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訓敵

「你要胡說八道,它可不會客氣!」

到這時,疤瘌四已嚇掉了真魂,渾身哆嗦著說:

「我哥……」

「叫啥?」

「劉其海!」

幾個月來,梁永生一直很注意地主分子劉其海的活動,並且也發現他一些通敵的嫌疑,只因為證據不足,所以還沒除治他。這時,梁永生為了徹底弄清這件事,就又通過各種方法詢問了一些情況,直到他覺著這件事大體落實了,這才又轉了話題說:

「已經過去了的事情,是誰也拉不回來的。我們希望你,今後不要再當鐵心漢奸……」

「梁隊長,我這個人,梁隊長你還不完全瞭解,我不是那鐵心……」

疤瘌四一面說著,一面用眼角兒瞟掃著永生。當他發現永生撇著嘴冷冷一笑時,又忙變換了語氣說:

「當然,我知道,我的心,是不易被人理解的!啥法哩?天下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吧!」

「一派胡言!」永生先斥責一句,又以質問的口吻說,「你不是鐵心漢奸,有啥憑據?就憑你空口說空話嗎?」

「不!」疤瘌四忙說,「我早就想跟咱這邊,不,跟貴方,取個聯絡。為了這個目的,我還託過人呢!……」

永生的用意,就是激著疤瘌四提起這件事。現在疤瘌四說到這裡,梁永生又佯裝驚疑地插嘴道:

「哦!託過人?託的誰?」

直到這時,疤瘌四仍然被恐怖控制著。他先向茶館裡環視一眼,然後往前探一探身子,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沈萬泉。」

「沈萬泉?」

「是啊!」

「他是個幹啥的?」

疤瘌四詫異地說:

「咦?不是黃家鎮據點上那個夥伕嗎?他是雒家莊上的人……」

梁永生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噢!我倒想起這個人來了!……」

疤瘌四欣然道:

「這管明白了吧?」

梁永生哈哈地笑起來。他笑罷,不以為然地說:

「那沈萬泉只不過是個當夥伕的呀!他能辦得了這麼大的事?」

「我聽說,他跟八路有通識……」

疤瘌四是怎麼聽說的呢?梁永生本想進一步追問清楚,可又覺著那麼一來,似乎更暴露了沈萬泉的身份。於是,他佯裝毫不在意的樣子,聳聳肩峰,又爽然笑道:

「你這叫‘舍下灶王拜山神’!」

「梁隊長,你這話是啥意思?」

「捨近求遠唄!」

「捨近求遠?」

「就是嘛!」永生隨隨便便地說,「你們水泊窪據點上,倒是真有人早跟我們有‘通識’……」

「我們據點上就有?」

「當然嘍!」

「誰?」

永生未答。

疤瘌四張大了渴望的、敏感的眼睛,盯望著梁永生的神色。他只見,永生的臉上,表情凝然不動,一雙目光像有千斤重,正朝疤瘌四壓過來。因此,疤瘌四忙改嘴說:

「多嘴!多嘴!」

稍沉。梁永生指指手中的匣子槍,意味深長地說:

「它,如今不是已經給你取上聯絡了嗎?你還問誰幹啥?」

「是!是!」

「不過,你要知道,在你的身邊,有通八路的人,對你有好處,沒壞處!懂嗎?」

「懂!」

「懂啥?」

疤瘌四又「這這」起來。

永生問他:

「方才,你不是表示要立功贖罪嗎?」

「是啊!」

「今後,如果你真做了什麼好事,你身邊那個‘通八路的人’,就可以替你向我們報告。是不是?」

「是!」

「這不是對你有好處嗎?」

「是!」

「當然嘍!你要是陽奉陰違,繼續做壞事,那人也是會向我們報告的……」

「不敢!」

「敢不敢由你。」永生說,「過去,你做的壞事,你的嘍囉們做的壞事,我們不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嗎?我們怎麼能知道得這麼清楚?而今你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

其實,在水泊窪據點上,並沒有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梁永生他們對這個據點上的情況所以瞭解一些,主要是通過向群眾調查瞭解到的。現在,梁永生所以說得就像那裡邊有我們的「內線」似的,這是一種對敵鬥爭的策略。

可是,這時的疤瘌四,卻「拿著棒槌當了針(真)」,心裡噗噔起來。他正在暗自琢磨:「誰是八路的‘內線’呢?……」梁永生揣猜著了疤瘌四的心理,又說:

「咱先把話說明白——真和我們‘有通識’的人也罷,你認為和我們‘有通識’的人也罷,今後,他們哪一個出了事兒,我們也要拿你問罪!」

「是!」

「哎,方才,你說的那個夥伕,叫,叫,叫……噢!對了!叫沈萬泉。就說他吧,他是個忙飯打食侍候人的人,又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以後,你不要再給人家添是非……」

疤瘌四又是一頓「是是是」。

繼而,梁永生向疤瘌四講了一陣共產黨的對敵政策,又接著說:

「我再次提醒你——今後,你要陽奉陰違,兩面三刀兒,那你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知道,知道!」

「你知道個啥?」

「知道沒好下場!」

「哼,知道就好!你再繼續做壞事——」梁永生用匣槍指了指疤瘌四的亮腦門兒說,「槍斃你!」

這一下,嚇得個疤瘌四嚎叫一聲,他又苦苦哀求道:

「懇求梁隊長寬恕我的過去!從今往後,我一定立功贖罪,為國出力,為民效勞,為八路那面,不,為貴軍,做些好事……」

「你只要說話算話,今天饒你的狗命!」

「謝謝梁隊長!謝謝梁隊長!」

「你要知道,我們是按照共產黨的政策辦事的。」永生說,「要光憑我和你,今天我是非要槍斃你不行的!」

「是!感謝共產黨,感謝共產黨!」

梁永生又說:

「今後,我們的人,從你據點附近路過時,你要加以掩護;鬼子有什麼動向,你要及時送出情報;我們若有傷員送進你的據點,你要設法保衛,並負責醫療;你還要想些辦法,給我們籌集一些子彈……」

「行行行!」

「方才我向你的弟兄們講的那‘約法三章’,你要帶頭執行!」

「一定照辦!」

「照辦不照辦,都由你決定!」永生再次指指匣槍,「可你要記住,它是從來不會客氣的!」

「豈敢豈敢!照辦照辦!」

「起來!」

「謝謝!」

「走吧!」

「謝謝!」

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疤瘌四,隔桌站在永生對面,又想走,又不想走,又想說,又不敢說。梁永生問他:

「你還有話說?」

「我還有個要求——」疤瘌四吞吞吐吐地說,「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吧!」

「等我出了莊,要求梁隊長打一陣槍……」

永生冷冷一笑:

「你好跟你的上司交代——是不是?」

疤瘌四也笑了。可是,直到這時,他那沒有血色的嘴唇,還像兔子吃菜似的直哆嗦:

「嘿嘿,是!嘿嘿,是!」

「好吧!」

「謝謝!」

疤瘌四點頭哈腰地倒退著步子,出了茶館。

街上的群眾,人山人海,層層疊疊。疤瘌四一走到街上,就立刻被捲進人海里。這時,許多人指著疤瘌四的脊樑骨議論開了——

有的說:「這個老小子壞透了!」

有的說:「真不該叫他囫圇回去!」

疤瘌四像只喪家犬似的,夾著個尾巴在大街上灰溜溜地走著。他聽了群眾這些咬牙切齒的怒罵聲,脊樑骨上直冒涼氣,心窩兒裡一陣陣地打抖嘍!

疤瘌四走遠了。

梁永生指著他的背影向鎖柱說:

「等他出了村,你到村頭上去打幾槍!」

一個民兵要求說:

「俺們也去——行不?」

梁永生笑道:

「好!你們民兵們也去吧——每人打三槍!拿疤瘌四當個活靶子,也當練習打靶吧!」

「好哇!」

「好是好!可別真揍死他呀!」

民兵們笑了。

群眾也笑了。

梁永生又向鎖柱說:

「你完成任務後,到學校裡去一趟。告訴小房,讓他寫個講話稿兒。到晚上,咱們一塊兒到水泊窪據點外頭去喊話……」

「是!」

鎖柱剛要走,見永生要向村外走去,就問:

「隊長,你到哪去?」

「我到村外轉轉。」

「村外轉啥?」

「疤瘌四回去了,誰知他懷的啥鬼胎?」

「我看不會……」

「也許不會!」永生說,「不過,我們還不能這麼信任他!」他笑笑又說,「你辦完事,也要離開村子。到晚上,咱到小勇家去碰頭兒……」

永生說罷,出村去了。

晚上。

梁永生和小鎖柱都回到小勇家來了。

他們吃過晚飯,一推飯碗,就要往外走。小勇奶奶急忙趕上前去,攔住他們,沒好氣兒地責備道:

「瞧你們這些夜遊神!剛剛撂下飯碗,頂著一腦袋明晃晃的汗珠子就往外跑,著了風兒怎麼辦?都老實地給我在屋裡呆一會兒!」

她這硬錚錚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愛護。

梁永生和小鎖柱,眼裡含著一股只有孩子對母親才有的那種期求的神情,盯著這位高大娘嘿嘿地憨笑。爾後,他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了老大一陣,誰也沒有轍。是啊!他們對高大娘這母親般的關懷,只能乖乖地服從——又都回到屋裡去了。

高大娘見兩個聽話的孩子回了屋,她那皺紋累累的臉上閃出欣然的光彩。她那一雙慈祥的笑眼,眯得快要沒有縫兒了。

小鎖柱回屋後,就跟小勇子混在了一起。

他們嘀嘀咕咕,嘁嘁喳喳,忽而爭吵,忽而傾談,忽而又爆出一陣神秘的笑聲。

誰知他倆在搞啥名堂?

愛看書的梁永生,抓緊這個空兒,湊到只有黃豆粒大的燈光下,又聚精會神地看起書來。

高大娘呢?她就忙著刷鍋洗碗,收拾飯桌。

這位勤勞的老人,一面收拾飯桌,還一面就著熱鍋熬起硝來。你看她,時而填把火,時而舀瓢水,出去一趟,進來一趟,從裡間到外間,又從外間到裡間,忙得一直站不住腳。她一面手腳不停地忙活著,還一面不時地瞟瞟永生、鎖柱和小勇這些可心的孩子們,心窩兒裡甜滋滋的,嘴角上,眼角上,還有那一道道的皺紋裡,都盪漾著笑意。

她忽而問永生:

「你又看的啥書?」

永生正看到勁兒上,頭也沒抬,說:

「《抗日遊擊戰爭的戰略問題》。」

大娘知道,這是毛主席寫的書,永生看過多遍了,現時又在細細地看,所以心裡一陣高興。她怕耽擱永生看書,也沒再多說,又去忙她的了。

她忽而又問鎖柱、小勇:

「你倆嘀咕啥?還這麼昧人!」

他倆光笑不答。

看來大娘也並不真想知道他們的秘密,所以也沒再追問,端著一摞碗又走過去。

不一會兒,鎖柱湊上來,他要幫著大娘忙活忙活。可他剛一貼身兒,就被大娘推到一邊去了。大娘說:

「去你的吧!你手重腳重的,毛毛躁躁的,摔件子傢什就更值得多了!俺自己個兒忙得過來,用不著你這愣大哥來瞎摻和,快滾到一邊子玩兒去吧!」

大娘全拾掇完了。

她湊到梁永生的身邊坐下來,向永生說:

「永生,咱志勇,老大不小的了,你這當爹的,怎麼也不走走心哩……」

「走啥心?」

「張羅著給他成個家唄!」

「這號事兒,他娘倒跟他提過……」

「他說啥?」

「他說,這宗事,當前還顧不上呀!當前的主要任務,是打鬼子。等這個主要任務完成了……」

高大娘說:

「打鬼子就不娶媳婦啦?以後,志勇再來的時候,我得正經八本地說說他……」

永生沒再說啥,只是笑。

稍一沉,他又另起話題說:

「大嬸,今年春節,村裡開展優屬運動,不是給你送來二斤肉嗎?」

「是啊!」

「你為啥高低不要?」

「傻孩子!我吃了,當個啥?省下來,慰勞子弟兵,叫你們吃得飽飽的,養得壯壯的,長得勁頭兒足足的,好去打鬼子呀!」大娘說,「等把鬼子打出去,日子過好了,也許宰上個大肥豬,好好地吃上幾頓哩!」

大娘說著說著笑起來。

永生也笑了。他說:

「大嬸啊,志勇說的和你說的是一個理兒。」

大娘不解:

「啥一個理兒呀?」

「不論多咱,小事總得服從大事,私事總得服從公事。眼時下,打鬼子是大事,是公事;娶媳婦成家這類事,是小事,是私事,就得服從打鬼子唄!大嬸你向來是個明白人,你說是不是呀?」

高大娘情不自禁地點著頭。可是她的嘴裡卻說:

「不論啥事兒,叫你一說,總是有理兒,你大嬸子可說不過你!可是,永生啊,甭管咋說,男大當娶,女大當嫁,反正你這孩子……」

大娘說到這裡,視線落到梁永生那黑乎乎的胡茬子上,又拍一下巴掌笑著說:

「你看我!你那鬍子都這麼多了,我還成天價孩子孩子的吶!」

「鬍子歸鬍子,孩子歸孩子,這是兩碼事。」永生摸著嘴巴子上的胡茬子笑著說,「在你老人家面前,我的鬍子就算長到一丈長,不還是個孩子嗎?」

話罷,永生、大娘都笑起來。

笑聲落下。永生見鎖柱頭上的汗水已乾,就說:

「鎖柱,你到雒家莊去一趟吧!」

「哎。」鎖柱站起身來又問:「幹啥去?」

「疤瘌四他哥劉其海那個小子……」

永生才說了個半截話兒,小鎖柱就說:

「梁隊長,我明白啦!」

「我還沒說呢,你明白個啥?」

「把他抓來唄!」

永生笑呵呵地拍一下鎖柱的肩膀,說:

「又叫你揣摸著了!」

鎖柱憨笑著,再沒吱聲。

他摸了摸槍和子彈,整了整衣裝,然後,立正站好,向永生說:

「隊長,我可以走了嗎?」

永生向鎖柱打量一眼,滿含笑意地點著頭:

「走吧!要帶幾個民兵去。」

「是!」

鎖柱正要走,梁永生又用話止住他:

「記住:要快去快來;下半夜,咱不是還安排了兩個會嗎?」

「記住啦!」

鎖柱敬了個禮,揚長而去。

永生轉向小勇,摸著他的頭頂問:

「勇子,我要到學校裡去,你去不去?」

「當然去了!」

「嗬!瞧你,怎麼還當然吶?」

「俺老師佈置的還有任務哩!」

「啥任務?」

「不告訴你!」

「不告訴就拉倒!」永生說,「那俺可走啦?」

「梁大爺,你等等我!啊?」

高小勇說著,跐著桌子爬上櫃櫥,翻箱倒櫃地找起來。

永生問:「小勇,找啥?」

小勇說:「也不告訴你!」

「好!你啥也不告訴我,我就不等你了!」

永生說罷,走出屋去。

小勇已經懂事了。他知道梁大爺是個忙人,所以也沒強讓永生等他,只是著急地喊道:「大爺!你可要在學堂裡等著我呀!」

「好吧!」

永生順口應著,出了院門。

街上,靜悄悄的。

只有暴烈的夜風呼呼地颳著。遠處,時而傳來一聲兩聲的犬吠。

梁永生來到學校裡。

房智明正伏在燈下寫什麼。

可能是由於他的精神太集中了吧?你看!梁永生走進屋後,在他的背後站了老大晌了,他卻沒有發覺。

小房在寫什麼呢?永生一瞅,才知道他正在抄寫《論持久戰》。你看他,恭筆正楷,多認真呀!

永生心裡一陣高興。

屋裡很靜。

只有小房用鋼筆往紙上寫字的聲音,還有他那由於用力而發出的急促的喘氣聲。這些聲音,在梁永生的耳朵裡,就像是一種悅耳的音樂。過了一陣,梁永生乾咳了一聲,小房這才猛地抬起頭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

「梁隊長,你多咱來的呀?」

永生笑著說:

「早就來啦!」

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問:

「你想抄下來呀?」

小房放下筆說:

「我光藉著看,怕耽誤你學習。想學你的辦法——也抄下一本來。」

「好!」

「我還想多抄幾本——」

「幹啥?」

「送給別人看呀!」

「那更好了!」

這時,永生的心裡,當然是很高興的。因為,過去的房智明,雖有抗日之心,但無抗日之膽,總是悄悄地頹喪地打發著日子;而今的房智明,已開始振作起來,自己想著法兒地幹革命工作了,梁永生咋能不高興?於是,他又就勁兒鼓勵房智明說:

「這是一項重要的革命工作啊!」

房智明卻不好意思起來了:

「這算了啥?我幹不了別的,認幾個字……」

他一面說著,一面收拾抄寫的本子。

梁永生一邊抽著煙,一邊順手拿過一個放在桌子上的小本本,隨隨便便地翻閱著。他翻來翻去,忽然停住了。

為啥?

原來這裡寫了幾行詩:

僵老腐敗的歷史遺物啊,

你像座大山似的壓在人民頭上!

苟安屈辱的黑暗思想啊,

你死死地鎖閉著人們的心房!

黨的宣傳教育工作啊,

衝鋒吧!快衝進……

永生看到這裡,本子被小房奪去了。

永生笑笑說:

「不錯嘛!為啥不叫看哩?」

小房搖頭道:

「瞎胡劃。見不得人!」

他雖這樣說著,可是眼角上,已隱秘地滲出了幾分得意的笑紋。

梁永生沉默地抽著煙,瞟望著小房的臉相。

過了一霎兒,永生又另起話題說:

「小房,前些日子,你們到據點外頭喊過幾次話?」

小房扳著指頭算了一下說:

「唔!七次了!」

他一提起這個上了火,又帶上幾分怒氣說:

「這七次,那小子們都沒好好地聽!今天雖然訓他們一頓,我看還怕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根據啥這麼說哩?」

「當漢奸的,淨些胎裡壞!」

「可不能這麼說!」永生說,「偽軍裡頭,也有窮人被抓去後被敵人硬逼著幹上的呀,能說他們也是‘胎裡壞’?」

「叫我看,一進了他們這個大染缸,就全變成一路貨色了!」

「原來不是壞人的,一干上偽軍,是會染上一些壞毛病的。」永生說,「不過,凡是窮家出身的偽軍,只要我們在宣傳教育方面肯下功夫,他們當中有些人是會覺悟,會轉變的……」

小房思索著。

永生又轉了話題:

「哎,小房,這次喊話稿兒弄了嗎?」

「弄了。」

「這很好!」永生說,「我以為你對喊話有看法,連我佈置的講稿兒也給吹了呢!」

「哪能哩!」小房說,「看法歸看法,指示歸指示,因有看法就不執行指示還行?」

「這話對。你又進步了。」永生說,「稿兒在哪裡?」

「我怕敵人猛地闖進來,藏到牆縫裡了。」

「拿來我看看。」

「哎。」

小房從牆縫裡抽出一疊紙,遞給永生:

「寫得不像樣兒!」

永生一氣兒看完了,放在桌子上。

他還沒說啥,小房先問道:

「是不像個玩意兒吧?」

永生的臉上掛著笑,眼裡含著笑,點點下頦兒說:

「嗯。是不大行!」

原先,小房雖是一口八個不像樣兒,可是他的心裡想的是:「梁隊長一看,準會滿意的。」沒料到,結果與他的估計相反。於是,他又問:

「梁隊長,怎麼不行?你跟我說說吧!」

永生沒正面作答,而是反問他道:

「我在茶館裡講的那一套,你全抄上了,是不是?」

「嗯喃。」小房說,「抄得不完全。」

「咋不抄完全它?」

「有些地方記不清了!」

永生撲哧笑了:

「多虧你沒抄完全!」

「咋?」

「這些白天講了,晚上再去重複一遍,有啥意思?」

小房漲紅著臉解釋道:

「除了這些,我再沒詞兒了!」

「沒詞兒就不去喊話唄!」永生說,「咱為啥去喊話?為了宣傳。對不?搞宣傳,跟搞別的工作一樣,要求實效,不要鬧形式,湊次數……」

小房不安地說:

「今晚上咋辦哩?」

梁永生說:

「今晚上還是要去的。你沒詞兒,我就唱主角兒,你唱配角兒……」

「太好了!」

他倆正談著,小勇闖進屋。

他顯然是跑來的。你看他上氣不接下氣,胖鼓鼓的小臉蛋兒漲得紅彤彤的。現在,高小勇已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馬上就要出征的戰士一樣,穿戴得整整齊齊,腰間的皮帶緊繃繃的。梁永生和房老師見他腆著胸脯兒,昂著腦袋,走路也變了樣子,心裡都有些納悶兒。可是,他們在小勇身上一打量,全不由得放聲笑了。

笑啥呢?

原來是,小勇的左臂上,掛上一個符號。

這個符號很簡單,就是在一小塊橫長方形的布上,印著兩個大字——八路。

這是小勇爹高樹青同志的遺物。

今天小勇掛上它以後,好像覺著自己的左臂突然長了些,也重了些。他走起路來,這條胳臂也愣愣地搖擺得厲害了。

現在永生一見這個符號,心裡忽地明白過來:「哦!怪不得方才小勇又翻箱又倒櫃的那麼個鬧法哩,原來是找這個符號呀!」

在梁永生和高小勇談話的當兒,又來了幾個學生。那些學生們,有的站在小勇背後旁聽,有的在那邊跟房老師也在談論著什麼。

一會兒。

有的學生催促老師:

「老師,咱還不走嗎?」

房智明掉過臉來跟永生商量:

「梁隊長,咱該走了吧?」

梁永生向屋中撒打一眼:

「學生到齊了嗎?」

房智明說:

「齊啦!」

梁永生問:

「就這麼幾個?」

小房反問:

「還少?」

永生說:

「少!」

小房道:

「我覺著他們沒多大用處,多了更是累贅!」

永生又說:

「哎!這話錯了!」

小房問:

「咋錯了?」

永生說:

「幹革命要依靠群眾,帶隊伍不能重將輕兵!」

梁永生這一點,小房開竅了。他情不自禁地點著頭。梁永生又轉了話題打趣說:

「那天晚上,你那盤棋,不就輸到小卒上了嗎?」

他說罷哈哈地笑起來。

小房也笑了一陣。

少頃,他又向梁永生說:

「少,好辦!別的沒有,學生嘛,多著吶!梁隊長,你就說數兒吧——再來多少?」

梁永生用眼睛點了點學生的人數,而後說:

「再來個十個八個的——怎麼樣?」

小房爽朗地說:

「行!」

繼而又轉向學生們:

「你們分頭去叫!」

「叫誰呀?老師!」

房老師點出一大溜名字,又給學生具體分配了任務,學生們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了。

屋裡靜下來。

小房向永生說:

「哎,咱抓緊這個空兒下一盤吧?」

梁永生的棋藝,是從門大爺那裡學來的。那時候,門大爺和別人下棋的時候,梁永生短不了的扒扒眼兒,所以對「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這一套,倒是都學會了。可是,從來沒有成過「棋迷」。今天,小房要和他下棋了,他卻說:

「小房啊,我就是個‘棋迷’,看來,你比我還迷!你等著吧,我早早晚晚要找個機會會會你這把‘選手’的!不過,今天晚上不跟你來!……」

「為啥?」

「下棋要服從工作唄!」

「眼下哪有什麼工作呀?」

「不是準備去喊話嗎?」

「不是全準備好了嗎?」

「民兵們怎麼還沒來呢?」

「我沒通知他們!」

「為什麼?」

「我看用不著他們了!」

「你這是怎麼看的?」

「你剛給敵人訓了話,這回又是你親自去,他們還敢出來搗亂?」

「噢!他們跟你訂下合同了!……」

「那倒沒價!」

「要是沒訂下合同,那隻能說,咱希望他不敢,咱估計他不敢。對不?也許,他真不敢。可是,人家要是萬一敢了呢?」永生稍微停頓一下,笑著,風趣地說,「要是出了那一章,你是說他沒信用呢?還是去跟他打官司?」

小房撲哧笑了。

可他還是爭辯說:

「我看敵人不敢出來。當然,小心點好。」

「不!」

「咋?」

「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問題——」

「是啥問題?」

「是如何認識敵人和如何對待敵人的問題。」梁永生說,「小房啊,要記住:狼,總是狼。不能只是在它張牙舞爪要吃人的時候,你才認為它是狼。當狼裝出一副可憐相向你求救的時候,你不要忘了它是狼。當狼擺出一副笑臉向你拜年說好話的時候,你也不要忘了它是狼。就是狼已經被我們打傷了,它躺在地上裝死的時候,你還是不要忘了:它是一隻吃人的狼。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那句話:‘蛇會蛻皮脫殼,但不會改變它的脾性!’……」

在永生說話的當兒,小房不時地點著頭。

永生稍一停頓,又補充說:

「方才我那段話,是就敵人的本質來說的。當然,偽軍當中的某些人,還是可以分化瓦解的,也是可以教育爭取的。不過,在他們真正轉變過來之前,我們還不能忘了他們是敵人隊伍中的一員,對他們必須保持警惕!……」

等永生說住了口,小房又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說:

「我叫民兵去!」

「好!」

過了一會兒。

學生到齊了。

民兵也到齊了。

梁永生向人們部署一番,大隊人馬出發了。

夜,已近三更。

北風吹過,帶來春夜的寒意。

月亮被薄雲遮住,大地上一片昏沉。

梁永生領著這夥由民兵和學生組成的隊伍,進入一條交通溝,向著水泊窪據點進發。

離敵人的據點只有半里路了。

梁永生在一個岔路口上停下來。

「怎麼?」小房問,「前邊有情況?」

「沒有。」永生說,「你看!是北風吧?在這面喊話不大行!」他又向北一指,「走!咱轉到那邊去!」

他們轉了一個大彎兒,來到據點北面,一直挺進到離據點約二百米的地方才站下來。

他們蹲在一個崖坡下。

梁永生向民兵們部署道:

「你們去幾個人,到那邊的公路兩側去警戒,防備柴胡店的敵人來搗亂;再去幾個人,埋伏在據點的大門以外,敵人不出來算他有福,他要是出來,就先給他一頓手榴彈嚐嚐;再去幾個人,分左右兩路,到據點的東西大門埋伏,以防狡猾的敵人偷從那裡竄出來……」

梁永生部署著,有的民兵插嘴道:

「敵人全嚇破膽了,甭這麼小心!」

房智明向那民兵說:

「嚇破膽不等於死了。狼只要沒死就想傷人!」

民兵們再沒人說啥,都奔赴自己的崗位去了。

梁永生、房智明和一些學生們,一聲不響地蹲在窪坡裡,像在等待著什麼。一群叫不上名來的小蟲兒,在他們的頭頂上迷迷濛濛地飛來飛去。過了一陣,梁永生估計著民兵們全埋伏好了,就拿起那個用厚紙袼褙做成的喇叭筒,放在嘴上,伸開他那銅鐘般的洪亮嗓門兒,衝著水泊窪據點喊道:

「哎——!偽軍士兵們都注意嘍!偽軍士兵們注意嘍!今天夜晚,八路軍來給你們上課了,你們鳴槍歡迎吧!」

據點上的槍聲響開了。

一顆顆的子彈,吱溜吱溜地從高空飛過。

高小勇高興地說:

「嘿!你聽,這槍真是朝天打的!」

另一個學生說:

「白天,梁叔叔不是在茶館裡給他們講明白了嗎?讓他們槍朝天放,他們敢不聽話?……」

房老師將他倆一人捅一把,批評說:

「我怎麼佈置的?又忘啦?咋又亂說話?」

小勇和他的同學都伸一下舌頭,做了個鬼臉兒,不吱聲兒了。

這一陣,永生一直盯著據點,一言不發。

又過了一會兒。

槍聲由密漸稀,慢慢停下了。

永生戳一把房智明,說:

「哎,開始吧!」

「好!」

小房應了一聲,又轉向學生:

「來!咱先唱一段歌子給偽軍們聽聽——」他說罷,喊了個「一——二」,學生們便都放開了那清脆的嗓音,齊聲歌唱起來——

偽軍士兵們,

要你們細聽真:

你們賣命流血,

為的是什麼人?

你們賣命流血,

為的是什麼人?

…………

歌聲停下了。

梁永生又拿起喇叭筒放在嘴上,向著據點講起話來。他講的題目是:《警告偽軍們》——

「偽軍士兵們!為了使你們迷途知返,立功贖罪,重新做人,現在,我們八路軍大刀隊,特向你們發出警告……」

永生正講著,據點的圍子門口附近,突然響起一陣手榴彈的爆炸聲。梁永生中斷了講話,端起匣槍注視著前方。可是,幾聲手榴彈的爆炸過後,沒聽到響槍,又平靜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永生正納悶兒,跑來一位民兵,向他報告說:

「有一夥漢奸,悄悄地出了圍子門,想竄過來,叫我們一頓手榴彈把他們揳回去了!」

梁永生說:

「好!你們乾得很漂亮!」

那民兵說:

「我們隊長要我來向你報告情況,並請求指示!」

永生並沒馬上作指示。而是問道:

「現在敵人怎麼樣了?」

那民兵說:

「他們像個王八探頭似的縮回去以後,關上圍子門再沒動靜了!」

永生命令道:

「你們仍埋伏在那裡,繼續監視敵人,直到這次政治課講完!」

「是!」

民兵領上命令走了。

梁永生接上方才的話頭又講起來,講到最後,他著重說:「偽軍士兵們!你們作為一箇中國人,給侵略中國的日本帝國主義當炮灰,是可恥的,是有罪的!要再借著日本鬼子的勢力,糟蹋老百姓,殺害八路軍,那是罪上加罪!人民群眾是不會饒恕你們的!我們八路軍也是不會饒恕你們的……」他講話的聲腔、語調仍然很高,很慢,很和氣,很清楚。永生的講話結束後,房智明又領著學生唱起歌子——

偽軍士兵們,

要你們細聽真:

你們全是中國人,

為啥投日本?

你們全是中國人,

為啥投日本?

…………

歌子唱完了。

學生們又呼起口號——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嚴懲鐵心漢奸!」

「歡迎偽軍改邪歸正!」

「中國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喊話結束了。

在各處埋伏的民兵,全都聚攏過來,在梁永生的指揮下,順著道溝向坊子撤去。房智明一邊走一邊問永生:

「敵人想竄出來,你說這是咋的回事兒?」

永生沒答。反問道:

「你說哩?」

房智明說:

「叫我說,八成是疤瘌四搞的笑裡藏刀的鬼把戲!他一面裝得聽話,又一面想來個突然襲擊!……」

梁永生說:

「這是一種可能。你說,還有什麼可能?」

房智明想了一下說:

「要不就是他們內部不一致?」

他緩了口氣又說:

「可不可能是叛徒餘山懷那個小子搞的?」

永生再次追問:

「還有什麼?」

房智明又想了一陣:

「我想不出來了。」

沉默。

小房又問永生:

「梁隊長,你說吶?」

「我也說不準。」永生說,「你的分析,比較全面。至於他們究竟是耍的什麼把戲,還得要經過調查研究以後,才能搞清楚。在搞清之前,我們先按第一種可能行事……」

「對。這樣穩妥。」小房說,「不管怎麼樣,這次政治課,收穫不小——」

永生問:

「啥收穫?」

小房說:

「你講的那些道理,又深,又真,又現實,又好懂,對偽軍們的教育作用一定很大……」

「不!不能說‘一定很大’。」

「咋?」

「政治喊話能起作用。可是,對敵人的教育實效最大的,還是民兵們那頓手榴彈!」

「對!」小房說,「這一下,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了!」

「不光這!」

「還有啥?」

「還使他們明白了一些道理。」

使他們明白了一些什麼道理呢?小房走著想著,交通溝裡沉靜下來。這一陣,也不知小房想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今後,咱對疤瘌四怎麼辦?」

梁永生堅定不移地說:

「對疤瘌四,和對別的敵人一樣——怎麼對打敗侵略者有利,就怎麼辦!這個問題,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就是今後,不管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也還是這樣……」

他們且說且走,來到了坊子學校的門口。

梁永生仰臉望了望夜空的星辰,說:

「喔!天不早啦!」

接著,他向民兵和學生們說:

「你們的任務算完成了。快回家齁一覺兒吧!」

民兵、學生全回村去了。

梁永生和房智明進了學校。

他倆進屋不大一會兒,鎖柱從雒家莊趕回來了。

永生見他滿頭大汗,又是隻身一人回來的,就問:

「沒捕著?」

鎖柱氣吁吁地說:

「捕著啦!」

「人吶?」

「崩啦!」

「崩啦?」

「嗯喃!」

梁永生本想通過審訊劉其海,瞭解一些有關的情況。這一崩,使他的想法落空了!再說,在永生看來,在徹底查實之前,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亂崩人,影響也不好!因此,鎖柱崩了劉其海,是不符合梁永生原來的計劃的。可是,他沒為此而發火。因為他了解鎖柱的性體兒,鎖柱不是毛張飛式的人物,輕易辦不出愣頭愣腦的事來。他由此而想:「這裡邊一定有什麼情況!」於是問道:

「為啥要崩他哩?」

鎖柱正用毛巾擦汗。永生一問,他順口答道:

「那老小子拒捕!」

他說著,將毛巾搭在屋中的繩子上,坐在梁永生的對面,彙報起劉其海拒捕的過程來:

「我去捕他時,沒想到,那老小子早有提防。他不光是持刀拒捕,而且猛地闖上來,要跟我拼!那時,多虧我事先已和那村的民兵取上了聯絡,他們也參加了逮捕劉其海的工作。當那老小子持刀朝我撲來時,民兵隊長楊大虎在房頂上開了槍。只一槍,就把劉其海給崩了!……」

梁永生說:

「崩得好!」

鎖柱繼續彙報:

「把他崩了以後,民兵們又對他家進行了搜查。結果,搜出了許多罪證……」

「啥?」

鎖柱從衣袋裡掏出兩張信紙,將其中的一張遞給梁永生說:

「你看!」

「國民黨的信?」

「對啦!這信中指示劉其海,要他投降日本,搞‘曲線救國’,破壞八路軍抗日……」鎖柱說著說著,又將另一張信紙遞給永生,他接著說,「這是縣城裡的日本特務機關給他的信,信中告訴劉其海:他由縣裡的日本特務機關直接領導。並指令他暫先隱蔽身份,繼續在村裡當老百姓,負責窺探八路軍的情報……」

梁永生一面聽著小鎖柱的彙報,一面仔仔細細地把劉其海的罪證看了一遍。心想:「這些罪證很有用處!」於是,他拍著小鎖柱的肩膀表揚他說:

「你幹得挺漂亮!」

小鎖柱不好意思地笑了:

「隊長淨諷刺俺!」

梁永生見小鎖柱真沒理解他的意思,他便解釋起來。永生解釋問題,當然還是用他習慣的方式,就是他不先向人家講,讓人家聽,而是先向人家提出問題,讓人家講,他聽:

「鎖柱,咱們白天在茶館裡演的那出戲,該叫個什麼戲?你給它起個名字——」

「叫茶館訓敵唄!」

「答得好!」梁永生先肯定一句,又引著鎖柱的思路走下去,「我和房老師,還有學生們,今兒夜晚演的這一齣,又該叫個什麼戲?」

「不是叫城下喊話嗎?」

「還可叫個啥?」

「也可叫城下訓敵!」

「對!」永生引著鎖柱的思路先繞了個圈子,現在終於將話頭引上正題,「那麼,你今天夜間演的這一齣,該叫個什麼戲哩?」

聰明而又機靈的小鎖柱,他通過上邊這些問答,已經摸準了領導意向的脈絡——是讓他把當下這各種活動,都和「訓敵」聯絡起來。可是,而今的小鎖柱,卻覺著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回答。

梁永生見鎖柱光頭皮不說話,便笑著說:

「呀!怎麼啦?你這個從來問不短的人,今天叫我問住了?稀罕!……」

鎖柱叫永生一激,一急便說:

「反正不能叫‘搜捕頑敵’!」

「為啥不能叫?」

「那與‘訓敵’聯絡不起來唄!」

永生禁不住地笑了。他笑啥?他笑鎖柱的天真,也笑鎖柱的聰明。繼而,他又道:

「那你就叫它‘聯絡’起來唄!」

「聯絡不起來呀!」

「為啥?」

「能瞎‘聯’、胡‘聯’?」鎖柱爭辯說,「聯絡不上的不能硬聯,根本是兩碼事嘛!」

梁永生要引的,就是這個「兩碼事」,現在終於引出來了。因此,他就著鎖柱的話音兒,一語道破地說:

「不是兩碼事,是一碼事嘛!」

他瞟一眼鎖柱那期待的神情,接下去說:

「我要你把劉其海捕來,就是想在‘茶館訓敵’、‘城下訓敵’之後,再來個‘法庭訓敵’……」

「可已經把他崩了呀!」鎖柱說,「正是因為這個,你說我‘幹得漂亮’,我才說‘淨諷刺俺’!」

「崩了,就叫‘槍口訓敵’唄!怎麼能說聯不起來呢?」梁永生見鎖柱的思想已經入了扣,便將他早已準備好的那些話,全端出來了,「訓敵,要根據不同的敵人、不同的需要,確定不同的目的和內容;要根據不同的條件、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形式和方法——像‘茶館講課’,那是一種;像‘城下喊話’,那也是一種;像‘法庭審訊’,那又是一種……說到槍崩,也是一種!」

永生一頓,加重了語氣又跟上一句:

「而且,這還是必不可少的一種!」

永生又是一頓,繼而將語調恢復了正常:

「鎖柱啊,咱們教訓敵人,雖然不是光用槍,也還是要用嘴的,不過,我們決不是光用嘴,並且是一定要用槍的!」

梁永生說到這裡,將話尾和話頭銜接起來:

「用槍教訓敵人,不僅是對挨‘崩’的敵人是一次最嚴厲的教訓,更重要的是,它對其他的敵人還是一次最實際的教訓。因此說,在劉其海持刀拒捕的情況下,你們採取了‘槍口訓敵’的辦法,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幹得挺漂亮!」

永生費了這麼些話,總算是將「為啥說幹得挺漂亮」這個問題解釋明白了。可是,對小鎖柱說來,他覺著明白了的,遠不是僅僅這一點,而是很多很多……因此,他滿足地點點頭,興奮地笑了。

聽的滿足了,說的並未滿足。梁永生就著這個話題又引申出去:

「從這個角度講,我們整個兒抗日戰爭的過程,也可以說同時又是‘訓敵’的過程;既是‘訓’日本鬼子這個敵,也是通過‘訓’這個敵,同時‘訓’了妄圖用武力征服別國的其他帝國主義那些敵……」

永生講到這裡,鎖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的衣袋裡,還裝著縣委的一封信。方才這一陣,鎖柱聽入了神,把這信給忘了。現在,他急忙掏出信,一邊向永生遞過來,一邊抱歉地說:

「看!好險呀!」

永生一邊接信一邊問:

「啥?」

「信。」

正在伸展信紙的永生,順口又問:

「哪裡來的信?」

「縣委書記的警衛員唐志清送來的。」

「唐志清?」

「對!」

「他不是在一區區隊上工作嗎?」

「現在已經調到縣裡去了!」鎖柱解釋說,「我也是這回在路途中碰上他才知道的。他因為還有緊急任務,將信交給我以後,沒顧得多說就走了……」

在鎖柱說話的當兒,梁永生只顧湊在燈下看信,一言未發。

縣委這封信上的主要內容是,敵人在城南「掃蕩」失敗,有可能移兵到這一帶來,因而指示大刀隊要提前做好各方面的準備。另外,還指示他們要繼續收集碎銅爛鐵,陸續送往地下修械所,以支援我們的主力部隊……

梁永生看完了信,將帽子往後推一下,又聚精會神地想了一陣,而後問鎖柱道:

「哎,志清哩?」

「不是半路上走了嗎!」

「半路上走啦?……」

永生這些追問,使鎖柱感到有些迷惑不解。唐志清,過去是大刀隊上的戰士,後來調走了。梁永生作為他的老領導,現在有一種願意和他見個面的心情,故而追問了這麼兩句,這顯然是不難理解的。這時所以使鎖柱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在小鎖柱頭腦中的梁永生,是個器官格外靈敏,精力特別充沛,能夠一身多用、同時兼顧的人——他的腳在忙著走路的時候,腦子卻可以絲毫不受影響地思考問題;他的眼睛在忙著看東西的時候,耳朵還可以照樣忙它的「業務」,做到看、聽兩不誤;甚至,兩個人同時說兩件事,他也可以使兩個耳朵「分工」應付,把兩人的話都能聽個清清楚楚……因此,鎖柱在想:「隊長問的這些,我方才都交代清楚了,現在他怎麼又問呢?」

按說,自以為很瞭解梁永生的鎖柱,本是不應當感到「迷惑不解」的。因為,梁永生在對待一般問題上,確乎是像小鎖柱瞭解的那樣;可是,惟獨在對待黨的指示方面,卻是與處理其他任何問題都截然不同。比如說,他在讀毛主席的書的時候,蚊子咬他他不覺,煙火滅了他還在抽……他在聽縣委領導人向他作指示的時候,他連窗外的雷聲、雨聲都聽不見了!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方才梁永生的注意力一集中到縣委的信上,小鎖柱的話就再也進不去梁永生的耳朵了!你想啊,不管方才小鎖柱交代得多麼明白,永生他怎麼能夠知道呢?

小鎖柱畢竟是聰明的。他在否定「梁隊長是不是一時落神」等念頭之後,立刻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呀!原來我還並未能徹底瞭解自己的領導人梁永生啊!」他是怎樣得出這個結論的呢?他自己未說,誰能知道他的思想活動過程?不過,他那雙對梁永生更加敬重的目光,還有他那極為認真的重述和志清見面過程的神態,已經十分明顯地告訴人們:小鎖柱已經知道了方才梁永生沒有聽見他的話的真正原因。

在鎖柱講完了有關唐志清的情況之後,梁永生又向鎖柱說明了縣委信中的指示精神。鎖柱問:

「怎麼辦?」

「照縣委的指示辦!」永生說,「鎖柱,你向西,我向東,分頭去召集隊伍……」

「哪裡集合?」

「寧安寨!」

「好!」

「走!」

話畢。永生、鎖柱告辭了房智明,連夜出發了。

可是,那早已安排好了的黨員會和民兵隊長會,還都在等著他們。據此,他們在分手之前,又約定好:在召集隊伍的路上,要趕到開會地點,分別將兩個會議開下來;並要通過這兩個會,將縣委這個新的指示精神貫徹到黨員和民兵中去。

房智明送走了梁永生和小鎖柱,回到他的屋中,獨自坐在燈下,沒有半點睡意。這是因為,他這個「旁聽生」的心情,這時太興奮了!他覺著,這一天一夜間,他從梁永生和小鎖柱的身上,又學到了很多很多的東西,彷彿自己驀然聰明了許多!

「我今天究竟又學到了一些什麼?今後又該怎麼辦?」他默默地想了一陣,又自己跟自己商量了一陣,將日記本兒攤在燈下……

天,黎明瞭。

窗外,傳來沙沙的風聲和唰唰的雨聲。這黎明時分的風雨啊!你將為大地增加多少色澤?你又將把多少正在沉睡中的人們喚醒?

房智明望望窗戶,聽聽風聲雨聲,而後伏在桌上寫開了:

「老天爺正用這風風雨雨對大地又掃又洗,為的是讓整個世界用一副嶄新的面貌來迎接那新的一天!房智明啊房智明!你該怎麼辦?……」

他寫著想著,想著寫著,猛一抬頭,彷彿梁永生和小鎖柱那令人敬慕的形象,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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