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笑道:
「你問的是那個‘貨郎’?」
大嬸也笑了:
「是啊!就是那位老方同志呀!」
梁永生說:
「他是縣委書記。」
大嬸驚喜起來:
「喲!那位人們常說的縣委書記,就是這個樣子呀!」
永生問道:
「大嬸,你說該是啥樣子哩?」
高大嬸說:
「俺只知道縣委書記是個了不起的人,比你還要好,還要能,該是個啥樣兒,咱也說不上來。可我也想過,縣委書記八成跟上回來的那個王營長差不多……」
高大嬸說的王營長,是我八路軍主力部隊的一名營長。前些天,曾拉著隊伍在這坊子鎮駐過一兩天。因此,現在大嬸提到他,使梁永生立刻想起了那位王營長的形象。於是,便笑著說:
「大嬸,你以為,我們的縣委書記,也是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軍裝,挎著手槍……」
「我原先是這麼想的!」大娘笑道,「誰知今天一見,並不是那個樣子!」
「有時他也是那個樣子——那是在帶隊伍的時候,或者是執行軍事任務的時候。」永生怕大嬸不明白,又跟上一句:「他也是咱們縣大隊的政委呀!」
「噢!我明白了,明白了!」大嬸說,「他只要辦政委的公事,就打扮成武的……」
「對!」
「他要是辦縣委的公事,就打扮成文的——穿大褂兒,戴帽墊兒……」
永生撲哧笑了:
「這是化裝,為了行動方便……」
他們正談得熱鬧,鎖柱回來了。
鎖柱向永生彙報完他一天來的活動情況以後,永生又吩咐說:
「你再去主持那個村支部書記聯席會吧——」
「在哪裡開?」
「在於莊。」永生說,「我已經下通知了。」
「好吧!」
鎖柱正要走,永生又喊住他說:
「別走!」
「咋?」
「我跟你交代交代這次會的內容……」
「這次會的內容,昨天不是已經研究過了嗎?」鎖柱說,「我都記到本兒上了。」
「除了已經研究過的那些以外,還要再加上三條兒——」梁永生說,「今天下午,我去參加了城關區委召開的一次聯席會議。會上,研究了縣委關於農村工作的指示。在安排貫徹問題時,上級說,我們大刀隊經常活動的這些村子,他們不再派人來了,由我們派人負責貫徹……」
「好哇!」鎖柱說,「內容是啥?」
「內容嘛,主要是三件事——」永生扳著指頭說,「這一,先從黨內研究研究發展民兵組織的問題;這二,檢查部署一下拆橋破路工作;這三,號召黨員帶頭,擴大生產變工組……」
梁永生一條一條地講著。
鎖柱掏出小本兒,拔開鋼筆,坐在對面一邊聽一邊記錄。直到永生講完後,他這才將本子一合,又插上鋼筆,笑呵呵兒地說:
「隊長,我走吧?」
「好!」
鎖柱走了。
永生側在被窩卷兒上,虛眯起眼睛,又在思考著什麼。高小勇進來了。他撩一下兒門簾,不聲不響地縮了回去。因為小勇已經開始懂事兒了,他見梁大爺正在「閉目養神」,就想到大爺一天來又累得夠嗆,我別去纏磨他了,叫他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吧!
永生是在「閉目養神」嗎?
哪裡!他在「演電影」。
「演電影」,是梁永生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啥叫「演電影」呢?就是:自己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把一天來遇到的、辦過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從頭到尾地想上一遍,看看哪裡長,哪裡短,哪裡對了,哪裡錯了。
他這種習慣,由來已久了。
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變。
不過,在這「不變」之中也有「變」——比方說,從前,他管這叫「拉洋片」。「演電影」,是他從關東回來路過天津後才改的。在那以前,他還沒接觸過電影。再比方說,從前「拉洋片」,是每天一早一晚在被窩頭上進行。如今,這戰爭年代的游擊生活,生活不那麼規律,他就改成了抓個空兒就「演」上一齣。
現在,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正在梁永生的頭腦中一幕幕地閃現著,忽然,對間裡傳來了小勇和奶奶談話的聲音。那聲音是很低的。也許是由於夜晚的緣故吧,永生還是聽見了。儘管聽不清他們談的什麼,可是能夠聽出來,他們是在談論那位房老師。
「房老師」,這個字眼兒在永生的腦海裡一閃,使他驀然想道:「小學教員,是農村中為數不多的文化人兒,而且在群眾中有一定影響;如果把他們發動起來,也是一種抗日力量呀!」他想到這裡,感到自己過去在這方面注意不大夠,於是便暗自決定:今晚就到學堂裡串個門兒,去和那位房老師嘮扯嘮扯。
他正要起身,突然轉念又想:「我對房老師瞭解得還不夠透徹,要去做他的思想發動工作,怕是‘鑰匙’不對‘捅不開’吧?……不能幹那種閉著眼睛捉麻雀的蠢事!」
按說,梁永生對房老師是瞭解一些的。
因為,這位房老師,是永生的老師房兆祥的兒子。這一點永生已聽人說過了。他怎能說一點也不瞭解呢?至少是瞭解他的家庭出身的。不過,自從房兆祥死後,永生再沒去過他家,再加這房老師又才來任教不久,永生跟他還沒有什麼接觸,因而對當前的情況,也確乎是瞭解不多。
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小勇又來門簾縫裡扒頭兒了。永生還沒來得及叫他,他一見梁大爺「醒」了,就忽地跑了進來。
小勇撲到永生身上,撒嬌地揉搓著:
「大爺,俺當八路!」
永生摩著小勇的頭頂:
「勇子,你想起啥來了?」
小勇不說因由,依然是:
「俺當八路!你得要我!」
永生親暱地說:
「勇子啊,當八路好!也準叫你當!……」
小勇樂了:
「好大爺!大爺好!」
「大爺好你可得聽大爺的話呀!」
「我聽,我準聽!」
「聽就好。等你長高了,就去當——行不行?」
「長到多麼高?」
永生將手掌懸在小勇的頭頂上邊:
「這麼高就行了!」
小勇挺挺身,再挺挺身,蹺蹺腳,再蹺蹺腳,還是頂不著大爺的手掌!接著,他將大拇指頂在自己的頭皮上,又伸直中指頂在大爺的手心裡,然後說:
「還差一拃呀!」
「對啦!」
「大爺,多少天能長一拃?」
這問題怎麼答?說多了吧,小勇準得洩氣!說少了吧,當大爺的咋能哄弄孩子?可是,永生還真有辦法——他說:
「當你念好了書的時候,就能長到這麼高了!」
他怕小勇不信,又說:
「我那小的時候,就是念好了書才長到這麼高的。」
小勇驚奇地問:
「咦!你不是沒念過書嗎?」
永生也驚奇了:
「誰說的?」
「俺老師。」
「他咋說的?」
「他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就說咱們大刀隊隊長梁永生吧,從小沒上過一天學,字文兒比我都強!他還說……」
高小勇複述著他老師對梁永生的誇獎,永生聽了覺著怪不得勁兒的。於是,他攔腰打斷了小勇的話弦,另起話題問道:
「哎,勇子,你老師姓啥?」
「姓房。」
「哪個房呀?」
「姓房的房唄!」
孩子大概都是這樣——不論他正說著什麼,也不論他說完沒說完,只要別人拿話一引,他就立刻撂下那一頭順著這一頭跑下來。永生大概是掌握住了孩子說話的這個規律,他順著這個蔓兒越抻越遠地問下去了:
「你老師叫啥名字哩?」
「叫房老師唄!」
「我問他的大號呀!」
「大號叫,叫,叫——」小勇臉紅了,「俺知不道!」
「呀!你這學生真糟糕!」永生撥拉著小勇那粉紅油亮的小臉蛋兒說,「呸,呸!那孩子連老師的大號都忘了!」
小勇抓住大爺的手說:
「奶奶替俺記住呢!」
他見永生撲哧笑了,又說:
「真的!不信你去問奶奶嘛!」
這時,小勇奶奶踩著孫子的話點兒,一撩門簾走進來了。看樣子,這一陣她正在外邊刷洗什麼,現在一邊擦著溼淋淋的手,一邊笑眯眯地問:
「永生,你又和勇子叨叨的啥呀?」
永生嬉笑著:
「我正問他老師的大號哩。」
大嬸說:
「叫房智明。」
小勇擺出勝者的姿態,對著梁永生:
「你看怎麼著?我不撒謊不?」
其實,這位教員的名字,永生倒是早就聽見說過。方才他問小勇,一來是故意跟他逗著玩兒,二來是想從這裡扯起個頭兒,好了解一下有關房智明的情況。現在他一見高大嬸這位不識字的老太太,竟對學堂老師的名字記得這麼清楚,覺著有點奇怪,就問道:
「大嬸,你認識那位房老師?」
「他走到哪裡我也認識他!」
大嬸說罷,笑了。永生納起悶兒來:「大嬸怎麼這麼個說法?」大嬸看出了永生的意思,沒等他問,又自己解釋說:
「俺孃家不是在馬廠村嗎?跟他雖不是一姓,可是按莊鄉的輩分兒,他還得叫我個姑哩!」
永生恍然大悟了。
他想,這是個好機會,便問:
「他家眼時下還有什麼人?」
「總共還有三口人——」高大嬸說,「除了房智明他兩口子以外,還有一個孩子。」
「他老孃也不在了?」
「他老孃早不在了!」高大嬸說,「是他爹死後的第二年死的……」
「房智明不是還有個姐姐嗎?」
「是有個姐,早出閣了。」大嬸說,「她的婆家,在柴胡店。她的男人,在柴胡店據點上當伙伕——」大嬸搶前一步,湊到永生的臉上,壓低了聲音,帶點神秘地說,「聽人講,房智明那個姐夫,跟咱這一面兒上還有點什麼通識哩!……」
「噢!」永生抽著煙,愣沉一下,「他叫啥?」
高大嬸滿臉的遺憾神情:
「喲!那可說不上!」
永生沉思著,大嬸又道:「八成是姓武。也不知叫武什麼——」永生提醒道:「是不是叫柴興武?」高大嬸拍一下巴掌笑開了:「對對對!是叫柴興武。你看我,糊糊塗塗,弄得顛三倒四……」
梁永生又沉思起來。
他在想啥哩?倚在「通天框」上的高大嬸,一面絮絮叨叨地說,一面在心裡悄悄地琢磨著。這時,她那兩隻眼睛,一直在盯著梁永生眉宇間那顆黑痦子,彷彿永生心中的秘密都藏在那裡邊似的。
過了一陣。
她試探著問道:
「永生,你掃聽這些事兒幹啥?」
永生說:
「隨便問問。」
大嬸還不放心:
「沒有事兒呀?」
永生說:
「沒事兒。」
大嬸又直截了當地說:
「有事我就給你跑一趟——甭不肯得說!」
「甭價!」永生笑道,「大嬸,你把房智明的情況,隨便跟我啦啦吧——」
「別的不行,這個好辦——說起他來我算知根兒!」
大嬸坐在炕沿上,把她那話匣子開啟了。先講了房智明的上三代,又講了他家的家境,總之,東也講,西也講,一講講了吃頓飯的工夫。按說,大嬸講的這些,永生大都知道。可是,永生並不打斷她,就濟著她說。直到她說得要沒詞兒了,永生才加了一句:
「房智明這個人怎麼樣啊?」
這一句,大嬸的話又多起來:
「說起房智明來,是個好孩子。心也靈,嘴也巧,人也正派。叫他爹剔撥了這些年,練磨得字文兒也不孬。可是有一件兒——就是膽子忒小!甭論乾點啥營生,總是前怕狼後怕虎的!說起他的爹孃,都是死在日本鬼子手裡的。就衝著這口氣,別說還是個男子漢呀,就是像俺這號的女人家,要是年輕,也早掄起大刀來幹一個啦……」
大嬸說得是那麼帶勁!竟把小勇的感情也帶動起來了!他帶著滿臉稚氣向奶奶說:
「奶奶!等我再長上一拃,咱倆一塊兒去‘幹一個’!」
小勇這話,把奶奶逗笑了。
梁永生也笑起來。
笑聲正濃,窗外傳來吱啦吱啦的雞叫聲。這是黃鼬來拉雞了。雞是大嬸的寶貝。她一面大聲嚷著一面不顧一切地跑出去。永生和小勇也出去了。由於人出去得及時,黃鼬躥上垣牆逃跑了。雞,沒被拉走,只是脖子上被咬破了一塊兒。
這一來,大嬸啥也顧不得了。她把雞抱到屋裡,又找了一塊布條兒,一邊心疼地給雞包紮著,一邊氣恨地罵著黃鼬。
梁永生又回到他這間屋裡。
小勇沒去管奶奶的雞,也跟到永生這屋來了。
他進屋後,就著黃鼬拉雞這件事,告訴給永生一些關於老師的趣聞——
老師不是小膽兒嗎?有一天夜裡,他聽見黃鼬拉他的鵓鴣,嚇了一身冷汗,一宿沒睡著覺。從那以後,他就叫幾個學生在學堂裡睡,跟他做伴兒。
在這幾個學生中,就有高小勇。
可是,學生們在那裡只睡了幾天,又被攆回各自的家去——老師不招了!
為什麼?
因為學生們見天晚上不好好睡覺,又練刀,又練槍。這不算,還學唱抗日歌曲。老師那麼小膽兒,一看這還得了,若叫敵人知道了,不得招來大禍呀!
可是,他沒想到,學生們對老師這個做法很生氣。於是,小勇領著頭兒,就報復老師。怎麼報復呢?說起來可有意思啦——
老師的屋裡,靠牆放了張書桌兒。桌上有個鈴架兒,鈴架兒上放著鈴。有一天,小勇瞅了個老師不在屋的空子,偷偷地在牆上鑽了個小孔。然後,將一根馬尾絲從牆孔裡通過去,拉到學堂的院外,又將另一頭兒拴在鈴膽上。到了半夜三更,老師睡下了,他們一拉動馬尾絲,鈴就當啷噹啷響起來,直嚇得老師縮排被窩裡,蒙著頭,出了一身虛汗……
小勇講完這件事後,笑了一陣,又講了好幾個對付老師的故事。最後,得意地問永生:
「大爺,你看我們這法兒行不行?」
「這法兒是行!」永生說,「可是用錯了!」
「咋用錯了?」
「用錯了物件唄!」
「物件?」
梁永生見小勇還不懂「物件」這個詞兒,又耐心地解釋道:「小勇啊,我是說,你們這些機靈勁兒,不該用到你老師身上!你們當學生的,應當尊敬老師,怎麼能琢磨老師呢?」
高小勇撲閃著兩隻茫然的眼睛。
永生就順茬兒給他指出了方向:
「今後,你們要把這些機靈勁兒,全用來對付鬼子,對付偽軍,那就好了,上回你不就機靈地寫過抗日的小‘佈告’嗎?」
小勇一聽,樂了,嘴裡蹦出一個字:「行!」
永生為了讓小勇懂得「為什麼」,他又舉例說:
「小勇,你看,黃鼬人人恨,為啥哩?因為它吃雞!是不?可是貓呢,吃老鼠,人們就喜歡它。再說你吧,不是正經八百地給老師提意見,而是琢磨老師,你琢磨得越得意,就越不對!要是你們琢磨鬼子和偽軍呢?琢磨得他們越厲害,你們的成績就越大!小勇子,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這麼回事兒呀?」
小勇知道害羞了。他的臉漲紅起來:「是!」
梁永生在和高小勇談話的當兒,將他那子彈袋子裡的子彈倒在炕上,一個一個地擦著。小勇子為了把自己從窘境中解脫出來,就往上一躥趴在炕上,低著頭兒數起子彈來了:
「一個,一倆,一仨……」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驚喜地問永生:
「呀!怎麼這麼多呀?」
「還多?太少了!」
「一共十五個呢!還少?」
「少!十五個太少了!要有一百五十個嘛,那就差不多了!」
接著,永生告訴小勇:打鬼子是需要很多子彈的。小勇聽了,認認真真地說:
「那你該多弄一些呀!」
永生笑了:
「那麼好弄?這又不是坷垃塊!」
這時,小勇那一對亮晶晶的眼珠兒,像荷葉上的水珠兒一樣純潔,溜溜地轉著。這眼神里,含著迷惑不解,也含著求知的慾望。於是,永生又告訴他:咱們這兒,眼目下還沒有造子彈的地方;現有的這些子彈,都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為奪敵人的子彈,有的同志流過血,有的同志犧牲了!他還告訴小勇:子彈這玩意兒,在敵人手裡,它是壞的東西;可是到了我們手裡,它就成了好的東西。最後,他嘆息了一聲,又向小勇說:
「就說你爹吧,不就是被敵人的子彈打死的嗎?在當時,他已經打光了子彈!我想,憑你爹那樣一個智勇雙全的人,要是還有很多子彈的話,也許能夠衝殺出來的!至少,也會殺死更多的敵人……」
永生這段話,在小勇的心窩裡,掀起一股巨大的波濤。這時,永生已把子彈擦完了。又裝好。他跟小勇商量說:
「勇子,咱到你學堂裡去呀?」
「幹啥去?」
「找你老師玩玩唄!」
「太好啦!」小勇說,「俺老師問我好幾回了——」
「他問你啥?」
「他問:‘梁隊長是個啥樣兒的?’又問:‘這幾天到你家來過不?’」小勇說,「大爺,他還說願意見見你哩!」
「那你就領著我走一趟唄!」
「好哇!」
永生要出屋時,高大嬸問他說:
「你們要上哪去呀?」
「到學堂裡玩玩去!」永生說,「順便跟老師談談。」
「你想開導開導他?是不?」大嬸沒等永生回答,又說,「他那膽那麼小,怕是得費點力氣……」
永生滿懷信心地說:
「只要肯下力,沒有拉不直的繩子。他是個窮人嘛,根子正……」
大嬸笑著說:
「那就早點兒去,早點兒回來!」
學堂,在村西的一座古廟裡。
從村頭到學校,約半里多路。
高小勇領著梁永生出了村口,他們這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地默默走著。
春日的夜晚,黑乎乎的,涼颼颼的。由於沒有風,夜景愈顯得深沉,寧靜。
村野裡潛伏著無窮的生氣。
泥土裡散發著醉人的香味。
天空的星星,像小勇那頑皮的眼睛,一一地瞧著人。
走在永生前頭負責帶路的高小勇,每走幾步,回頭望望;再走幾步,又回頭望望,彷彿他生怕把大爺丟了似的。
他們悶著頭兒走了一陣。
小勇突然扭過頭來問道:
「哎,大爺,你那兩隻腳,愣大愣大的,怎麼走起路來,連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哩?」
永生半真半假地逗他說:
「老八路嘛,就有這個本事!」
「老八路咋就有這本事?」
「練的唄!」
「練這個有用?」
「當然嘍!」
「有啥用?」
永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勇子,你聽聽你自己,走一步吭噔噔,走一步吭噔噔,能聽半里地,就像誰家跑了小毛驢——就憑這一手兒呀,當八路就不夠格!」
「這礙著當八路啥事?」
「當然礙得著了!」永生說,「俺們八路軍打游擊,都是星來夜去,秘密行軍,來無聲,去無影。有時候,猛孤丁地出現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砰噌啪嚓打他個冷不防,一轉眼兒,又沒影兒了!像你這樣的走路法,還隔著老遠吶,就叫人家聽見了,怎麼打突襲呢?」
這時,小勇的腳步聲突然小了。
永生一瞅,原來是他正拿著勁走路,不讓腳下出聲。永生望著小勇那像扭秧歌似的樣子,心裡又高興又好笑。就問:
「勇子,你也想練練這一手兒呀?」
「嗯喃!練好了,好去當八路呀!」
小勇的語氣裡,充滿了倔強勁兒。
永生誇獎他幾句,又指教他說:
「你這個練法不行——」
「咋不行?」
「這不是變戲法兒——一點就會!」
「那咋辦?」
「大刀要快多加鋼,本事全靠功夫長。這是硬功夫,得長期苦練才行。」永生說,「往後,你在走路的時候兒,只要注意一點,有長勁兒,日子多了,總會練出來的……」
他們一路說一路走,來到了學校大門口。
梁永生就著剛剛出來的月光,望見那高高的門臺階兩邊,臥著一對齜牙咧嘴的青石獅子;門楣上懸著一塊破舊的橫匾,匾上那「觀音廟」三個楷字,還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另有一塊木製的校牌,寫著「坊子鎮小學」,掛在門口的右邊。
永生跨進校門。
繼而繞過影壁。
這時,一所寬敞的院落,展現在他的眼前。庭院中,散散落落佈滿一地半頭磚。不知底細的人,一見到這種情景,准以為是這個小學的學生不守紀律,環境衛生搞得不好!可是永生知道,村裡的許多抗日群眾組織短不了在這兒開會,這些七大八小的半頭磚,是人們在開會時坐的座位兒。
這個廟院兒,房不很多。
坐北朝南是三間大殿。
左右兩邊是東西廂房。
眼時下,只有西廂房北間屋的窗戶,亮著黃色的燈光。有兩個被燈光繪在窗紙上的頭影,正在晃動著。其餘各個屋裡,都是黑洞洞的。
梁永生漫步走在天井裡,不時地向小勇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這大殿裡還有神嗎?」
「有。」
「咋沒搞掉它?」
「老師說,要是砸了神,敵人就說這是八路學堂了!」
「噢!是這麼個事兒!你老師心眼兒滿多呀!哎,那麼,你們在哪屋唸書哩?」
「在東廂房裡。」
永生指著有燈光的窗戶說:
「你老師就住在這裡吧?」
「嗯喃。」
小勇還想再說什麼,可是永生已經推開房門走進去了。
屋裡,一老一少,隔桌對坐,正在燈下走棋。
他們旁邊,還有兩個扒眼兒觀陣的人。
顯然,他們這些人,全被象棋吸住了;要不,永生和小勇在天井裡說了這麼多話,又推房門走進屋來,他們怎麼一點也沒發覺?直到永生撩開門簾走進裡間,那桌上的燈火猛晃了一陣,他們這才抬起頭,隨後又忽啦啦地站起來。
那位留著海仙絛白鬍子的下棋老人認識永生。他先熱情地開了腔:
「呀!老梁啊,坐下,快坐!」
「不客氣,不客氣!」
梁永生微笑著,點點頭,向屋中掃視一眼。
只見,那位下棋的青年人,文縐縐的,一表書生氣。在他那有些清瘦的臉上,有一對黑亮的眼睛,掛著像綢布一樣柔和的笑容。永生打量著這位文文靜靜的年輕人,心中暗想:「他,八成就是那個教員房智明瞭。」又見這位後生的穿章兒,要作為一位教員來要求,是很樸素的。乍看上去,要不是他的衣袋上掛著一支鋼筆,和一個莊戶子弟沒啥兩樣,只是衣衣裳裳的板生一點兒。這個青年長得老相些。看其觀目兒超過了他的實有年齡。
這位年輕人果然就是房教員。他雖不認識梁永生,可他曾聽爹多次講過樑永生的相貌。再加那位下棋老翁帶著尊重的表情口稱「老梁」,他那聰明的腦瓜兒一轉就明白了。於是,他慌忙起身離位,恭恭敬敬地向永生打招呼說:
「梁隊長!請坐請坐!」
這一來,顯然是用不著引見就相互認識了。可是,那位跟在永生身後的高小勇,從大爺的胳肢窩底下鑽過來,鄭重其事地介紹說:
「老師!這是俺梁大爺——梁大爺,就是梁隊長!」
人們禁不住地笑了。
小勇不笑。繼續履行他的職責——他又指著房老師向永生說:
「大爺!這是俺房老師——房老師,就是房智明!」
又是一陣笑聲。
小勇依然不能理解:人們為什麼要笑?他以自豪的眼睛瞟瞟老師,彷彿在說:你看!我給你把梁隊長領來了吧?繼而又瞟瞟永生,好像他正在用這種自尊的眼光提醒「呸」過他的大爺:怎麼樣?我記住老師的大號了吧?
這一陣,那兩個觀棋扒眼兒的人,一時成了「多餘者」,都準備溜邊兒了。梁永生側過身去,主動向那位罩毛巾的老年人打招呼說:
「老孫!你這棋癮還是這麼大呀?」
那位被稱為「老孫」的人,想說啥,又沒說,只是站在那裡笑了笑。
永生又說:
「你既然跑出二里地來幫場,光扒眼兒啦?咋不‘坐坐樁’?」
「嘿嘿,我這臭棋,上不得桌子面兒!」
原來,老孫早想和永生主動打招呼,又怕人家認不得他了,鬧得怪沒意思的。現在,經過永生這兩句話,便斷定永生肯定是認出他來了,心裡高興起來,驚喜地說:
「老梁,你還能認出我來?」
「當然嘍!‘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嘛!」永生笑了兩聲說,「咱們倆,連上這一回,是第四回見面了!得算是老老朋友了吧?」
老孫笑了。他在極力搜尋著記憶:
「四回?」
「就是嘛!你忘啦?」永生一根根地扳著指頭,慢騰騰地說,「頭一回,那是二十多年前,在黃家鎮廟會上,你縫破鞋,我鋦破鍋,咱倆挨著出攤兒……」
「那回我記得!」
「第二回,是抗戰以前不久,有一天晌午頭兒,你正在你村的大槐樹底下下棋,我從那裡路過,扒了扒眼兒,還支你一招。那時節,你被棋迷住了,沒顧得跟我打招呼……」
「哪裡哪裡!那時我已經認不得你了!」老孫說,「自從你當了大刀隊隊長以後,我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嚇得鬼子、漢奸聞名喪膽的梁永生,就是當初那個大鬧黃家鎮的梁永生!」
眾笑。
梁永生又把第三次短暫的相遇說完後,老孫感慨不已地說:
「好記性!好記性啊!」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房智明從壺囤子裡提溜出茶壺,給永生倒上一碗水。隨著,他回手就要掀棋盤子。
永生趕前一步,伸手摁住了:
「別,別收攤兒!」
「咋?」
「接著來嘛!」
「不,不來啦!」
「我沒事兒,是來閒玩兒的。」永生說,「來吧,我也愛看!」
人有了相同的愛好,從心裡就像近了似的。房智明聽永生說他也愛看,高興起來,問道:
「你也愛好這玩意兒?」
「不光愛好,還是個‘棋迷’哩!」
「那,你來,我讓位!」
房智明說著,就往正座上拉永生。永生笑道:
「你看!上來就將我的軍——不論怎麼著,你得把這盤殘棋走下來呀!」
永生說著,回手拉過一個圓杌子頭兒,坐在觀陣的陪座兒上。
房智明笑著說:
「梁隊長,那你可得支著我點兒呀——我不是他的對手!」
永生以笑還笑:
「好哇!有我一支,保你準輸就是了!」
永生這一逗哏,屋中又騰起一陣笑浪。
房智明用敬慕的眼光望望這位風趣活潑的梁隊長,那種拘束的感覺在他的身上悄悄地溜掉了。他在人們的嬉笑聲中,又回到他原來的座位上,接著那盤正走到勁頭上的殘棋,又拼殺起來。
屋裡恢復了寂靜。
只有砰兒啪兒的棋子的磕碰聲。
這盤殘棋的棋局,對房智明非常有利。對方,雖然處於攻勢,而且氣勢洶洶,可是,他的後方空虛,漏洞不少,給房智明留下了許多可以利用的戰機。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房智明心不怯戰,發動進攻,並且不惜作出必要的犧牲,是完全可以奪回主動權,進而奪取全域性勝利的。
不過,令人可惜的是,他一直沒有采取攻勢,而是斤斤計較一兵一卒的得失,舉棋不定,顧慮多端,以致始終處於守勢,忙於應付。結果是,一誤再誤,愈走愈被動。最後,把這盤大有勝利希望的棋局走輸了!
在廝殺過程中,永生光看不語,一招沒支。
當房智明被人家將住了,永生這才拍一下他的肩膀,哈哈地笑了兩聲,帶著一種惋惜的口吻說:
「小房,這盤棋,你可不該輸呀!」
小房把棋子兒一推,掛著懊悔的神色說:
「我那步馬跳錯了!要不,他臥不上槽!」
「那只是個小漏洞。」永生說,「叫我看,你這盤棋,並不是輸在那步跳馬上!」
小房謙虛地問:
「輸在哪裡?」
「輸在缺乏勇氣上。你自始至終,沒有敢於犧牲、主動進攻的勁頭兒,總是,守,守,守!後來,一看棋不行了,這又不顧一切地冒險跳馬。按說,那步跳馬,倒是一招進攻棋,可惜太晚了,結果輸了!……」
那位下棋老翁,是個真正的「棋迷」。在他的心目中,凡是不會下棋的人,似乎都是不值得敬重的。現在,他一聽梁永生談棋談得挺有門道,因而對永生更加敬重了。誰知,當他正聚精會神聽到興頭上的時候,梁永生的話題忽然爬了蔓兒:
「下棋這玩意兒,跟幹別的營生是一個理兒——莽幹,冒險,固然是要吃虧的,可是,不冒必要的風險,沒有進取精神,必將事與願違。就說小房你吧,心裡當然是想贏棋的,可又想一子兒不丟,這怎麼能行呢?其結局是,步步被動,全盤皆輸!」
永生說著說著,耳邊響起一種聲音:「老梁啊,你一向重視政治思想工作,在任何情況下,可別忘了你這一手啊!要知道,有教育作用的話,哪怕只是一句,通過你的嘴,把它輸送到別人的心裡以後,它很快就會化成那個人的血肉,使那人增加力量,增強鬥志……」這段話,是縣委書記方延彬在和梁永生的一次閒談中講的。現在,這段話一在永生的腦海裡浮現上來,它促使著永生把話題又引申了一步:
「咱說句閒話吧——我們當前的時局,不是很像一盤正在廝殺的棋局嗎?叫我說,我們每一個人,就好比是這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兒;當前的敵我雙方,也就等於是棋盤上的黑紅兩方。咱就把日本侵略者比作‘黑方’吧,人家攻進到咱的國內來了——」永生拿著一顆黑棋子兒,一邊在棋盤上擺著一邊說,「咱該怎麼辦呢?應當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就是說,只有抵抗,只有不顧一切地堅決抵抗,而且是抵抗到底,直至勝利!不是嗎?當然,在抵抗中,會有犧牲,那是難免的。如果說,我們怕犧牲,怕損壞罈罈罐罐,也就是說,怕丟子兒,不抵抗,能行嗎?結果會怎麼樣呢?必然是,不僅罈罈罐罐保不住,連命也要完!這放在棋局上,叫輸棋;放在戰局上,叫亡國!」
永生說到這兒,收住話頭兒去點菸了。
屋裡人們,全聽入了神;一雙雙期待的眼睛,都在盯著永生。
誰知,人們直等到他點著煙,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然後開口說話時,話又拐了彎兒——就像他已經忘了方才正在說著什麼似的,突如其來地問房智明道:
「哎,小房,我聽說,你為了呼吸新鮮空氣,每天起早——是嗎?」
「是。」
「這個習慣很好。」永生說,「不過,養成這麼個習慣,可也不易呀!」
小房不以為然地說:
「這有啥不易的?」
永生提醒他說:
「唔!可不能那麼說。有些人,本想做到這一點,但又做不到這一點。為什麼?還不是捨不得熱被窩?你在起早的時候,特別是數九寒天,沒有這種感覺?」
小房點頭道:
「有。」
「這就對了嘛!」永生的話題兜了個圈子,又回到老路上來了,「當前在抗日這件事上,有的人,就缺乏你那種為了起早不怕冷的決心,舍不開家庭這個‘熱被窩’!特別令人惋惜的,是那些懂得抗日救國是條正道,也看出了這是唯一無二的出路,可就是怕這怕那,在干與不幹之間舉棋不定,猶豫徘徊!」永生瞟著小房說,「像這樣的人,將來必然像你方才輸掉那盤棋那樣,猶豫到最後,一看不行了,急了,豁上了,可是也就晚了!」
小房聽著聽著,又不知不覺地入了神,動了心。當永生說到這裡時,在他嘴邊久久盤旋的那句話衝口而出了:
「我就是這樣的人!」
梁永生只顧吸菸,沒有答腔。
屋裡出現了暫時的寂靜。
那位「棋迷」老翁,借這個空間,說了幾句讚賞永生的見識的話。可是,他話不過三,又犯了他那個老毛病——不論人們正談論著什麼事兒,只要他一插上嘴,三說兩說,準得扯到下棋上去!那麼,今兒呢?今兒是從棋談起的,在場的人又都懂得下棋,顯然是更不會例外的——
「梁隊長說得滿在理——‘丟卒保車’,這是《棋譜》的招法。剛才,房老師早就不該保那個卒子。結果不是把車丟了?……」
據說,濟著這位「棋迷」老翁講下去,能講到天明不絕詞兒。可是,永生有永生的「閒談」目的,他怎麼能讓他講到天明呢?於是,他又把話題從棋局拉到時局上來了:
「大爺說得好哇——為了保車,就不惜丟卒!當然嘍,卒要能保住,還是應當保下來的。問題是怎麼個保法——」他緩了口氣說,「咱還是舉當前的時局做例子吧——咱們這個地盤兒上,已經進來鬼子了,要保住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好法兒只有一個:把鬼子打出去,或者是消滅掉!不是嗎?除此而外,還有啥好法兒呢?我說沒有了!具體到我們這塊地盤兒是這樣。說到我們整個國家,也是這樣。」
梁永生吸了口煙,噴出來,掉過臉去對著小房,指著桌上的棋盤又說:
「方才那盤棋,正像大爺說的那樣,你老怕丟卒,結果丟了車,輸了棋,不是嗎?」
「對呀!」
正在瞅空摸空寫著什麼的房智明,立刻抬起頭來,笑盈盈地應了這麼一句。他見永生不再說話,別人已經插了嘴,便低下頭去,又繼續寫開了。
他在寫啥哩?
永生出於好奇,站起身來湊過去,從房智明的肩膀頭上探過半個腦袋,一瞅,只見他的日記本上,寫了這樣兩句話: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不能再猶豫了!起來,起來……」
永生看罷,笑道:
「嗬!你這個小夥子的文筆滿棒呀!」
他這一句,使小房的筆尖兒一下子停住了。接著,他扭頭一望,正巧,他那吃驚的目光,和永生那眯笑的目光碰了個頭兒,臉,騰地紅起來,笑著說:
「瞎胡劃拉!」
他說著把本子合上了。
永生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接上方才的話茬兒又開了腔:
「咱還談棋。小房,你琢磨琢磨,只要你沒把對方將死,你那個卒,不光卒,還有那些車呀炮的,包括老將也在內,哪一個子兒是保險的?沒有吧?都有隨時被吃掉的危險!因此說,要徹底保住自己,只有徹底消滅‘敵人’。為了奪取全域性的勝利,不能不付出一定的代價。怕犧牲,必將招致更大的犧牲。犧牲小的,正是為了保住大的。暫時的犧牲,正是為了以後不再犧牲。下棋是這麼個理兒,打鬼子也是這麼個理兒。」他抽了口煙說,「我們的敵人,就是這麼個脾氣兒——你越怕它,它越張牙舞爪;你越讓它,它越得寸進尺……」
梁永生坐在燈下,一面講著,一面通過他那雙噴發著熱情的眼睛,將奔流在自己血液中的力量,注入了人們的心臟。
在永生剛開始說話的時候,人們的眼睛,有的集中在永生身上,有的集中在棋子兒上,也有的集中在自己那個正冒煙的煙鍋子上。可是,他說來說去,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全集中到他的臉上來了。當梁永生的話停下後,那位扒眼兒觀棋的老孫,深有感觸地插嘴道:
「老梁這些話,沒有半點假。我有一門姻親,哥兒倆,大哥見了鬼子打哆嗦,被鬼子捅死了;他弟弟一看急了眼,抄起一根擀麵杖動了手,給了鬼子一個措手不及,把鬼子的腦殼砸癟了!他呢?跳出垣牆也跑了……」
「是啊!」永生點頭道,「我們為了救國,為了給死去的階級弟兄報仇,就得有那麼一股子勁兒!」
另一位觀陣的人說:
「梁隊長,你這些話,我全聽透了。我去當八路行不行?」
「咋不行?當然行嘍!咱們八路軍,是工農子弟兵,像你這扛大活的人,我們最歡迎了!」永生說,「不過,要參軍入伍當八路,不光要本人同意,還得全家人同意。你回家後,先跟家裡商量商量,以後我們再見個面兒,好不好?……」
說話間,窗上的月光唰地溜走了。原來是,外邊的天空中起了雲彩,月亮已被雲彩遮住。小房望望突然暗下來的窗戶,將頭搖了個半圓,慢慢吞吞地喃喃自語道:
「像我這虛度年華的人,真是無地容身啊!」
他的語氣,雖感慨不已,但,又是迷惘的,平沓的。那三頓沒吃飯似的聲音,宛如更深人靜時從鄰家傳來的喁喁私語。
「你咋算虛度年華呢?」永生說,「教書,不也是工作嗎?」
「唉!教孩子認幾個字,算啥工作?」
「咋能不算呢?抗日不需要識字?」
「等孩子長大了,日也抗完了……」
「抗完了日,不等於革完了命。」永生說,「小房啊,我們的革命,就像你們學校裡搞接力賽跑一樣,要一代接一代地傳下去。你教的這幫孩子,正是我們革命的接班兒的呀!」
「可是,教書這一行,對抗日救國這個當務之急,總是不能有直接貢獻,所以心裡怪不安的。」
梁永生裝上一袋煙,和那位下棋老翁對著火兒,抽了一口,又解釋說:
「我們的抗日戰爭,打的是人民戰爭。人民戰爭嘛,就要靠人民群眾來進行。所以說,不論在什麼崗位上,都能為抗日救國出力。就說小學教員吧,都是識文解字的,只要多看點書籍檔案,不是可以向群眾作宣傳嗎?要是經常給報紙寫稿子,也是宣傳工作的一部分。如果再把夜校辦起來,並把它變成教育發動群眾的場所,不又是一項抗日宣傳工作嗎?……」
「我覺著這些事都作用不大!」
「咋不大呢?」
「公理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論,宣傳不宣傳的,我看沒大要緊!」
永生聽了小房這種論調,哈哈地笑了。然後拍一下房智明的肩膀說:
「小房,你這說法錯了!」
「錯了?」
「錯得可不輕!」
小房不以為然地說:
「反正我的看法是:要打敗鬼子,離不了槍桿子!」
「這話對!」永生說,「抗日嘛,是要打仗的。打仗,離了槍哪能行!」他抽了口煙,問小房道:
「槍,自己會響嗎?」
「當然不能!」
「靠啥讓它響了呢?」
「人唄!」
「對!所以說,抗日,離開槍不行;離開人吶?更不行!」永生說。
房智明贊同地點著頭。
永生點開了小房的心竅以後,又習慣地開啟了比喻:
「咱比方說,我們抗日這樁事,好比是一個人;黨中央呢,就是這個人的頭腦;宣傳教育戰線,可不可以比作人的神經系統?反正是,黨通過它才能把人民群眾的抗日積極性調動起來!你想想,不是嗎?」
小房喜笑眉開,又連連點起頭來。
突然,外邊傳來兩聲槍響。
這槍聲,把戰爭的氣氛帶進屋來。
屋中,人們一陣騷動。這時,唯有梁永生鎮靜如常,並說:
「沒事兒!」
他見人們依然有點沉不住氣,又說:
「這槍,是從西邊據點上打出來的。」
小房感到驚奇:
「你咋知道?」
「聽槍響聽常了,一聽聲音兒就能聽出來。」
永生這麼一說,人們全沉住氣了。於是,他又接上了方才的話茬兒:
「沒有老百姓,就沒有八路軍。像妻子送丈夫參軍的事,父親送兒子入伍的事,哪村沒有哇?」
他指著下棋老人又說:
「就說大爺你吧,不就是一個嗎?」
「那不是應當應分的事嗎?國家正被人家別住象眼,他年輕,去為國家出點力,那是他的本分!」下棋老人說,「我算看透這步棋了——八路軍好比魚,老百姓就是水;水離不了魚,魚離不開水;水沒有魚是死水……」
梁永生接言道:
「魚離開水就活不成!」
另一位觀陣的又插了嘴:
「雖說都稱‘神八路’,可八路並不真是‘神仙’;不吃飯能行?不穿衣能行?……」
永生又把話接過去:
「這話對!要不是人民群眾支援我們,我們這些‘神八路’呀,不得光著膀子喝西北風呀?那可就真成了‘神’嘍!」
人們笑了。
那位觀陣的指著永生腳上的鞋說:
「讓你穿著這樣的鞋打仗,我們沒盡到自己的責任,真對不起你們!」
「我這鞋怎麼啦?」
「破唄!」
永生大笑:
「怎麼?你那鞋比我強多少嗎?不服咱比比嘛!」
梁永生這個人,在聯絡群眾方面,真是一把強手。這不光是因為他閱歷多,見識廣,和什麼樣的人都能談得上來,主要是由於他的作風樸實,態度和善,談吐風趣,從心眼兒裡和勞動人民親近。所以,他每到一處,只要和人家談上一陣,就很快熟起來。要在誰家住上幾天,就跟那家成了一家人。就是那些小夥子們,也並不因為他年長些而疏遠他,相反,卻都願意湊合他。而且是,三湊合兩湊合,就不知不覺地跟他黏到一塊兒了。
而今,他說著說著,真的把那大腳丫子伸了過去,跟那人的腳擺到了一塊兒。那人見永生這麼平易近人,一點也沒「官架子」,心裡很受感動。他也自然多了,嬉笑著說:
「老梁,咱倆不能比呀!」
「咋不能?」
「你整天價星來夜去,槍林彈雨,拼命流血,多不易呀!」
「你們就易嗎?領路,送信,拆橋,破路,站崗,放哨,挑道溝,割電線,送軍糧,藏八路,救傷員,抬擔架,埋地雷,挖地道……」
永生像數快板兒一樣,一氣兒說了這麼一大溜。
他這些話,該讓人們回憶起多少場景、多少事啊!因為他講的淨是些實在事兒,而且又都是人們經歷過的,所以他們聽後,都高興地笑了。這笑聲說明,永生這些話,使他們的胸中產生出一團暖到心窩的熱情。這時,他們正在不約而同地想:「領導上對我們的估價太高了!往後還得加把勁兒呀!」
這當兒,房智明趴在桌子上又寫開了。永生問:
「小房,又作啥文章呀?」
「沒作文章!」小房笑了,「我想把你說的話記下來。」
「哈哈!」永生笑出了聲,「你在錄我的‘口供’啊!」
小房笑眯著,將鉛筆尖在舌尖上蘸一下,伏下身去,在他那個小本本兒上又繼續寫起來。
下棋老人在裝煙。
永生將自己的煙荷包遞過去:
「大爺,嚐嚐我這菸葉兒!」
大爺並不客氣。他接過煙荷包,挖呀挖地裝上一鍋子,點著,連吸了兩口,搖搖頭笑了:
「有邪味兒!」
「啥邪味兒?」
「摻假了!」
「摻的啥?」
「豆葉唄!」
永生點頭道:
「你真是‘行家’!」
大爺一面抽菸,一面將自己煙口袋的煙倒出一半,裝在永生的煙荷包裡。
這大晌,小勇一直坐在一邊,兩手抱著膝蓋,仰著頭,腆著臉,撲閃著兩隻大眼睛,文文靜靜地聽著大人們說話兒,一言不插。他所以這麼老實,是因為聽入了迷呢,還是因為守著他的老師?……後來,直到大人們的話兒斷了弦了,他這才從那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走出來,湊到永生的面前問道:
「大爺,俺這小孩兒們怎麼抗日呢?」
他一插話,永生才忽然意識到:「喲!這一陣把他給忘了!」於是,他趕緊將小勇拉在懷裡,親暱地問他:
「你也要參加抗日?」
「嗯喃!」
「你不是早就參加了嗎?」
「早參加啦?」
「忘啦?你到雒家莊去走親的時候,不是寫過‘佈告’嗎?」永生笑著說,「我和鎖柱進村時,你那不又跟‘鬼子’幹了一仗?……」
小勇那胖鼓鼓的臉蛋兒刷地紅了:
「那是做遊戲!」
「你做得對呀!現在歲數小,做遊戲‘打鬼子’,將來長大了,就拿起真刀真槍去打真鬼子!」
小勇失望了:
「大爺淨哄弄俺!」
「咋又哄弄你?」
「俺老師說過——等俺們長大了,鬼子就打沒了!那俺再去打誰呀?」小勇又轉向老師,「對不?老師!」
老師笑了。
永生望著高小勇這股天真無邪的勁兒,又說:
「到那時候,日本鬼子也許真被我們打沒了!可是,你要知道,打完了日本鬼子,我們的任務並不算完呀!……」
「還有啥?」
「還有那些侵略人、剝削人、壓迫人、欺負人的傢伙喃!」永生一字一板地說,「小勇啊,記住:往後兒,誰侵略咱,誰剝削咱,誰壓迫咱,誰欺負咱,咱就同誰做鬥爭!」
永生一面說著,一面將拳頭在半空中揮動一下兒,然後,咯咯地笑起來。這當兒,小勇的眼珠子,骨骨碌碌地轉了一陣,也不知他那神秘的小心窩兒裡,想了一些啥玩意兒。
沉了一霎兒。
小勇又問:
「大爺,俺眼下該做啥?」
「你們不是已經成立起兒童團來了嗎?」永生扳著指頭說,「站崗,放哨,領路,送信……」
「還幹啥?」
「作宣傳。」
「還幹啥?」
梁永生想了一會兒,忽然從衣袋裡掏出幾個黃銅子彈殼兒,舉在小勇臉前,笑笑說:
「哎,小勇,你們收集這玩意兒行不?」
小勇拿起一個,瞅著,說:
「這子彈是空的呀!」
「對!」
「能打響嗎?」
「打不響!」
「那,收集它幹啥用?」
「喔!有大用哩!」永生說,「咱們八路軍的子彈是從哪來的?」
「不是奪來的嗎?」
「對!除了奪來的,還有買來的。」
「從哪個集上買的?」
「不是從集上買的!」永生說,「從偽軍手裡買的。」
「偽軍的子彈為啥要賣呢?」小勇問,「你不是說,子彈越多越好嗎?」
「他為了錢唄!」
「他賣子彈,鬼子幹嗎?」
「不幹唄!」永生說,「鬼子發覺了偽軍偷賣子彈以後,就出了個新章程:他發給偽軍的子彈,要偽軍們如數把子彈殼兒交回去。這麼一來,偽軍們就不敢偷賣給我們子彈了!」
「呀!鬼子真壞!那怎麼著哩?」
「咱就想法兒對付他唄!」
「咋對付?」
「咱先給偽軍一些子彈殼兒,讓他去向鬼子交差;偽軍再按著子彈殼兒的數目,把子彈賣給咱。」
小勇一聽,高興起來:
「喲!這玩意兒用處還真大呀!」
房智明也發生了興趣:
「這一手兒還真該大搞哩!」
梁永生因勢利導:
「是啊!你這當教師的,應當領導著學生開展個收集子彈殼兒的運動!」永生又指著他手中的子彈殼兒說,「這個,就是別的學校的師生們收集的!」由於他把意義、用處都講清楚了,又舉出了實際例子,更進一步激發了高小勇和他的老師。教師房智明感嘆地說:
「該做的抗日工作還真不少哩!」
「還有一項重要工作——」永生說,「我還沒跟你談哩!」
「啥?」
「想讓你和學生們,經常不斷地去教育教育敵人——」
「教育敵人?」
「是啊!」
「咋教育法?」小房不以為然地說,「梁隊長真愛逗笑談!」
「這不是逗笑談!」梁永生很認真地說,「前些日子,我到縣委去開會,兄弟地區的同志們,介紹了這麼一條經驗——教師領著一些年齡較大的學生,利用晚上敵人不敢出來的有利條件,到據點外邊去喊話,宣傳我們的對敵政策,對瓦解敵人軍心作用挺大……」接著,永生又把具體做法和注意的問題交代了一遍。房智明聽後來了精神:
「咱也搞一下子!」
小勇首先報名掛上了號:
「老師,可別忘了我呀!」
天不早了。
永生將一卷油印的報紙留給房智明,站起身來要告辭了。
他在臨走前,再次囑咐說:
「要搞城下喊話,可一定要和民兵配合好呀!」
他說罷,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書,遞給小房說:
「小房,我借給你一本書看看。」
小房將書接在手中,一看,原來這個手抄本的書,是毛主席的著作——《紀念白求恩》。這時,他的心裡非常激動。你想,他是多麼需要這種精神上的寶貴營養啊!於是,他揣著感激的心情向永生說:
「梁隊長,我一定對得起你這一片心——好好學習!」
永生和小勇出了校門。
房智明和屋裡的其他人,一齊送到門口。
這時,幾隻昆蟲正在階下啾鳴。據點上,又傳來幾聲槍響。槍聲劃破了春夜的寧靜,餘音在高空久久迴盪。
房智明衝著槍聲罵道:
「這雜種們太猖狂了!」
梁永生否定地搖著頭:
「不!」
「咋?」
「這不叫猖狂!」
「叫啥?」
「用你這‘文人’的話說——叫恐怖!」
「這能叫恐怖?」
「小房,你替敵人想想,他們要不是心虛膽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為啥半宿拉夜的不好好睡個香甜覺兒,咕咚咕咚地亂放空槍幹什麼?……」
永生講述著,人心躍動著。
在人們不約而同地齊點頭的當兒,梁永生邁步下了臺階。而後,他轉過身來,和送他的人們揮手告辭:
「再見啦!」
他說罷,隨在小勇身後,向村裡走去。
人們的目光喜望著永生的背影,直到他那高大的身形消逝在夜幕中。
夜深了。
春日的村野,萬籟俱靜。
天空的浮雲,已被才起的夜風吹散。
北斗星好像特意為這夜行人照路似的,點燃起了閃閃的燈火。踏著星光走在回村路上的梁永生,被這直透背胸的東風一吹,覺著滿心熨帖,渾身舒暢,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道:
「哦!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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