盯著志勇那沉著莫測的面相,那銳利得瘮人的目光,還有那亮閃閃的大刀,黑洞洞的槍口,心中都在不約而同地暗想:「我的媽呀!八路軍,全都是不怕死的。我要是開了槍,萬一一槍放不倒他,我這條小命兒不就當場交代了?再者,聽人說,八路軍從不亂殺亂砍!你瞧,現在他手中既有刀,又有槍,可是並沒亂打一氣,看來那種說法是真的!對!只要我不先開槍,八成他就不會打死我……」
這個偽軍是這麼想的;
那個偽軍是這麼想的;
另一個偽軍也是這麼想的……
你想啊,他們是這樣的心理狀態,就算是武器再好,人馬再多,又能有什麼戰鬥力呢?只見,站在前頭的那個偽軍,腿不由主地倒退了兩步,將身子退到另一個偽軍的身後去了。那另一個偽軍呢,又慌忙往那個偽軍的身後躲藏。
梁志勇放出兩條威人的視線,逼望著這些洋相百出的怕死鬼們,不由得心中好笑。他為了進一步瓦解敵人的鬥志,又一邊朝前走著一邊說道:
「共產黨的槍,專打鬼子;八路軍的刀,專殺鐵心漢奸;如果你們不想當鐵心漢奸,就不用害怕……」
他走著說著,說著走著;偽軍們在開槍不開槍的問題上猶豫著,志勇眼看就來到他們的近前了。到這時,梁志勇這種不怕死的精神威力威住了怕死的偽軍,偽軍們再也不敢頂在那裡,全都掉過屁股,向兩邊跑去。
志勇趁這個機會,飛起雙腿猛躥幾步,像那離弦的箭頭一般,嗖的一聲扎進了道溝。
他剛進入道溝,那些找好蔽身處的偽軍開了槍。
一顆顆的子彈,從志勇的頭頂上嗖嗖地飛過去。
志勇伏在道溝裡,聽著陣陣傳來的槍聲,各種各樣的念頭,就像閃電一樣,閃過他那開闊而豁亮的腦海:同志們衝出去沒有?會不會有傷亡?……
他越想越不放心,覺著心情比突出重圍之前更加沉重了!
正在這時,村中的槍聲,又突然激烈起來。
梁志勇定睛穩神,朝槍聲響處一望,只見申華和鐵牛在漫天亂串的子彈群裡奮不顧身地向外衝殺,敵人正用猛烈的火力節節堵擊。
情況十分危急!
在這個節骨眼上,革命的意志,階級的深情,給了志勇以無限的勇氣和力量,使得他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向堵擊的敵人立即開了槍。
隨後,他趁敵人矇頭轉向抽頭探腦的當兒,縱身一躍,躥出道溝,一溜風煙衝進村去,給敵人來了個「回馬槍」。他一面向前衝,一面射擊,還一面高聲吼喊:
「同志們!衝啊!」
志勇這「回馬槍」衝著堵擊的敵人屁股一掃,敵人亂了陣腳。他又衝呀殺的一喊,就像有大批的八路軍從村外衝進來似的,鬧得敵人更摸不著頭腦了!
那申華和鐵牛,一見志勇來援救他們了,勁頭兒更足了,精神頭兒也更旺了!他們趁敵人紛紛轉移陣地另找蔽身之處的當兒,展開了猛打猛衝,並放開喉嚨高聲大喊:
「大部隊來接應我們了!衝呀!殺呀!」
就這樣,他們很快衝破了敵人的堵擊線,殺開一條血路,和志勇會合一起,從濃烈的煙霧中衝出了敵人的包圍圈兒,向村外撤去。
當敵人從混亂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們仨已經進入道溝。這時節,他們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全都撲哧笑了。
笑啥呢?
因為他們每個人的臉上,滿是汗跡和灰塵了!你想啊,該是多「好看」呢!而且,乍看上去,全好像一下子增長了好幾歲!可是,細一瞅他們那孩子似的笑紋,又彷彿驀然年輕了不少!
一會兒。
惱羞成怒的敵人,又向道溝撲過來。
志勇和申華、鐵牛他們,不慌不忙,且戰且退,邊打邊走,順著交通溝撤下去。可是,那死傷累累一無所得的敵人,怎肯輕易放走這三名突圍而去的八路軍?
他們像窩黃蜂一樣,緊跟在梁志勇等人的屁股後頭,拼著命地猛追開了。
志勇走著走著,突然覺著左腿一軟,猛地朝前一側稜,差一點兒沒有跌倒!
他低頭一瞅,不好了!
只見褲上有個小眼兒,就知自己已經掛了彩。
這時,他覺著眼睛一陣陣發花,眼前有好些個大小不等的金圈兒在變幻,在擴大,還有數不清的金星兒亂蹦躂。
怎麼辦?
志勇正想著,走在他身邊的申華關切地問他:
「分隊長,你怎麼啦?」
這時,尾追的敵人更近了。
志勇想:「申華既然問,可能是看出了什麼跡象,但是,我掛彩的事,決不能告訴他!因為叫他們知道了,他們必定要揹著我走!那麼一來,怕是三個人都走不脫了!……」
他想到這裡,便說:
「沒什麼!這不很好嗎?」
申華不信:
「沒什麼?那你咋想跌腳哩?」
志勇搪塞道:
「絆一下兒。」
鐵牛也插了嘴: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黃呀?」
志勇又支吾說:
「躥的唄!」
這時褲上的孔洞正往外滲血。志勇還覺著腿也一陣陣疼痛起來。他怕戰友們發現自己的槍傷,便趕緊臥倒在道溝的崖坡上,並將負傷的腿壓在底下。
這時,他感覺著頭有笆斗大,眼前又騰起一個霧團在飛旋。他暗自鎮靜一下,向申華、鐵牛道:
「你們順著前邊岔路口上的左股路,迅速後撤!」
申華問:
「你吶?」
志勇說:
「我來掩護你們!」
申華說:
「咱一齊頂一陣吧!」
志勇說:
「不行!那怕都走不脫了!」
鐵牛說:
「敵人的槍……」
志勇打斷鐵牛的話說:
「少說廢話!敵人有槍,我手裡是掏灰筢嗎?」
申華又道:
「無論如何不能留下你一個人……」
鐵牛忙幫腔:
「對!跟敵人拼,死也死在一塊兒!」
死在一塊兒?志勇聽了這話,爹的一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指揮員的責任是什麼?就是要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勝利。」這句話,促使志勇長了魄力:
「瞎說!為啥要死到一塊兒?我們的生命是革命的一份力量,誰也沒有權利把它浪費掉!」
時間在流逝著。
敵人在靠近著。
申華、鐵牛依然不肯走。
志勇見說服的辦法解決不了問題,就把臉一板,把眼一瞪,嚴肅地說:
「這是命令!撤退!」
申華、鐵牛用乞求的目光盯著志勇,呆呆地沉默著。在這沉默的一剎那,那四隻眼睛裡放射出多少熾熱的感情啊!可是,在這樣的時刻,這種感情卻愈發激起了志勇那焦躁的火氣,他再次命令道:
「執行命令!快!」
這時,申華和鐵牛好像頭一回見到志勇用這樣的眼睛看人,使他倆都感到特別嚴峻!於是,他倆萬般無奈,只好緩緩地朝後撤去。
梁志勇一面向敵人射擊,一面再次命令道:
「不許還槍!快!快跑!」
申華和鐵牛,抹了一把淚水,再次回頭望望志勇,最後只好把心一橫,按照分隊長指定的撤退路線,拐過彎去,順著左股路迅速撤走了。
就在這時,志勇的右側,突然槍聲大作。他舉目一望,只見寧安寨的幾個民兵,接應著剛剛突出重圍的小胖子,邊打邊撤遠去了。志勇見此情景,心中一陣激動。於是,他也向後撤去。
他,打一陣,走一陣;走一陣,打一陣……
就這樣,邊打邊走,邊走邊打,將敵人的火力全吸引過來了。此後,他便順著另一股道溝,牽著敵人走下去。這時的梁志勇,決心要用生命換取時間,好使自己的戰友安全脫險。由於他撤得慢,敵人越來越近了,火力也越來越猛。可是,志勇面對這種情況,卻不由得高興起來!因為,他發現所有的追兵,都朝著他這股道溝撲過來!這說明申華和鐵牛沒有暴露目標,他們已勝利地甩開了敵人,安全地撤走了!
你想啊,志勇的計劃已經實現了,他咋能不高興?
現在,志勇怎麼辦?
他快一陣,慢一陣,走一陣,跑一陣,撤來撤去,最後撤到了龍潭附近。
直到這時,敵人還跟在屁股後頭窮追!
可是,志勇的子彈已經打光了!
當他一摸子彈已經沒有了時,直急得心似油煎。可就在他焦急萬分的當兒,忽然往後腰帶上一摸,嘿,還有一顆手榴彈呢!
這可把個梁志勇樂壞了!
要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顆手榴彈,該有多貴重呀!
它,能使革命戰士繼續戰鬥;
它,能使敵人付出應付的代價;
它,還能把一個共產黨員的光輝,閃現在敵人的面前!
於是,志勇把這僅有的一顆手榴彈抽出來,揭開蓋兒,勾住線兒,緊緊地握在手中,靜靜地等待著!
他等什麼?他要等大批敵人撲到他的面前來的時候,用他這個最後的武器和敵人同歸於盡!
在這十分危急的時刻,突然從龍潭村裡跑出一個人來。
志勇只見那人快步如飛地離開村子,貓著腰,低著頭,順著道溝急匆匆地朝這邊跑著。
他是誰呢?
梁志勇望著想著,想著望著,終於看清了——原來他是秦海城大爺。
志勇的心裡多著急呀!他話在心裡說:「秦大爺呀秦大爺!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來幹啥?淨給我添心事!」
秦海城咋來得這麼巧呢?
原來是這樣:
這些日子以來,龍潭村每天都要派人在村邊瞭望情況。今天,正趕上秦海城值班。誰知,他才繞著村子轉了半周,就忽然聽到遠處傳來槍聲,而且這槍聲越來越近。幾年來的戰爭生活,已使得這位秦海城對槍聲有著一種十分敏銳的感覺,因而現在他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我們的人已經和敵人接上了火兒!他出於對自己的隊伍的掛心,便找了一個既能蔽住身又能看得遠的地方,朝那槍聲響處張望起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當他遠遠望見交通溝裡有個人正在且戰且走的時候,雖然並沒看出這位拐著腿的戰士就是梁志勇,可他已經看出了這位正被敵人大隊人馬追趕著的傷員,肯定是我們自己人!
於是,他快步出村,飛奔而來。
現在,秦海城來到近前,一看這位獨身奮戰的戰士是梁志勇,又見志勇面色已經蒼白,褲上滿是血了,他的心裡既喜又驚!這時由於面臨著越來越近的敵人,他什麼也沒說,也沒容志勇說什麼,只是用上全身的力氣,背起志勇就跑。
眼下的小志勇,一看秦大爺那股急勁兒,就知不讓背也容不得他了!於是,他就勁兒將握在手中的那顆手榴彈甩了出去。在這顆手榴彈炸起的煙霧掩護下,秦海城背起志勇快步如飛,一溜風煙跑進村子。
秦海城一面跑,一面想:「敵人一定要圍起村來挨戶搜查,看來藏在村裡是不行的!」他在這種想法的促使下,進村後一步沒停,穿大街,越小巷,拐彎抹角,又朝村子的那頭跑去。
照秦海城的想法,敵人必定認為這個精疲力竭的八路軍傷員,準是藏在村裡的什麼地方了,因此,他們很可能包圍起村子仔細搜查,大概不會再往前追。他出於這樣的推測,便暗自決定,趁敵人尚未發現蹤跡,趕快穿村而過。他還滿懷希望地想:「只要出了村子,進入漫窪,也許就能甩開敵人安全脫險……」
希望產生力量。
秦海城在趕緊出村脫險的這種希望支援下,揹著梁志勇這位車軸漢子竟跑得快步如飛!可是,一個人的力氣,畢竟是有限度的。當秦海城跑到村當腰時,覺著實在跑不動了!
不過,他仍在堅持著,堅持著,拼命地堅持著。
這時,志勇見秦大爺那氣咻咻的樣子,再也不忍心趴在他老人家的脊背上,拼命地掙扎起來,說啥也不讓他背了!
那怎麼能行?
跑出村去就能脫險!
被敵人圍在村中就難脫險!
這一點,在秦海城的頭腦中,是非常明確的。因此,不管志勇說什麼,他寧死也不肯放下他!可是,志勇這麼一掙扎,鬧得個秦海城更跑不動了!
最後,他萬般無奈,只好把志勇背進二愣家。
黃二愣聽到外邊突然亂起來,就知敵人已經進了村子,他正要衝出院門,正巧在角門底下和秦海城撞了個滿懷,差一丁點沒把秦海城撞倒。
「這是怎麼回事呀?」二愣腦子裡一閃,可又立刻明白了。他還沒迭得說什麼,秦海城先開了腔:
「快!藏起來!」
他叫誰藏起來?為啥要藏起來?這些,雖然秦海城全沒交代清楚,可是二愣一看秦海城和梁志勇這種樣子,心裡早就很清楚,所以他啥也沒問,只是響亮地應道:
「好!」
他見秦海城轉身要走,就問:
「你哪去?」
秦海城說:
「我出去探探風……」
「對!」二愣說,「快去吧!」
秦海城叮嚀道:
「二愣啊,你可要……」
二愣搶頭說:
「放心吧!有我二愣在,就有志勇在!」
秦海城高興地走了。
他一齣角門兒,就聽見前街上有敵人在嚎叫。因為這是個柺子衚衕,所以光能聽見喊聲看不見人。在那南腔北調的嘈雜聲中,秦海城聽出了這麼幾句:
「你瞧!跑進這條衚衕了——」
「對!快追!」
緊接著,就聽見有一陣像跑了大叫驢似的腳步聲,咚呀咚地由遠而近地響著。這顯然是,敵人已經竄進這條柺子衚衕來了。
這時節,秦海城心急如火,焦慮萬端:「真蹺蹊呀!敵人怎麼來得這麼急爽?他又怎麼一下子就知我們進了這條衚衕?剛才還有個小子說‘你瞧’,瞧啥哩?……」這麼多的思想活動,在秦海城的頭腦中眨眼之間就閃過去了!
他正吃驚地焦急地想著,也不知怎麼猛一低頭,忽然發現腳下有幾個血點子。哪來的血點子呢?哦!他明白了——志勇的傷口滴下的唄!隨後,他抬頭朝前一望,只見稀稀拉拉一大溜血點點,從衚衕當中一直通到黃二愣家的角門口!
這種情景使他明白過來——敵人所以來得這麼爽利,原來就是順著這血點點追過來的;剛才那傢伙喊「你瞧」,看來也就是「瞧」這血點點……
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秦海城越來越焦急:「怎麼辦?怎麼辦?……敵人順著這一溜血點點追到家去不就堵上老窩兒了嗎?」他心裡這麼想著,腳便開始趨埋開了。他一面用腳趨埋著門口上的血點點,一面下定了決心,作好了思想準備:
敵人要是往黃二愣家闖,我就攔著門口跟他拼個你死我活;我在這裡一拼,志勇和二愣聽見動靜,就會有所準備!準備又怎麼樣呢?這麼多的敵人,他倆還不是……
他想到這裡,心裡猛地一抖,不敢再想下去了,便轉念又想——要萬一敵人不進二愣的家門,順著衚衕一直追下去……這個念頭在他的頭腦中剛一露芽兒,馬上又被他自己否定了:「這些想法不是都帶些孩子氣嗎?敵人追到這個門口上,血點點明明斷了溜,他們怎麼會不進家而順著衚衕追下去呢?哪有這樣傻的敵人?……」
秦海城的焦慮、急躁心情,又達到了新的高潮。
他的頭腦中,一切念頭全引退了,光剩下一個「怎麼辦」,在骨骨碌碌骨骨碌碌地翻滾著。
敵人的腳步聲更近了!
敵人的腳步聲越近,秦海城頭腦中的那個「怎麼辦」就滾得越快。真是急中生智呀!突然間,他的頭腦中忽地一閃,那個「怎麼辦」唰地消失了,一個美妙的念頭突然在秦海城的腦海裡浮上來:
「對,就這麼辦!」
只見他,將食指伸進嘴裡,嘎吱一聲,用牙咬破了!
鮮紅鮮紅的熱血,突突地冒出來。
隨後,秦海城接上志勇留下的血點點,甩開了手上的血水。而且,他一邊甩,一邊跑,向著衚衕的另一頭飛跑而去。
秦海城剛剛跑出衚衕口拐過彎兒去,敵人就從柺子衚衕裡拐過來了!
秦海城穿街越巷跑出村子後,只見背後塵土飛揚,敵人的大隊人馬追出了村子!這時候,他的手指儘管已經疼痛得很厲害,可是他的心裡,卻產生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喜悅和愉快。
這時,秦海城為了儘量把敵人引得遠些,再遠些,他順著一條交通溝又繼續猛跑起來。當他跑到一座破窯附近時,手指上的血已經控幹了!
怎麼辦?
他靈機一閃,又生一計——將兩隻手抄起來,窩回原路,迎著撲上來的敵人走過去。當他快要走近敵群時,一個偽軍向他吆喝道:
「站住!」
緊跟著又是一聲:
「幹啥的?」
偽軍端著大槍走上前來。
秦海城從容不迫地答道:
「走親的。」
因為秦海城真是一個老百姓,當然敵人怎麼看他怎麼像個老百姓。再加上他那故意蓄起來的絡腮鬍子又密又長,在敵人看來,他已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因此,也就相信了他是個「走親的」。當然,敵人所以能夠相信,除了上述原因而外,還有一個原因,這就是秦海城那坦坦然然的神色,何況還是迎著敵人走過來的呢!
要在往日,敵人就算明知他是個老百姓,也準得囉囉嗦嗦折騰他一番的。可是今兒,他們由於急著去追趕那個八路,卻沒顧得。因此,一個偽軍把話一轉又問:
「你見到一個八路沒有?」
秦海城說:
「見到啦!」
「啥樣的?」
這個,秦海城當然答得上來:
「二十多,大身量,一手拿著大砍刀,一手提著匣子槍,腿還一拐一拐的,看來好像受了傷……」
秦海城越說越像,敵人沒再叫他說下去。攔頭又問:
「那個八路哪去了?」
秦海城朝那座破窯一點下頦兒:
「我見他鑽到那裡頭去了!」
敵人朝破窯一望:
「鑽進破窯去了?」
秦海城點點下頦兒:
「嗯喃。」
敵人一想,有門兒,看來那個八路一定是覺著再也沒處跑了,現在鑽進破窯裡要進行決死頑抗了!接著,他們噢嚎噢嚎地狂叫著,一齊向破窯撲過去!
敵人不再管秦海城了。
秦海城又繼續朝前走下去。
當他走出約半里路時,只見敵人來了個散兵線,已將那座破窯團團圍住!
他們既然圍住破窯,顯然是完全相信了秦海城的說法。可是,就按秦海城的說法吧,破窯裡也只不過是一個八路軍,而且還是個已經受了傷的八路軍;可是敵人,卻如臨大敵一般,既來什麼「散兵線」,還搞什麼「包圍圈」,真看出人家「內行」來了!
可也是呀!這也難怪!石黑興師動眾、扯旗放炮鬧騰了大半天,子彈消耗了無其數,死傷計程車兵不老少,至今,一個八路也沒逮住,要再讓這個受了傷的八路跑掉,那不顯得太無能了嗎?是的!不能落下那樣的壞名聲!一定要把這個鑽進破窯的八路捉到手!……
天,漸漸暗下來了。
圍攻破窯的「英雄」們,終於結束了這場「戰役」,收兵了!
戰果如何?
顯然是不用交代的。
不!不能不交代。不交代人家石黑是不平氣的。因為在這次「圍攻破窯」的「戰役」中,沒有傷亡一兵一卒!僅此一點,在石黑的「征戰史」上,是創紀錄的空前奇蹟,咋能不給人家提一筆呢?
也許有人要說:在大刀隊從寧安寨突圍的時候,連鬼子帶偽軍不是都被揍死不少嗎,石黑咋能誇耀「沒有傷亡一兵一卒」呢?
不能那麼算賬!那是「圍攻寧安寨」,不是「圍攻破窯」。這裡說的是人家石黑在「圍攻破窯」的「戰役」中,創造了「無一傷亡」的空前紀錄!
由於石黑他們在一天之中連續進行了「兩次戰役」,所以在「收兵回營」的路上,情景仍和往常一樣——拖著屍體,抬著傷兵,除此而外,每人還有一張哭爹的臉相!
他們,在各地民兵們的追腚槍聲中,走得是那麼狼狽,那麼倉皇!因為他們知道,天色一晚,八路軍和民兵們,準會在夜幕的掩護下,從四面八方衝殺上來。到那時,他們都要完蛋的!
再說大刀隊的戰士們。
他們勝利突圍以後,於天黑時分,又在約會地點——雒家莊會合起來了。
這時,每個戰士的心裡,都充滿了自豪與驕傲。因為他們覺著,我們經過一場苦戰,終於從敵人的重圍中衝殺出來了。這證明,敵人是無能的;而我們,是不可戰勝的。
這時,每個戰士的臉上,滿是塵沙、血痕和汗跡了。這一切,不僅無損於人民戰士的光輝形象,反而更顯露出英雄們的戰功,還有意志的偉力,生命的光輝!
人們都到齊了。
鎖柱點了點人數,只少梁志勇。
人們從申華、鐵牛那裡已經瞭解到,志勇為了掩護戰友,已經引著敵人遠去了!可是,現在怎麼樣了呢?大家都在為志勇的安全擔心。
人們在為志勇的安全擔心的同時,又都愁著大刀隊暫時沒有領導人:「在和志勇取上聯絡之前,由誰來指揮呢?」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小鎖柱挺身而出站在了戰友們的面前,他鄭重其事地說:
「暫由我來當個頭兒,同志們贊成不?」
「贊成!」
戰士們眾口一聲地回答著。
接著,還響起一片掌聲。
要在往常的一般情況下,鎖柱遇上這種場合,臉準又得紅一陣兒。可是今兒,他的面色卻是十分莊重,十分嚴峻的。
稍微沉靜了一下兒。他又向戰友們說:
「同志們,我們目前的首要任務,是趕緊去掃問分隊長梁志勇的下落……」
鎖柱話音未落,二愣闖進院來。他告訴鎖柱:
「梁志勇同志腿上受了傷,現在我家。他派我前來送信,讓同志們放心……」
志勇有了下落,使同志們心情振奮,笑紋爬滿了每一個戰士的面龐,喜悅在人群中迴盪,有的人竟樂得跳起來。特別是在志勇的掩護下安全撤離的申華和鐵牛,方才一直是瞪著直眼像傻了似的,現在又突然樂得如同發了瘋。
接著,黃二愣又向大刀隊的戰士們說:
「我還帶來了分隊長的命令——」
眾人齊問:
「啥命令?」
黃二愣說:
「梁志勇同志說,眼時下,暫由王鎖柱同志代替他的職務!」
眾人齊說:
「擁護!」
王鎖柱說:
「你回去告訴分隊長吧——我已經幹上了!」
有人問:
「二愣,分隊長還有啥指示?」
二愣說:
「要你們化整為零,分散活動。分散和集中的時機,由鎖柱同志根據情況決定。」
鎖柱說:
「好!照辦。」
二愣說:
「我的任務算完成了!」
鎖柱說:
「不!」
二愣問:
「咋?」
鎖柱說:
「志勇同志還在你家養傷嘛!」
二愣說:
「噢!你說那個呀!我是說,我當‘傳令兵’的任務算完成了!至於志勇同志在我家養傷的事,同志們只管放心好了!只要我黃二愣還活著,就保險少不了梁志勇的一根毫毛!」
大家笑了。
鎖柱沒笑。
他儼然像個富有經驗的指揮員似的趕前一步,拍拍二愣的肩膀,神笑面不笑地說:
「二愣同志,我們完全相信你能做到這一點!希望你謹慎,小心……」
多少年來,在二愣和鎖柱之間,是一種夥伴關係,戰友關係。今天,二愣望著鎖柱這從未有過的神態,靈機一閃,咔地來了個立正,胸脯兒挺得筆直,擺出一副儼然是對待首長的神氣,說:
「是!」
二愣這一手兒,鬧得個鎖柱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衝著二愣那寬寬的胸脯兒,輕輕地來了一杵子,笑咧咧地說:
「你這個傢伙!淨出洋相!」
二愣依然是一本正經:
「這可不是出洋相!你是‘代理分隊長’了嘛!實際上,還是‘代理代理大刀隊隊長’哩!」
人們又鬨笑起來。
在這剛剛經過一場惡戰之後的時刻,鎖柱和二愣的談吐竟是這樣的風趣、快活,使人聽了就像那動人的歌聲一樣好聽;人們這陣陣鬨笑,又恰似那伴歌而奏的音樂!
過了一會兒。
二愣要走了。
同志們忽地圍住他,有的把自己身上的幾個零錢掏出來,硬塞在二愣的衣袋裡,要他給梁志勇買點東西吃;有的囑咐說:「二愣,你可要好好照顧分隊長呀!」還有的從自己的槍裡拿出幾粒火兒,讓他捎給志勇,以防萬一……
鎖柱緊緊握住二愣的手,一邊送他一邊叮囑:
「二愣啊,我方才說的,可別忘了哇!我再說一遍——你回去告訴分隊長:今天這一仗,所有的同志,都勝利突圍了;讓他好好養傷,不要掛著我們,他的命令,我們一定執行!」
他一邊送著二愣又一邊說:
「我先安排一下工作,明天,就到你家去看望志勇……」
鎖柱送走了二愣,轉回身來又向戰友們說:
「同志們!累不累?」
同志們齊聲回答:
「不累!」
也有的緊接著說:
「鎖柱啊,有啥任務,你就佈置吧!」
還有的幫腔道:
「對!俺們都聽你的了!」
鎖柱揮動著拳頭:
「我想今兒再來它一傢伙!」
有人不解其意:
「來一傢伙啥呀?」
鎖柱將舉著的拳頭劈下來:
「再打一仗!殺他個‘回馬槍’!」
人群活躍起來。
有的說:
「行!下令吧!」
有的說:
「對!連續作戰嘛!」
有的說:
「寧安寨這一仗,雖說我們都勝利突圍了,因為打得被動,總覺著怪憋氣的!就勁兒再來個‘回馬槍’,也痛快痛快!」
也有的說:
「打仗沒意見,就是餓了!」
還有的問:
「敵人恐怕早從寧安寨滾蛋了!咱上哪裡去殺他的‘回馬槍’呢?」
鎖柱胸有成竹地說:
「上柴胡店!」
「柴胡店?」
「對!」鎖柱說,「我揣摸著,今天出來‘掃蕩’的那些傢伙們,在天黑以前,是一定要竄回老窩去的。我們來個急行軍,趕到敵人的前頭去,埋伏在他們回老窩兒的路上,給他個冷不防,打它個伏擊戰……」
「你不說上柴胡店嗎?」
「我的意思是,要埋伏在柴胡店附近!這有三個原因——」鎖柱學著梁永生愛扳指頭的習慣,又來上了「一、二、三」,「第一,敵人越離據點近了,越肯麻痺大意,越有利於我們打他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第二,越離據點近了,敵人越認為我們準是人多勢眾力量大,他們也就越是驚慌、恐怖、摸不著頭腦……」
鎖柱的三條理由才說了一條半兒,就把戰士們大都說通了。
這個說:
「甭說了,通啦!」
那個說:
「行!幹吧!」
還有人補充說:
「離據點越近越好。最好是埋伏在敵人認為我們不敢去的地方。那樣,石黑也許一時搞不清情況,認為是他們的偽軍起義反正了呢!……」
也有人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
「再來一仗吧!也算是對我們的‘代理分隊長’上任的慶祝嘛!」
眾人大笑。
也有不笑的。
為啥?
因為還有人沒想通:
「為啥要殺這個‘回馬槍’呢?鎖柱,你說說!」
「是啊!打仗的目的必須明確,總不能為殺‘回馬槍’而殺‘回馬槍’呀!」
「就是嘛!沒有政治目的的軍事行動,就是……」
「大家別吵!我說——」鎖柱又扳起指頭來,「這第一個目的是,今天夜裡,我們要化整為零;從明天起,咱們就開始分散活動了;在分散活動之前,咱來上這麼一仗,好使敵人摸不準我們的動向。這第二個目的是,我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咱來個突然襲擊,好弄回點子彈,準備迎接新的戰鬥任務……」
到此,人們已全部被鎖柱說通了。
接著,他們又馬上和這雒家莊上的民兵隊長楊大虎取上聯絡,並從雒家莊的民兵中,挑選了幾位硬棒棒的小夥子,參加了他們的行列。與此同時,楊大虎還弄來一些乾糧,給大刀隊的戰士們分開,讓他們帶在身上,準備到路上去吃。
有的戰士已經餓急了眼,乾糧一到手,就大口小口地啃上了。他們一面啃著乾糧,還一面七嘴八舌喜氣洋洋地議論著:
「你說怪不?一打起仗來,餓就跑了;仗不打了,它又來了!」
「這沒啥怪的!本來嘛,打仗這玩意兒,也治渴,也治餓,也治困,也治累……」
「叫你們這一說,打仗,這不成了百病皆治的‘萬靈丹’了?」
還有些戰士,正在議論著另一個話題:
「現在,敵人準認為咱們大刀隊已經‘潰不成軍’了!咱們‘攻其不備’,來它個‘長途奔襲’,準得打他個屁滾尿流,落花流水!」
「神八路神八路嘛!總得帶點‘仙氣兒’才行!」
人們正在說笑,忽然在村邊值崗的民兵來報:
「村頭上來了兩個人——」
「幹啥的?」
「民兵!」
「哪村的?」
「寧安寨的!」
「叫什麼名字?」
「為首的那一位叫鐵蛋……」
鎖柱一聽,高興起來,繼而道:
「好哇!快請他們進來!」
「是!」
民兵打了個立正,轉身跑步而去。
不大一會兒,鐵蛋和另外一位民兵走進院來。鎖柱迎上前去,笑嘻嘻地說:
「小鐵蛋,你們的訊息可真靈通啊!」
「啥訊息?」
「我們剛剛在這裡集合起來,你們又已經知道啦……」
「哦!」鐵蛋說,「早在你們還沒在這裡集合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你們要在這裡集合了!」
「噢?」鎖柱說,「那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呢?」
「是我告訴他們的——」一位大刀隊戰士從旁插言道,「當我從寧安寨往外突圍的時候,是鐵蛋同志帶領著幾位民兵把我接出來的……」
「噢!是這樣。」鎖柱又轉向鐵蛋,「鐵蛋同志,我代表大刀隊上的全體同志,謝謝你們呀!」他說著說著,話路一拐,又道,「哎,鐵蛋,你們今天趕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嗎?」
「沒事。」鐵蛋說,「村裡的人們不放心,派俺倆來看看你們……」
「我們大刀隊上的全體同志,都勝利突圍了。你回去告訴鄉親們,讓大家放心吧!」鎖柱接著又問,「寧安寨的鄉親們,沒受什麼損失吧?」
「沒受損失。」鐵蛋說,「我們來時,鄉親們還囑咐我們,要我們告訴你們放心。」他說到這裡,只見大刀隊的戰士們,還有雒家莊的一些民兵們,都在整理衣裝,整個人群,呈現著一派準備出發的氣氛,於是又問:
「鎖柱,你們要出發?」
「對!」
「幹啥去?」
「打仗去!」
「上哪裡?」
「柴胡店!」
「俺也去!」
「你要去?」
「嗯喃!」
鎖柱稍一愣沉,果斷地說:
「好!」
另一個民兵說:
「俺呢?」
鎖柱望望那民兵的神色,又拍他一下肩膀:
「你也去!」
「是!」
那民兵高興地笑了,並咔地來了個立正。
隨後,鎖柱往後一退身,又將手臂一舉,朝著滿院的戰士、民兵大聲喊道:
「集合!」
在一片急促的腳步聲中,眨眼之間,人們齊唰唰地站成了一溜橫隊。
這時,小鎖柱先喊了一溜「立正」、「看齊」、「報數」之類的口令,又極其扼要地講了幾條應注意的事項,爾後,他加重語氣發令道:
「出發!」
沓沓沓!
沓沓沓!
在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中,我們這支由大刀隊戰士和民兵組成的小隊伍,在鎖柱的帶領之下,活像燕兒飛一樣,出了院門,又出了村口。
他們出村後,在一條道溝口上消失了。
繼而,他們從這條道溝,又轉入了另一條道溝。
一路上,他們跑一陣,走一陣,走一陣,跑一陣,一直朝著那柴胡店的方向飛奔著,飛奔著。在這條征途上,留下了一溜將永遠值得驕傲的腳印。
擦黑兒時分。
大刀隊的戰士們和民兵們,剛剛在柴胡店近郊埋伏好,敵人的「掃蕩隊」,便出現在離埋伏地點不遠的地方。
鎖柱眺望著越來越近的敵人,向他的戰友們悄聲命令道:
「以我的槍聲為令!誰也不許亂動!」
敵人越來越近了。
只見,鬼子在前,偽軍在後,全都拖著懶洋洋的步伐,擺著鬆鬆垮垮的隊形,散散亂亂地走著。他們的大槍,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斜背在身上,還有的挾在胳肢窩裡。看樣子,他們果然是像鎖柱判斷的那樣——情緒十分麻痺,毫無一點戒備。
有一個偽軍,望望舉目可見的柴胡店據點,感慨萬分地說:
「哎呀!這一天又算混過來了!」
另一個偽軍說:
「今天是我的生日。湊上這一天,我又長了一歲……」
「小子,你別高興得太早了!」
「咋?」
「說不定還會碰上埋伏哩!」
「你扯泡也扯不圓!八路軍的膽再大,還敢到據點的牆根底下來設埋伏?」
又一個偽軍幫腔說:
「今兒這一仗,已經把大刀隊打零散了,你沒看見?叫我看呀,就算他們不會徹底垮臺,怕是三天也集合不到一塊兒,半個月也還不過陽氣來!……」
敵人且說且走,離我們的伏擊地點越來越近了。
趴在鎖柱身邊的小胖子,用肘子搗了鎖柱一下。他的意思是——還不該打嗎?這時的小鎖柱,想起了他和梁永生在關莊附近的破窯上打伏擊的情景,因而他雖領會了小胖子的用意,可是沒動聲色,依然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敵人。
敵人的隊伍過去一半了。
焦急難耐的小胖子,再次催促鎖柱:
「你睡著啦!」
鎖柱嗔小胖子多嘴,用肘子搗他一下兒。
敵人的大批部隊都已過去了。
鎖柱依然紋絲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在敵人的大隊人馬後頭,還有一小股被落下一段距離的零散敵人。
這些人,都是偽軍。看來這夥偽軍是由這麼幾種人組成的——有的,趔趔趄趄地走著,顯然是已經很累很累,實在跟不上趟了;有的,頭上裹著白布,或走路拄著大槍,顯然這都是些輕傷號兒;有的,是些「大松心」,「郎當哥兒」,這些傢伙也許是故意落在後頭的,為的是離「當官兒的」遠一點,更自由一些;還有的,一邊走走沉沉,一邊各處亂撒打,好像正在瞅個空子準備開小差兒似的;也有的,一邊走一邊互相吵罵,時而還擺出一副要動手的樣子,看來他們是因為幹架耽誤了走路,因而才被落在後頭的……
總之,盡後頭這夥偽軍,比前頭那些鬆鬆垮垮的隊伍還要鬆鬆垮垮。
這些送死鬼,醉生夢死地走著走著,進入了八路軍伏兵的有效射程。直到這時,鎖柱依然按兵不動。這回小胖子可真急了!他想:「要再把這一夥放過去,再去打誰?鎖柱剛當領導人,看來還不大行哩!」他想到這裡,就要抬手開槍。
可是,他的手並沒抬起來,因為叫鎖柱給摁住了。
敵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鎖柱紋絲不動,紋絲不動……
直到敵人已經很近很近了,簡直是用手榴彈都能投上了,鎖柱這才一勾扳機,把槍打響了!
在槍響的同時,他還放聲吼道:
「同志們!衝啊!」
伴隨著這吼聲、槍聲,小鎖柱揮舞著大刀首先衝向了敵群。
由於敵我相距太近了,再加鎖柱已經衝出去,所以戰士和民兵們,誰也沒有開槍,全都掄起大刀衝上去了。他們一邊飛奔衝殺,一邊齊聲吼喊:
「衝啊!」
「殺呀!」
「抓活的呀!」
「八路軍優待俘虜!」
「繳槍不殺!」
在這吼聲震天的同時,一個個的八路軍勇士們,雒家莊和寧安寨的民兵們,嗖呀嗖地飛入敵群。一口口的大刀,閃著鋥鋥白光,來到敵人的眼前。
那些毫無準備的偽軍,被這意想不到的伏擊嚇傻了!一個偽軍在驚慌中要拉栓抵抗,被大刀隊的大刀削下了腦袋;有的偽軍把那來不及拉栓的槍一扔,撒腿就跑;有的偽軍跪在地上,舉著大槍,連聲喊叫:
「我投降!我投降!……」
就這樣,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這場只打了一聲「發令槍」的戰鬥,便勝利結束了。
剛竄進圍子門的石黑,在聽到後頭突然響了一槍的時候,先是嚇得一抖,繼而又惱火地罵道:
「巴格亞魯!走火兒的槍斃!」
當那隱隱約約的人聲傳進他的耳朵時,他更是火上加火了:
「打架的死了死了的!」
後來,他終於弄清了,這槍聲、人聲,既不是「走火兒」,也不是「打架」……不一會兒,在那黑洞洞的據點門口裡,嘩地嘔吐出黃呀呀綠乎乎的一片——老羞成怒的石黑,又帶領著他的人馬,採取一種「包剿」的形式,朝這邊撲過來了!大概是也要來個什麼「回馬槍」吧!可是,當他「回馬」來到出事現場時,八路軍和民兵早已帶著繳獲的槍支、子彈,押著俘虜,順著交通溝撤走了!擺在石黑眼前的,只剩下了一個偽軍的屍體,還有那些呻吟著的傷員!
這時的石黑,直氣得渾身顫抖。既而,他又感到不寒而慄,驚恐地自語道:
「土八路的真像神一樣的!他們的已經‘潰不成軍’了,這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石黑緊鎖著眉頭,向四外張望著。他的眼睛,含氣而又驚懼,放射著兩道陰冷的灰光。這兩道陰冷的目光,漸漸地從遠方往回抽縮著,抽縮著;最後,一直抽縮到他身邊那個偽軍傷號的身上,停下了。
這時,那個偽軍傷號,正然抽動著,呻吟著。
這時的石黑,確實是怒了。你想啊,人家在一天之內,來了三次包圍戰,結果一無所得,咋能不怒?因此,這時只好將他那滿肚子的怒氣,向這個倒霉的偽軍傷員來發洩了——你看他,來到那個受了傷的偽軍近前,兩隻枯燥的眼裡,發著青灰色的怒光,氣急敗壞地狂叫道: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
石黑的話未說盡,忽見在這個偽軍傷員旁邊趴著的另一個偽軍動了一下,他便氣沖沖地走過去,朝那個偽軍狠狠地踹了一腳。
這個偽軍,已被剛才那個像場噩夢似的景象嚇昏了。直到目前,他的神志還沒清醒過來,耳朵和眼睛都還處於半失靈狀態。這時石黑一踹他,他像詐屍似的猛地爬起上身,又磕頭又作揖地嚎叫起來:
「八爺爺饒命呀!……」
他這一下,氣得個石黑緊咬著牙,直咬得那牙床骨四楞四現:
「哦!你呀!巴格亞魯!你還是班長?飯桶!……」
石黑嘴裡罵著,手裡的手槍響了。
那個正在求饒的偽軍,立刻停止了嚎叫。
這麼一來,石黑那肚子窩囊氣,總算是發洩出來了!他這「回馬槍」也算殺完了!於是,他向他的嘍囉們一揮手臂,「耀武揚威」地釋出了「班師回朝」的命令:
「開路開路!」
接著,石黑領的這夥弔喪隊,又朝他們的老窩——柴胡店據點躥去。這時,不論是鬼子兵還是偽軍,全像那被打躥了的兔子一樣——都爭先恐後,飛跑飛顛,再也沒有掉隊的了!
至此,這場只用了一發子彈,不,敵我雙方總共用了兩發子彈的伏擊戰,才算徹底結束!
…………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