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這年的深冬,李鯉姑娘又一個人獨自上山打獵,正遇上了大風暴,姑娘迷失了方向,回不了家,便鑽到一個樹洞裡。
李鰲老夫婦等女兒一天不回,兩天不回,一連等了五天還沒回來,急得痛哭流涕,老婆哭得死去活來。好心的漁戶自告奮勇,選拔了五十多名上等青年獵手,披弓帶箭前去尋找。可是無邊無際的長白山,茫茫如海的大雪原,又到哪兒去找呢?一天,兩天,一連找了四五天,也不見姑娘的蹤影。人們失望了,個個含著眼淚,心裡無限悲痛,徘徊在這雪海里。
正在人們萬分悲痛之際,突然聽到空中喊了幾聲:「李鯉!……李鯉!……」眾人抬頭一看,見是一隻雪白的小鳥,在天空中冒著風雪飛旋,聲聲喊著姑娘的名字。叫著叫著,又來了一隻,又來了兩隻,三隻,四隻……無數只小白鳥飛旋在天空,一聲十聲,千聲萬聲,不斷地呼叫「李鯉」。盤旋了一會兒,向東南高山上盤旋著移動,眾人一見這奇景,頓時嚷道:「我們的姑娘不會遇險,看!這是神鳥來救!」眾人不約而同地向它們飛的方向趕去。走呀!走呀!爬過了幾個大崗,穿過了叢叢的密林,那群鳥便在一個山崖落下不見了。眾人便搜開了山窪,搜著,搜著,突然在一棵大的白果樹那裡一連高喊三聲:「李鯉!李鯉!李鯉!」聲音特別洪亮,是群鳥共鳴之聲。
眾人一齊向聲音跑去,只見齊刷刷的一群白鳥和雪地一樣顏色,若不是它們那赤紅赤紅的小嘴和機靈的黑眼珠,誰也看不出是一群鳥。人們跑到跟前,那群小鳥飛到樹上,看著眾人。
「在這裡!姑娘找到了!」一箇中年獵手狂歡的呼聲,激起了眾人的心花,大家一齊向他圍去。
大樹的洞裡,安安靜靜地躺著李鯉姑娘。滿身溫熱地在酣睡著,臉上浮著夢中的微笑。
李鰲看到了姑娘,狂喜之下,淚如雨注,上前緊緊地一把抱起。姑娘慢慢睜開了眼睛,見是爸爸,摟住爸爸的脖子,驚奇的眼光看著又吃驚又狂喜的鄰人。她莫名其妙地看著爸爸在傷心落淚,她拿漁婦巾給爸爸擦了擦眼淚。
「爸!伯伯叔叔們!這是為什麼?」她奇怪地問道。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姑娘!你已經十幾天沒回家了。」
李鯉驚叫起來:「哪裡的事!我只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個夢,夢見二十幾個不相識的姑娘,她們滿身穿著像雪一樣的白紗,從天空下來。她們是那樣的美,和我在一起玩呢!我們唱歌,我們舞蹈,她們都叫我小妹妹。我們玩得太好啦!我捨不得離開她們……」
「孩子,別說夢話啦!」李鰲溫柔地撫摸著女兒散亂的頭髮。
李鯉姑娘正要開口說什麼,只聽周圍樹上傳來一聲:「李鯉!」姑娘和眾人一齊望去,只見那群雪白的小鳥展開翅膀,「李鯉!李鯉!」地叫著,向遠方飛去。
眾人目送著小鳥,口口唸道:「神鳥!神鳥!」
李鯉揀起了幾根美麗的羽毛,插在自己的大辮上,跟著爸爸和眾人一起回家去了。
老人說到這裡,大家輕快地喘了一口氣。那老人接著說道:「這種鳥,在長白山那無人去的地方就有,一有人進入深山,它們就飛在人的周圍,和人們做伴。特別是在大風雪的天氣裡,它會領人們到沒有危險的地方,甚至和人一塊兒睡覺,給人們取暖。如果人們迷失了方向,只要跟著它飛的方向走去,總會平安無事。我就曾這樣脫過險,得救過多次。山裡有這種鳥的地方,野獸也不敢近前,這因為有獵人在此。這種鳥的名,就是從它的鳴聲而得,叫李鯉鳥,是人們的山林好友。
「從此以後,人們傳開了,說李鯉姑娘是這種神鳥脫生的。這一傳卻出了事端。」老人面帶怒容,又敘述了一段故事:
船場有個總管名叫江堵,家稱萬貫,有錢有勢,船場漁戶,莫不租用他的漁船,給他納租上稅。江堵這個壞蛋,一聽李鯉姑娘人才出眾,又是神鳥脫生,便紅了眼,一心要霸佔她。漁戶們大怒,異口同聲:「李鯉姑娘是我們的,不能給江堵當奴才。」「小天鵝怎能配給癩蛤蟆!」「小李鯉,怎能服侍大野豬!」「我們要誓死保護她!」
這時正趕上大旱三年,江水全乾,漁夫們缺吃少穿,還得納稅,無奈只得入山打獵。
春天到了,突然落了十天大雨,松花江復活起來,浪頭滾滾,漁戶們又搖船撒網,江上又聽見李鯉姑娘的歌聲。她頭裹白色漁婦巾,身披雪白的漁家紗,烏黑的髮辮上插著雪白的李鯉翎。據姑娘自己說,這打扮全是學著她遇險時夢中的女朋友。江堵垂涎已久,獸性發作,硬要搶去李鯉姑娘,漁戶們誓死保護她。江堵惱羞成怒,要統統收回漁船。漁戶們見走投無路,群起反抗。江堵更加兇殘,搬來官府大兵前來鎮壓。好勇敢的漁家,什麼也不怕,全拿起了獵弓獵箭和棍棒、漁叉前來抵抗。船場江上展開了一場大廝殺。
殺了三天三夜,突然松花江上風暴大作,浪頭如山,直向長白山衝去。把江堵的大兵颳得人仰船翻。漁戶們乘風破浪,駕駛漁船,乘著浪頭衝去,一心要邁過長白山,駛向鏡泊湖,建立聞名已久的鏡泊湖鰲花漁場,創立自己的漁家天下。浪頭打到四方臺,高山擋住去路。只見那爛石穿天,驚濤撞巖;前面是兇險的四方臺,下面是滔滔的沖天浪,令人又驚又懼。只有天空中飛翔著的李鯉鳥,給予人們以喜悅和安慰。正在無可奈何之際,李鯉姑娘站在最前列,拉開她的弓,向四方臺腰上射去。第一箭射得懸崖分崩,第二箭射得大山搖動,第三箭把個四方臺射穿,射成一個貫通的大洞。滾滾的浪頭頓時平靜,洪水穿過洞口流向東方。七里長的山洞,順水揚帆,駛向這水平如鏡的鏡泊湖。因為這個洞是李鯉姑娘所開,所以後人稱為「鯉門」。
後來李鯉姑娘的父母入土了,這位姑娘把他們葬入洞側,姑娘守孝在父母的墳旁,她幾年也不離開爹孃的墳。後來李鯉化成一個石頭姑娘,滿面笑容地站在那洞口。後人為感謝她劈山開路之功,用巨石給石姑娘修了座大屋子,溫暖著這位好姑娘。人們便叫這個大石屋為「李鯉宮」。
石姑娘雖處於絕無人跡的深山密林中,但她並不寂寞,她的洞裡,身邊,屋子裡,到處居住和飛翔著李鯉的好朋友——李鯉鳥。
人們偶然到了這裡,天空中,樹林裡,到處聽到「李鯉!李鯉!」的歡呼和歌唱,所以人們走到這裡,就解除了對深山密林的恐怖,反覺得安然如家。
老人講的眾人聽得出神,感到屋內的空氣是那樣的柔軟而平靜,只聽得見同志們均勻的呼吸聲。
王團長聽完後,拍了一下大腿說:「好一個美麗的神話。太美了!太美了!」
老人咧嘴一笑,「我還是在二十年前到過那裡,我一連在石姑娘的像前住了十五天。我光在那裡採的人參就有十多斤,也是我這輩子最‘發山’的一年。」
「那麼……」少劍波正要詢問什麼。
「報告!」通訊聯絡參謀陳敬走了進來。
「報告二〇一首長,車站站長通知,下午十六點三十分,由哈爾濱開來一列空車,我們是否決定回去?否則需要等到明天十二點才有空車。」
王團長回頭看了看劍波說:「還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沒有了,」少劍波微笑著說,「只是那幾個傷員和用不著的馬匹帶回去就可以了。」
王團長立即告訴陳參謀:「回去協助完成對‘先遣軍’分子的捕捉任務。」
少劍波命令各小隊長,準備十天的給養,吩咐送走了棒槌公公。自己和王團長在小炕桌上擺開了長白山的軍用圖。量了去四方臺的距離,對著指北針定了方向,仔細地選擇了一條滑行道路,兩個人充分地研究了最後這一口的吃法。四點二十七分,車站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汽笛嘶叫聲。
少劍波和王團長親切而留戀地對望了一下,「車到了!」
王團長正在向劍波談著什麼,忽然聽到外面一陣歡笑的吵嚷。兩人向門外一看,白茹邊跑邊笑邊喊著:「爺爺來了,爺爺來了!」
王團長、劍波急忙向門口迎去,剛到大門口,只見楊子榮、小董、姜青山等一群人圍著蘑菇老人和李勇奇,在歡笑問好,一齊擁向劍波這裡來。劍波和王團長迎上去,親切地握著蘑菇老人和李勇奇的手,長時間不放。
「你們哪裡去?」少劍波親熱地問道。
「到省裡去開會!」李勇奇回答說,「我是到省武裝部去開擴軍會議。老人去省商業廳開山貨採購會議。」接著李勇奇一口氣向王團長和劍波介紹小分隊走後夾皮溝屯的情況。得知民兵組成了五屯聯防,李勇奇是聯防隊長;神河廟變成了山貨收購站,蘑菇老人成了收購隊的評價評貨組長;小鐵道、電話全修復了,小機車又修好了五臺,林木輸送大量開始,正在計劃採伐,糧食也運進去了。邊說邊走進屋裡。
李勇奇說著,說著,眼內發出無比榮幸的光芒。他轉身俯到劍波耳邊,低聲地說:「二〇三首長!我已經光榮地參加了共產黨。」
少劍波一聽頓時像沸騰了似的緊緊地握著李勇奇的手,為這位忠誠勇敢的同志祝賀。
因為車只停三十分鐘,少劍波伴送王團長去車站,並看一下部隊。剩下的是李勇奇和姜青山表兄弟倆,還有蘑菇老人和他的小孫女白茹,在親切地談著。
王團長和劍波站在月臺上,看著這長長的列車,戰士們一隊隊進入車廂,戰馬踏著橋板,一匹匹地牽上去,車的後尾是兩節客車廂。二十分鐘,部隊已安適地住在車廂裡。
陳參謀報告了上車的情況,說部隊和馬匹都安置就緒。王團長和劍波向車尾的客車廂走去,小分隊的戰士都站在月臺上,來歡送一營的同志們。
王團長和劍波剛走到離客車廂還有二十米距離的地方,只聽背後一陣急促促的跑步聲,還未及回頭,只聽後面喊著「二〇三首長!……二〇三首長!……」
少劍波和王團長回頭一看,李勇奇、姜青山跑來,後面不遠的地方是蘑菇老人和白茹。
「什麼事?……勇奇同志!」
「我也去,我也去!」李勇奇沒頭沒尾地懇切地請求著。
「哪裡去呀?」少劍波奇異地問道。
「反正我是要求去,說什麼也得去。」
王團長和劍波笑起來,王團長已猜透了這位勇士的心事,故意和他逗趣地說:「當然你要去牡丹江,省委召集你去開會,你還能不去?這還用說。」
「不是!」李勇奇十分認真的,「我聽我表弟說了,我要跟二〇三首長去吃最後的一口。我老李山地熟,前三年我兩次去過四方臺。長白山!長白山上的滑行路,長白山上的一切,我熟得不能再熟了!一定,一定得讓我去。」
「那不行!」少劍波嚴肅地瞅著李勇奇,「省委的擴軍會議很重要,比你一個人去拼拼打打重要得多!不能去!不能跟我去!」
「那不要緊,」李勇奇固執著自己的要求,「我們民兵聯防指導員也來了,擴軍會議由他全權代表。至於擴軍的任務,不用開會我們早就完成了。第一批上級要我們出一個排,可是工友們一報名就報了一百六七十,足夠一個連。不讓誰去,誰也不樂意。陳小柱就因為我們沒批准他第一批去,他把我和指導員的祖宗三代都罵了……」
「不管怎麼樣,」少劍波打斷了李勇奇的爭執,自己剛一開口,可是李勇奇連聽也沒聽,向最後的一節車廂跑去。「指導員!指導員!……」邊跑邊喊,鑽進車廂。
沒有半分鐘的時間,他跳下車來,狂喜地跑到劍波和王團長跟前,「好了!好了!指導員答應了!徹底同意了!完全……」
「不成!」少劍波更加嚴厲,臉上帶有指責的表情,「勇奇同志,這樣是違犯紀律的,現在我決定絕不允許你跟我去!」
李勇奇呆住了,就像是一瓢冷水從頭頂澆下來,他垂著頭,無精打采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王團長笑嘻嘻地拍了拍李勇奇堅實的肩膀,「勇奇同志,打仗的機會多得很,將來到前方去打大仗。走!走!走!咱們上車去。」
李勇奇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拖著沉重的步子,被王團長拉著走向最後的一節車廂。姜青山和賽虎跟了過去。李勇奇喘口粗氣進了車廂,王團長在車門處看了一下表,「快開車了,還有兩分鐘!」
「再見!」王團長和劍波兩人緊緊握了手,王團長回身一抓扶手正要上車,忽然一隻手把他揪了一下。王團長回頭一看,蘑菇老人笑嘻嘻地,「團長,你來,我有兩句話。」說著老人抓著他的袖子拉到離劍波十幾步遠的地方,「你看!」老人把王團長的袖子一拉,眼睛向劍波看去。這時劍波和白茹正站在車門前和戰士們打著招呼。「你看,」蘑菇老人繼續道,「那一對真是天生的一對!……團長!咱們軍隊不知……」
「太好啦!」王團長已明白了老人的意思,親熱地向老人笑著,「放心吧!這事一定會美滿的,他們自己……」
嗚——嗚——汽笛長嘶了兩聲,打斷了王團長的後半句。
「爺爺!快上車吧!」白茹邊喊邊跑過來,扶著老人上了車,轉身跳下月臺。
王團長和劍波再次握了握手,翻上車梯,手把車扶手。蘑菇老人扶著王團長的肩膀站在他背後,眉開眼笑地看著送行的劍波和白茹。
哧……喳……車頭上一陣用力的啞聲,冒出兩團雲朵般的白氣,列車緩緩開進,小分隊戰士熱烈地向列車上的戰士揮手告別。
白茹向王團長高喊道:「二〇一首長,好好照顧一下我爺爺!替我向我們指導員問好!」
「放心吧!小白鴿!」王團長笑嘻嘻地回答著邊喊邊跑的白茹。
少劍波和小分隊全體戰士,沿著月臺,和列車並肩跑著,喊著,揮舞著手中的帽子。「再見!再見!……」
啌啌,咣咣……列車出了站,速度加快了,車頭剛轉過山腳,只見最後的一節車廂,嗖地跳下一個人影,跌在路基旁的雪溝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