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楞就被捉去了!」
「刺殺到底成沒成功?只要刺殺成功,楊三楞這小子死了也值得,就是十個換他一個也夠本。」
「沒殺死,聽說只打傷了肩膀,還不太重,還是一樣地工作著。」
「那兩個呢?」
「那兩個聽說被姜青山的獵犬在山洞裡找到了,也被捉去了。」
「啊!姜青山投了共軍?」馬希山瞪著吃驚的眼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口中嘟嚕著,「媽的!飯桶!」
侯殿坤等一屁股坐下,完全洩光了那股臭氣。
「還有!」趙大發說,「這一下共軍可來了仇啦!把大戶的糧食、衣服、金銀全給分了,窮棒子不敢要,共軍的小兵挨家送,還說什麼要把我們一網打盡,又宣傳說許旅長、崔旅長都被他們活捉了,還叫窮棒子密告地主富戶。」
「好啦!好啦!」幾個匪首氣得像些惡狼,再不耐煩聽了。侯殿坤向馬希山問道:
「怎麼辦?副總司令!你看?」
這時匪首們的眼睛一齊盯著馬希山。
馬希山咬著下嘴唇,眼睛狠狠地凝視著桌上的杯盤,內心盤算著:
「我剛升副總司令,一定要先露一手出來,給這些無能的同僚看看我馬某的軍事天才,這樣才能挾住他們。可是這個少劍波,確是個棘手的死對頭。許大馬棒和座山雕幾代的老手都被他給毀滅了,弄不好,我也可能要吃虧。那時在同僚中丟臉還不說,就是我的實力也要受損失。」想到這裡,他側眼看了看匪首們,他們好像又在乞求他,同時又在瞧不起他。特別是那個李德林的眼光更使他覺得是在蔑視他。他頓時心裡一怒,想道:
「不用你們鄙視我,我非幹一手給你們看看不可,許大馬棒和座山雕是因為過於迷信自己地形的險要而中了少劍波的暗箭。現在呢,少劍波卻是暴露在我的眼前,按兵力來說,他只有五十幾個人,而我山上卻有三百多人,超過他六倍。我又全是騎兵,少劍波的小部隊雖然會滑雪,但是在大甸子平原裡,他卻賽不過我的馬快。十多天的偵察,並沒發現共軍的其他部隊,因此我給他個迅雷不及掩耳的突然襲擊,一口把他吃掉,是完全有可能的。況且三把刀子,僅丟了第一把,還有兩把沒丟,完全有把握消滅少劍波。到那時我看他誰敢不服我!等他們服了我,我馬上拉到吉林以東我的老地盤去,那時我背靠吉林,腳踏牡丹江,多多籠絡地主士紳和秘密先遣軍,那時由我現在的三百人,可以增加一倍兩倍以至三四倍,我就可以成為濱綏圖佳地區的王子。等國軍一來,憑我的實力來討封,至少也得給我個牡丹江省長。」
想到這裡,他已下定決心:「傾山人馬出動,一來可以有把握地消滅少劍波,二來我可以就勢拉去吉林。即或一時拉不去,再回大鍋盔稍住一時也可,橫豎少劍波他不會知道我大鍋盔的底細。」
馬希山狠狠地咬了咬牙,拳頭向桌子上一拍,震得杯盤噹噹響。他威嚴地說道:
「殺!下山,全軍出動,叫共軍嚐嚐我馬某的厲害!我要用牛刀殺雞,用泰山壓頂。」
「勝利回來,我們大大地慶祝一番。」侯殿坤被馬希山的大話鼓起了勁,神氣十足地昂頭大聲地說。
李德林卻還是愁眉不展地直起了老腿,摸了摸沒毛的禿腦瓜說:「我不去了!祝你們馬到成功。」說著一拐一拐想走開。
馬希山拉長了嗓音,斜瞅著李德林的後背諷刺地說:「李旅長不去也可!沒啥!不過所有的兵都得去,你只能留下兩個馬弁。」
「那怎麼……」李德林僵僵地好像質問馬希山。
「這是本司令的命令,沒有別的話說。」馬希山向李德林放射出威逼的眼光,擺著傲慢的上司架子。
李德林眨了眨兩隻花了的老眼,喘了一口粗氣,無可奈何地答了聲:「該怎辦就怎辦吧!」
馬希山回頭對群匪首命令道:
「馬上集合,天亮襲擊綏芬大甸子,殺他個乾淨利索!」
「是!副司令!」群匪首同聲答道。
大鍋盔一陣人喊馬叫,匪徒們下了山。大鍋盔一片寂靜。
李德林在山上害怕,也乘一匹老瘦馬跟在匪軍的後頭。
黃昏。
綏芬大甸子沉寂無聲。
小分隊的各個宿營點,卻是充滿了興奮和愉快。戰士們拿著惡霸地主範千金的浮財和金銀,強送到貧僱農的家中,雖然他們明知貧僱農不敢要,但是他們也覺得十分痛快。
忙了一整天,晚上,大家都在興奮愉快地談論著,老百姓是怎樣喜歡那些好東西,又怎樣膽怯地不敢要,他們又怎樣把地主的糧食放到老百姓鍋裡,甚至給煮熟了,又怎樣把地主的褲子給老百姓穿上……
越談興趣越大,戰士們興奮得都不想睡覺了,就像打了一次大勝仗一樣地歡騰。
少劍波託著一隻傷肩,低聲向楊子榮、劉勳蒼、欒超家佈置了行動計劃,最後他道聲:
「現在回去命令戰士們馬上休息!」
楊子榮等人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白茹一邊給劍波換藥纏繃帶,一邊樂得向劍波說個不停,說她怎麼樣給婦女們分花布,怎樣分給小孩子們玩物,哪一家的小孩長得漂亮活潑伶俐,哪一家的小孩還沒有棉褲,她自己怎樣給孩子穿上的,孩子怎樣摟著她的脖子叫小姨。她那片乾脆伶俐的小嘴,越說越有勁。
少劍波內心充滿了喜悅,可是他老是靜靜地不言語,只是微笑著偷瞅白茹那靈巧的嘴唇,和盯在他繃帶上的兩隻動人的大眼睛。
剛換完了藥,少劍波瞅了一下表,已經九點半了,他看了看外間地下的陳振儀兩人已睡著,便用左手的小指把白茹的小辮子一撥道:
「快休息去!別說啦!咕咕咕……和個鴿子一樣,說起來沒有個完,也不管人家願聽不願聽!」
白茹天真而撒嬌地瞧著劍波一歪腦袋道:
「這是鬥爭勝利呀!這是綏芬大甸子天下大變哪!這叫物歸原主土地還家呀!……」
「得啦!得啦!我早知道啦!」少劍波雙眉一皺,故意裝著不耐煩的樣子,「把我的耳朵都給噪痛了!快走你的吧!快走!走!」
「還沒收拾完藥包哪!早不願聽,為什麼不早說?」
白茹手裡收拾著藥包,心裡卻湧出無限的甜蜜。因為她特別願聽劍波對她好像不耐煩、不客氣的話。在她看來,劍波越是這樣,越表現了他對她無隱諱不拘束的真情。她深知劍波這個性格,除非是對他最親近的人,他絕不會有這樣態度的。威虎山後,從劍波口裡再沒有聽到她最討厭的兩句話:「白茹同志!謝謝你!」現在劍波這種粗直的聲音,有時甚至是訓斥管教的聲音,在白茹聽來,內中都滲透滿了「你是我的,我怎麼說你都成」這樣一種含義。愈想到這些,使她內心愈覺得甜蜜。
想著想著,這個小白鴿的心,已飛向他們愛情高遠的將來。竟致忽然間有一個小母親的形象閃電似的從她那靈魂深處掠過,她自己也為這一閃之念羞紅了臉。這一點,劍波的思緒是追不上的。
白茹收拾完藥包,紅著臉看了劍波兩眼,轉身往外走去。剛一邁門檻,她又回過頭來調皮地道聲:「走!不用你攆!」
剛走到外間,她一面把藥包掛在牆上,一面順口細聲地朗誦著幾句詩:
我們應該讚美她們——婦女,
也就是母親,
整個世界都是她們的乳汁所養育起來的。
沒有陽光,花不茂盛。
沒有愛,就沒有幸福。
沒有婦女,也就沒有愛。
沒有母親,既沒有詩人,也沒有英雄。
接著她又重複了一句:
沒有婦女,也就沒有愛,
沒有母親,既沒有詩人,也沒有英雄。
少劍波聽得清清楚楚,不覺失聲喝彩道:
「好美麗的詩句!」翻身坐在炕沿上,道聲:「小白鴿!回來!」
白茹調皮地學著劍波的聲音:
「快休息,別說啦!說起來沒個完,快走!快走!」
少劍波笑道:「別搗蛋,執行首長的命令。」
白茹幾步跨進來,故意地行了個軍禮,「是!首長同志!奉您的命令來到!」
他倆都忍不住地噗哧笑了。
「你在哪裡學來這樣美麗的詩句?」
「哎呀!可惜首長同志!」白茹說得是那樣天真可愛,「連世界文豪、偉大的高爾基的作品您都不知道?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是的中學生同志!我沒學過。」說著拿出了鋼筆和筆記本,「來,你再讀一遍,我把它寫下來。」
白茹朗誦,劍波在燈光下唰唰寫下,寫完後劍波又複誦了兩三遍,最後向白茹道:
「這是哪本書上的?我要回牡丹江全看一看。」
「我也不知道。」
「那你從哪兒學來的?從學校嗎?」
「不,偽滿的學校哪能讀這樣的好作品,這是鞠縣長……」
白茹馬上停住,因為一提起鞠縣長劍波又要難過,白茹已知失口,內心自責地望著劍波,劍波的臉上馬上呈現出一種悼念的悲傷。
白茹低下了頭,小聲而悲沉地道:
「這是姐姐在世時,我聽她時常地讀著,我學來了!」
屋子裡靜極了,只有他倆的呼吸伴著嗒嗒的表聲……
不知什麼時候白茹悄悄地退出,躺在對面東屋的炕上,聽到劍波還在輾轉翻身,她的心也和劍波一樣在想著,想著,睡去了。
半夜陳振儀輕輕地推醒了劍波,楊子榮、劉勳蒼、欒超家已站在劍波面前,楊子榮道:
「時間到了!行動嗎?」
少劍波看了看錶,已是下兩點二十分,離天亮有四個鐘頭,便點了點頭道:
「馬上按計劃行動。」
楊子榮等轉身出去,陳振儀叫醒了李鴻義和白茹等人,然後在房內丟下了幾雙破襪子,幾個識字課本,還有一份起草的工作隊土改計劃,寫得半零不落的,還丟下了幾支半截鉛筆,還有劍波換下來的廢繃帶、藥布、棉花球等。一切安排妥當了,陳振儀問聲:
「這樣可以了嗎?」
少劍波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
正在這時,外面噹噹的一陣槍聲,槍聲過後,又聽得外面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並夾著低沉而嚴肅的命令聲:「快點!南邊集合。」
「跟我來!」
陳振儀喊聲:「有情況!快走!快走!」
說著隊部的五個人一齊跑了出去,隨著外邊的腳步聲去遠了,房東扶著門板,對準了門縫看著小分隊退走的慌亂場面。
小分隊三路,專門圍繞幾家地主的房子,慌亂地向南退去。驚醒了地主土豪,他們披著破皮襖踏著梯子,從牆頭向外望,他們心裡真是無比的痛快。
楊子榮小隊押著楊三楞正走著,楊三楞喊了一聲:
「在這裡!在這裡!」喊著撒腿往後就跑,正碰劍波的隊部五人,李鴻義、陳振儀迎上去,楊三楞還是喊著:
「快點追,前面不遠!快!快……」
嘟!嘟!嘟!陳振儀、李鴻義掄起了大肚匣子,一梭子,就把楊三楞打倒在地上。待姜青山和賽虎從楊子榮小隊趕了過來,楊三楞已經不喘氣了。賽虎撕咬了一陣,隨隊向南退去。
劉勳蒼小隊押的另兩個匪徒,和楊三楞一樣,一看小分隊丟東拉西驚慌地退卻,也是撒腿就跑,可是他哪能逃出劉勳蒼的衝鋒槍,一梭子解決了兩個。
小分隊誰也沒有穿滑雪板,在大雪甸子裡走了半夜,一會兒丟個識字課本,一會兒丟只破襪子,一會兒又丟個破毛巾或破漱口杯。
天亮了,到了四十九里外的王茂屯,戰士們都累得噓噓亂喘。
王茂屯四十九戶人家,正坐落在綏芬大甸子的南大門。東有大鍋盔蔓延下來的一條套形的長山脈,山腳正伸在王茂屯的屯東頭。西邊是大完顏分水嶺的一支尾脈,也是套形似的伸到王茂屯的屯西頭。兩個套形對起來,構成綏芬大甸子的小盆地。兩個尖端對起來,構成綏芬大甸子南大門。王茂屯正堵在這個門口。
少劍波命令趁天不亮繞過王茂屯,爬上王茂屯的東山,因為東山是與大鍋盔相連,又是起伏地,便於滑行。又因這個山腳都是狼牙石路,馬匹是不易攀登的。這對侯、馬匪徒一百五十匹騎兵是一大難關。
爬上崗頂後,少劍波命令道:
「順崗頂回頭向大鍋盔前進。越快越好!」
小分隊全部穿上滑雪板,個個精神百倍,姜青山和賽虎前頭領路,劍波因肩部負傷,不能滑行,騎上了一匹快馬,走在滑行隊伍的當中。沿著套形山崗的大密林,起起伏伏直撲大鍋盔方向,急急前進。
八點鐘就返到綏芬大甸子的中央偏北端的正東高峰上,可以俯視大甸子的全景。
侯殿坤、謝文東、馬希山率領他們的全部匪股,一百五十匹騎兵,還有一百五十個步兵,共三百餘卒,洶洶下山,直撲小分隊的駐地。因為步兵行速極慢,所以一直到八點鐘才撲到這裡。先用騎兵繞到原小分隊駐區的南邊,漁網似的撒開,由南向北步步緊縮,兜起一個密集的網圈。步兵由北向南,洶洶地衝去。這個陣勢是上次包圍工作隊時所用過的。
匪首們乘馬跟在步兵的後頭。網圈合攏後,撲了個空,一無所有。以惡霸土豪範千金為首,帶領著全屯子的大小地主土豪,到侯、馬匪首面前紛紛訴說苦情,又紛紛敘述著小分隊逃跑的狼狽情況,要求匪徒追擊消滅。
侯、謝、馬匪首,進到少劍波的住屋,看到丟的鉛筆、土改計劃、識字課本、廢繃帶等東西,又聽騎兵報告,南甸子裡小分隊的住屋全是一樣地丟下些東西,又聽到步兵報告找到楊三楞等三人的屍體,又聽到小分隊沒有馬匹等等。
侯殿坤、謝文東、馬希山計議起來。
侯殿坤道:「共軍一定是看到上次工作隊的被消滅,終日惶恐不安,又不得不執行他們上司的命令,所以草草了事地分了幾家紳士的財寶糧食,估計這幾天我們快來了,所以就狼狽逃跑。」
範千金補充地說道:「昨夜逃跑以前,是張家的兒馬和騍馬鬧欄跑到北甸子,張二爺領了狗去追馬,被共軍的崗哨看見了,所以開了幾槍,他們全隊就撒了鴨子。」
謝文東笑道:「把他媽嚇的,‘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
馬希山道:「因為他們要逃跑,所以槍斃了楊三楞等人。共軍沒有馬匹。一定去之不遠,快些開飯,追擊!」
侯殿坤命令:「叫那些分到糧食、財寶的窮棒子,限一天把東西全部返回原主,有一點差錯,要把他活活地打死,滅他的滿門。誰若不交,等捉回共軍一塊結果他們的狗命。」
範千金等地主得到了侯殿坤的「聖旨」,一面鳴鑼一面吆喝。所有的群眾把分到的東西紛紛送還給地主,大甸子亂成一團。
少劍波和他的小分隊,藉著清晨的陽光,俯視著綏芬大甸子的一切情景。小分隊戰士欣喜地笑道:
「同志們!調虎離山了。」
「這才是我們任務的開頭。」少劍波在戰士們高昂的情緒中大聲講道,「現在我們要深入虎穴,毀掉虎穴,讓匪徒無容身之地。那時我們願怎麼打就怎麼打,願在哪裡打就在哪裡打,雪朋友又會幫我們的忙。現在我命令,以最快速度,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毀掉大鍋盔的匪穴……」
「我們保證完成任務!」戰士們不約而同地發出整齊高昂的聲音。
「好極了,同志們!姜青山同志是大鍋盔純熟的嚮導,讓我們和敵人的騎兵賽跑吧!」
小分隊向正北大鍋盔主峰滑去。
匪徒們早飯後,順著小分隊退去的腳印,向正南王茂屯追去。
方向相反,兩下的距離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