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弟兄們!」侯殿坤掛著一副哭笑的臉神,踏著一塊大石頭說,「猛虎捕食衝三衝,我們兩衝未成功,吃飽了,再來第三衝,打他個疲腿餓肚子走不動。我想共軍的腿不是鐵打的,咱們再來他個猛虎回頭衝。」侯匪這個創造性的詞句,小分隊此刻正在給他實踐著。
二十四小時以前,小分隊滑下山來,順著原路,順坡而下,夜間滑行,當然是賽虎領路。連連晝夜的行動,戰士們已是十分疲憊了,時常有因為打盹而被摔倒,滾了雪球,有的撞在大樹上,可是一滾雪球,一碰大樹,瞌睡馬上就沒了。欒超家發現了這一點便又活躍了起來,從前頭跑到後頭喊道:「誰有瞌睡病?不用找白茹,大樹是治瞌睡病的大夫,碰兩碰保險解決問題。」
引起戰士們的一陣笑聲後,行進的速度加快了。
天亮時還沒有到達預定地點,在大甸子東北的山崗上,已看到了匪徒們的騎兵在大甸子裡,向大鍋盔回竄。後面是步兵,瀝瀝拉拉,隊不成隊,伍不成伍。
戰士們馬上來了精神,雖然每個人的臉上因為連夜飛襲都好像瘦了許多,可是現在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疲勞來,他們紛紛地嚷道:「二〇三首長,好機會,幹他個埋伏吧!趁熱乎!」
少劍波搖搖頭微笑道:「別忙!」隨即拿過望遠鏡,從匪徒的前衛,慢慢移動著他的鏡頭,嘴裡低聲地數著:「一二三……」
在少劍波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楊子榮早已數完,摸了一下他的鬍鬚,咧著嘴笑嘻嘻地向劍波道:「二〇三首長!一共是二百五十七。」
少劍波道:「子榮同志!你有什麼判斷?」
楊子榮道:「匪徒們一定是沒撲著我們,又追,又沒追著我們。發現我們向大鍋盔來了,怕毀他們的巢穴,所以就連夜返回。看那些步兵,走得那樣狼狽,又有將近五十人沒上來,肯定是掉隊的,或者是在老百姓家睡覺呢!」
「完全正確。」少劍波肯定地說。
「那麼我們就打他個累瘸的驢。」劉勳蒼一拍大腿道。
「二〇三首長!你講軍事課不是講過嗎?避敵銳氣,擊敵疲弱,以少勝多。現在正是時候,給他個迎頭一棒,攔腰一刀。」
劍波微笑地搖搖頭道:
「現在為時過早,這樣我們要花很大的代價。對這些匪徒來講,我們犯不著,等他們西北風喝飽了再說。現在不是迎頭一棒,攔腰一刀,而是要切掉他的屁股。」
「看到了吧!」少劍波環視了一下站在他周圍的戰士,「敵人本來有三百人,山上沒留,可是現在敵人的隊伍只有二百五十七,其餘的五十人,還在屯裡,定是分散各家還在睡大覺。這是匪徒的特點,現在我們要先吃這一口,堅決吃掉。」
「保證連湯喝完!」戰士們不約而同地齊聲回答。
少劍波愉快地笑道:「好極了同志們!我們再忍受一下勝利前的艱苦,馬上行動,打個被窩裡的敵人。」
接著小分隊便向綏芬大甸子的東山頭前進。這個山頭是離大甸子最近的地方,一條山崗凸伸在大甸子裡邊,大樹已被砍伐,全是一片灌木叢,山腳下就住有人家。
到了山頂,少劍波下馬,要穿滑雪板,楊子榮等看他那負了傷吃力的臂膀,便立刻嚴肅地建議道:
「二〇三!你不能去,我們完全保證,和你去了一樣地完成任務。」
戰士們全都這樣要求,少劍波只得答應了。他靜默了一下,笑嘻嘻地向戰士們說道:
「好吧!你們優待傷員,我在此給你們安下帳篷,煮飯做菜,等你們回來吃得飽飽的,暖暖睡一覺。」
戰士們鬨笑了一陣。
少劍波用望遠鏡,看著大隊敵人已遠離大甸子,轉進山裡,距離已有二十多里,便立即命令道:
「這次戰鬥,楊子榮同志全面指揮,現在馬上安排行動。」
楊子榮複誦道:「是!這次戰鬥我負責全面指揮。」
他馬上命令戰士,全部換上剛從匪巢裡得來的日本軍用大衣,留下馬保軍的半個機槍班和幾個騎兵以及白茹,在山上扎帳篷做飯。規定了集合訊號,集合點,還有特別情況的訊號,最後向戰士們道:
「現在我們的身份是匪徒的收容隊。」回頭又請示劍波道:「俘虜怎麼辦?」
劉勳蒼急忙插嘴道:「這都是些警察特務、匪骨頭,為了連續戰鬥,我們又帶不了,又送不走,我看都叫他回老家去吧!」他說著用刺刀比劃一下前進直刺。
「不能!為了連續戰鬥,繳槍還是不殺,他們暫時還有用處。」少劍波糾正了劉勳蒼的主張。然後他低了一下頭,略一思索,眉頭一皺繼續道:「範千金、趙大發這兩個惡霸是要死的!執行槍決。」
楊子榮答應:「是!」率領小分隊,順灌木叢滑下山去。劍波目送他們進入了灌木叢,便命令山上的戰士,一面瞭望大鍋盔的敵人是否回頭,一面安排扎帳做飯。
少劍波站在山頂,用望遠鏡掃視著大甸子的一切。
大甸子的雪地上,被早晨的太陽照得燦爛閃爍,小分隊三個一組,向幾個集團家屋撲去。
劉勳蒼帶著兩個組,先進了惡霸範千金的大院,從被窩裡掐著脖子提出了範千金。
範千金睡眼矇矓,一看劉勳蒼,他只當是匪徒又來勒索他,便裝腔作勢地嚇道:
「你們不要腦袋啦!我告知馬司令,要你們的命!呔!真胡鬧!」
劉勳蒼用力一掐,把個範千金掐得唧哇亂叫,然後狠狠地一推,範千金一屁股坐在尿罐子上,把個尿罐子坐得稀碎。劉勳蒼手提一把刺刀,笑嘻嘻地道:
「範惡霸,我叫你死個明白,奉我們剿匪司令——少劍波的命令,來要你的腦袋,今天早上開市大吉,你是頭一個。」
範千金大吃一驚,哇的一聲,向炕上一仰,倒在他小老婆的枕頭上,右手插進枕頭下,摸出一支手槍,剛往外一拿,劉勳蒼上前一刺刀,插進了範千金的胸膛。小老婆嚇得哇的一聲,大被蒙上了頭,露出兩條白白的大腿和半截屁股。蒙著的紅緞子繡花被和她的身子一起亂抖。
劉勳蒼走到院子,另一個組已從範千金的東西廂房捉出了四個赤腳光屁股的俘虜。劉勳蒼命令把繳來的槍栓拿下,讓匪徒穿上褲子,拿著沒栓的槍,領著搜。
戰士們用槍指著匪徒們的後脊樑,匪徒們哆哆嗦嗦穿上褲子,領著戰士們逐戶搜捕。
孫達得帶著兩個組,進了趙大發的大院,一進東間,地下桌子上滿是酒杯剩飯,滿屋的酒肉氣味。炕上大紅緞子被下面蓋著趙大發和兩個日本女人。孫達得用刺刀尖向被上一絞,向空一挑,緞子被飛向房蓋,三個人哇的一聲爬起來。孫達得沒說話,一刺刀把趙大發從背後穿了個貫通,回身走出去。
戰士們從西屋拉出了四五個匪徒,一瘸一拐,聲聲哀告,有一個還跪在地上。孫達得和劉勳蒼的辦法一樣,下了槍栓,叫匪徒拿著沒栓的槍,逐家搜查。
少劍波在山上望著大甸子,小分隊像穿梭一樣,活動在各個集團家屋之間,隊伍不斷地增大著,由三個一組變成五六個一組,每進一個屋之後,總有點增加。
十二點半,是在侯殿坤在山上大談「打他個腿疲肚餓走不動」的同時,大甸子的雪地上,燒起了一堆大火,戰士們押著他們的「戰利品」從四面八方向火堆走來。少劍波向留在山上的戰士們喊道:「同志們!戰鬥結束了!」
白茹道:「怎麼一槍沒打呀!」
馬保軍道:「被窩裡捉死豬,用不著打槍。」
大家一齊笑起來,連蹦帶跳,「快做飯,來了好會餐。」
少劍波翻身上馬。白茹沒來得及阻止,他已飛奔下山。來到楊子榮的指揮部。小分隊已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楊子榮迎上去,行了軍禮報告道:
「奉您的命令,戰鬥全部結束,俘虜五十四名。」
少劍波笑著站在隊前:「感謝同志們的辛苦!同志們打得巧,被窩裡捉俘虜,切掉了敵人的屁股。」
戰士們一齊敬禮,喊道:「首長指揮得英明。」
少劍波面含歉意地向大家擺擺手,然後轉向蹲在地上的那一堆俘虜道:
「你們掉隊掉得好,不然要跟侯殿坤去喝西北風。現在你們願回家就回家,向人民請罪。如果還要乾土匪的話,不久咱們還要見面。那時你們可是罪上加罪,可別後悔。我和你們的侯專員、謝司令、馬司令也快見面了,你們遇到他們的話,告訴他們我在這個山上等著他。」說著回頭向山上一指,俘虜們偷偷地看著山上一股濃煙。少劍波繼續道:「我們就住在那裡。」
少劍波馬上命令小分隊回山,把俘虜全放了。留下欒超家等三人,向屯裡大地主籌備十天的大米,並讓幾個地主親自送上山來。
小分隊回山後,飽吃一頓,飽睡一場,醒來天已黃昏。欒超家在大甸子要的給養,命令十個地主親自送上山來,小分隊正在帳篷裡開著娛樂會,會上的主要節目是講故事,正當地主們來的時候,是劉勳蒼講收拾範千金和孫達得講收拾趙大發的經過,並把他們通匪害人的罪惡一一說了個清楚。那些地主們聽了,嚇得顫顫的像幾塊涼粉,不敢直腰,彎彎的像個大蝦,口口聲聲:「老總!長官!沒事我們走吧!老總!……長官……」
少劍波立起身來,朝著幾個地主嚴肅地道:「別害怕,只要不和國民黨匪徒一塊作惡,我不要你們的命。回去把你們的糧食、錢財、土地老老實實地分給群眾,再別翻把。要不然早晚老百姓饒不了你們。聽明白沒有?」
「明白!明白!一定照辦。」十幾個地主連連地鞠躬。
「明白就好!明天上午十二點,你們再送幾個臉盆來,我們戰士們要洗腳擦澡。」
「辦得到!辦得到!」
「去吧!」
十幾個地主一聽少劍波讓他們走,像夾著尾巴的狗,一溜煙地向山下急奔。到了灌木叢,像驚了槍的狐狸,偷眼賊神地回頭望了望,然後撒腿就跑,有的滾了雪球。
這群地主走後,小分隊便靜靜入睡。
大甸子裡被釋放的五十四名俘虜,有的想洗手不幹,又怕落在老百姓的手裡;有罪惡的不敢回家;有的想再回大鍋盔,又怕他們的上司不肯饒恕。特別是馬希山,對他的部下不留情的責罰,更使他們害怕。因此都集聚在範千金的家裡,似喪家之犬,一天一夜躊躇未決。有的主張這樣,有的主張那樣,整整一天一宿一點沒睡覺,一直在議論。最後終於統一了主張,就是「寧死上司手,也不亡於窮棒子」。所以冒險決定晚上要假裝向南分開走,各自回家,再拐回向北,回到大鍋盔。有吃的混上一冬,春天來了,重幹。上司如果責罰,大家一齊跪下苦苦哀告,常言道:「法不治眾」。又商量,立下誓書,將來立功折罪。
匪徒們商量出了頭緒,接著又商量怎樣走法,大夥都主張單走,一起走怕碰上小分隊再捉著可輕饒不了。單個走,捉著三個五個也不要緊。並規定到七子峰集合,一塊回山。正商量到熱鬧處,突然聽得外面馬蹄亂響,群匪一齊跑出去探頭張望。馬匪的大隊騎兵,已經進了大甸子,隊當中是侯殿坤、馬希山、謝文東等匪首。這群被放的俘虜,滿身顫抖迎上前去,一齊跪在馬前,口口聲聲:「司令!饒命!我們有罪。」侯、馬匪首一看這等模樣,早知事情不妙。火燒了巢穴,又割掉了屁股,頓時怒火沖天,吼罵道:「滾起來!你們的槍呢?」
這群喪家犬,誰也沒敢爬起來,誰也不敢第一個答話,都低著頭一聲不響,側眼偷看著他們的同黨。
馬希山更怒了,朝著跪在他跟前的幾個,狠狠地抽了幾馬鞭。「你們不說實話,我拿機槍突突了你們。」說著又是幾馬鞭。「快說!快說!」
捱打的幾個痛急了,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被共軍繳去了!有罪!有罪!」
「你們沒打嗎?」
「打不過!」
「你們怎麼沒死?怎麼沒傷?打死共軍多少?」
匪徒們誰也沒敢承認真情,任管馬希山如何追問,一個回聲的也沒有。有一個匪徒被馬希山抓起來,「你說!不說!我一刀砍了你。」
那個匪徒顫得幾乎立不起來,吞吞吐吐道:
「沒……打……沒打!弟兄們正睡覺……共軍進來了,誰也不知……」
「啊!」馬希山一面狂叫,一面掏出手槍,就要打。侯殿坤一把攔住,走向跪著的匪徒問道:「共軍哪裡去了?多少人?」
「只有五十上下人,現在還在東山上。」四五個匪徒一面答,一面用手指著東山。
侯、馬等匪首,一起向東山望去,只見迎著太陽的東山頂上,小分隊的露營處,一股青煙,在徐徐上升。
「好!我看你還往哪裡跑?」馬希山一皺腦門,一咬牙根,迴轉頭來,喊聲:「集合!」一陣哨聲,所有的騎兵紛紛奔來。馬希山說了幾句什麼,騎兵分成三股,向東山冒煙處急馳包圍上去。馬希山在正中一路的最前頭,身先匪卒。等到衝上圍到山頂,又撲了一個空,山頂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兩棵大朽樹,像巨大的雪茄煙一樣,平平穩穩靜靜地燃燒著,冒出兩股青煙。旁邊是小分隊曾扎過帳篷的痕跡和燒剩的火灰。還有,順山崗從南往北,有小分隊滑行過的滑雪板的深印。
侯、馬匪徒一看又撲空,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馳馬回屯,群騎匪跟在後面。回來又看到那群被俘虜的匪徒,真是火上加油,掏出手槍,一連槍斃了幾個,其餘的為了逃命,跑散了。馬希山命令追趕,侯匪急忙對他嘰咕了兩句,才停下來。
原來少劍波昨天半夜便率他的小分隊,不知走到什麼地方去了。臨走時楊子榮、姜青山出了主意,弄了兩棵大朽樹點在那裡偽裝炊煙,馬匪真的又上了當。
侯、馬、謝匪首回到範千金的家裡,看著範千金血淋淋的屍體,不覺兔死狐悲,悄悄無言,走了出來。走到鄰近的一個地主家裡,剛坐下,喘息未定,忽聽遠遠地傳來槍聲。馬匪一驚之下,想起了後面還掉下一連幾晝夜沒吃沒睡的步兵,他真像是瘋了一樣。為了保全他這一小撮殘餘的實力,又帶著他的所有騎兵,朝著北山槍聲處奔去。沿途迎見他的掉隊步兵,被槍聲嚇得一瘸一拐,連滾帶爬在沒膝深的雪地上奔命。
馬匪衝上了山頂,又是什麼也沒撲著,只有每棵大樹根下的雪地上有射擊後退出的子彈殼,和小分隊滑行射擊的足跡。小分隊射擊的東面,匪徒們的行軍路上,直挺挺地躺著十幾個匪徒的屍體,還有扔在旁邊的沒有了栓的大槍。
馬匪率著騎兵,順小分隊蹤跡追去,到了北山峰,看見小分隊新滑過的蹤跡,沿著漫長的北山坡叢林中去了。在這樣的坡度下,滑行像射箭一樣。連綿遙遠的順坡路,茂茂叢叢的大森林,馬是沒法追上的。
馬希山氣鼓得像個氣球。群匪徒狼狽得像些落湯雞。馬匹疲憊得像些垂耳拖蹄的老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