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欒超家闖山急報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楊子榮咧嘴笑道:

「別往下說啦!老欒又要磨上卸驢,快下道了!」

在大家的鬨笑聲中,孫達得拿著一些大肉骨頭和幾碗大米飯進來。欒超家搶上去,抓了一塊最大的狍子腿,上面一朵落一朵落煮得爛糊糊的肉朵,手撕口咬,大吃起來。他甚至連嚼也不嚼,往下吞嚥,一陣手嘴忙亂,吃得他滿頭冒汗。

少劍波笑嘻嘻地看著欒超家嘴裡嚼著最後的一口,喉嚨不住地打著飽嗝,便遞給他一缸子水。「怎麼樣?飽了吧?」

欒超家連連點頭,「嗯!嗯!」接過那缸子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哎呀!酒足飯飽。」

「那麼要聽你的啦!」少劍波微笑著,「一路、二路的計劃已經實現了,你的第三路怎麼樣?」

「二〇三首長,」欒超家搓著他那油漬漬的嘴巴,「你說得真對,那座神河廟,廟裡那個牛鼻子老道,他媽的,有油水,真是個釣魚的餌子,招屎殼郎的大糞。現在我先不講那個妖道,我先講一個緊急情況,就是為了這個,我才三頓沒吃飯跑來了。」

戰士們一聽緊急情況,馬上靜下來,有的貼在牆邊,有的蹲在地上,渴求的眼光緊盯著欒超家,靜等他說什麼。

「是在我去對付老道的第三天的晚上,神河廟下起了清雪。」欒超家開始講道,「廟裡那個城不城、鄉不鄉、農不農、商不商、不三不四的女人,冒著小清雪,抱著個孩子,走出廟門,直往東北,後拐東南,進了牡丹江流的大冰上,一直向牡丹江上游走去。我感到奇怪,就跟上了她。為了夜裡不暴露,我翻穿著軍裝,白裡朝外。雪又不大,半點鐘還蓋不上腳印,所以我離得又遠一些。

「走了二十里的光景,江邊上有一個馬架房,她就走了進去。不多時裡面一個男人拉了一匹馬,套上了一副爬犁,載著這個女人,順著大江直馳。這一下可苦了我老欒,媽的!兩條腿哪能追得上四條腿,可是追不上也得追,我就硬趕死追,真巧得很,半路上雪不下了,還濛濛的有點月光,爬犁印也看得清楚一點了。

「我就繼續趕,我想只要她不上火車,不入大道,我就丟不了她。果然這兩個傢伙一直順著江流不見人的冰流走,一直三天都是這樣。

「媽的!一副爬犁一天能走一百二,我的兩條腿狠勁地蹽,也只能走八十里,大雪也跟我硬找彆扭,這三天拉下我少說有一百二。眼看就到了山外,我心想:一入大道,行人車馬爬犁印一多,就要亂套,一亂套就要丟梢,那還了得!可是我的兩隻腳磨起了泡,真夠嗆,任務哪能允許我的腳痛,一咬牙,還是得想法完成任務。我又堅持了一天,第四天傍黑,攆到一個江邊不大的小屯落,我想怎麼也得歇一歇,解解乏,我就進了村,走進村頭的一個四合大院。喲!好時運,院裡拴著一匹馬。看樣子這裡還沒土改,工作隊還沒來,大院還是個大地主住著。我這兩條腿一見了這匹馬,它再也不想走了!可是我的心,一見這匹馬也再不想歇腳了。

「可是怎麼辦呢?怎麼使馬到手呢?是不是違犯一下群眾紀律呢?我想了又想,媽的,這個情況下不能管那麼多,完成任務要緊。我轉身出了大院,望空裡打了兩槍,媽的那家大地主上了我的當,領著他的老婆孩子一大群,跑到屯西一個大菜窖子躲起來了。我他媽的拉出了馬,心想地主的馬是剝削來的,馬是咱們窮人的,不是他的,咱們窮人又沒分馬到手,所以這匹馬應該是還沒有正式的主,我就不必向誰借。拉出來,我腳也不痛了,肚子也不餓了,一齣大門就跨上這匹沒鞍的光腚馬,追趕起來。兩天半,一直追到四合站北的蛤蟆塘,這兩個傢伙入了大路,爬犁印也亂了,根本辨不出來哪是他們的。

「這時我估計他們一定是上火車了,我就快馬加鞭直奔四合站,到了四合屯中間,從南站來了個趕爬犁的,吹鬍子瞪眼把我扯住,向我要馬,硬說我騎的馬是他的。牙口馬性說的一點也不差。媽的!管你誰的馬,我把馬一提,奔上車站,那傢伙轉回頭攆到車站,硬要向我奪馬。這時圍上一大群人,因為哈爾濱到牡丹江的車誤了點,等車的人都圍上來,正在爭得不可開交,忽然從人堆裡鑽出來兩個民兵,朝那傢伙就是兩個耳光子,拿出小繩把他綁起來,拉到屯裡。經過一番審問,聽說這傢伙是新安鎮的逃亡地主馮老六,逃到神河廟專門給匪徒跑交通,我騎的那匹馬正是他先套的那一匹,到了那個小屯把它換下來,剛換下兩天,我就給騎上了。這傢伙不走運,他實指望在這個遠鄉異地沒人認識他,可是他沒想到,現在的民兵正到處搜捉逃亡地主回家算賬,車站上押得一串一串的,被民兵押著連一聲也不敢吭。

「我進了車站票房,所有的人都瞧我笑,連姑娘媳婦也在內。可把我笑愣了。我想:為啥都上了我的眼?我這個模樣也不怎樣啊?」

大家一齊笑起來。

「後來我急忙跑到站長室,一進門看見一個人瞧我瞪著兩個眼,滿臉是灰,全臉只有一口牙和兩個白眼珠是白的,翻穿著棉軍裝,白裡朝外,翻戴著軍帽還綁上一塊白毛巾,腰裡別一支二十響。我一看這人的模樣我就笑了,嘴裡還嘲笑地說了句:‘這個窩囊兵!看他那個軍容。’可是我笑他也笑,我嘟嚕一句他也張嘴,好像和我說話,可是我怎麼也認不出他是誰。我就朝他走去,他也朝我走來,他還用疑問的眼光來打量我。走到近前,我向他一伸右手,想指責他的軍容不整,可是手剛抬起一半,媽的,觸上了一面安在牆上的大鏡子,我這才發現那個人原來就是我自己,怪不得所有的人都看我笑我。原來我已經六天沒洗臉,為了雪地掩護翻穿著衣服,一直我就沒發覺。」

大家捧著肚子,一陣大笑。

「我這才整頓了一番,勉強像個兵樣,在票房裡急急地溜了一圈,找我釘的那個梢。嘿!那個女人完全變了樣,全身是城市的闊太太打扮,抱著個小孩子,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要不是抱孩子的那床小被,和她臉上那個大大的滴淚痣,我幾乎就認不出她來了。

「傍晚上了火車,我就坐在她坐的那節車上,火車走了一宿,她一直把孩子抱在懷裡。那孩子也不哭,也不吃奶,像個死的一樣。

「到了海林,正好政治處李幹事到牡丹江開保衛會議。我向他說明我現在在幹什麼,要求他去牡丹江立即要求保衛科協助。

「到了牡丹江,那女人便乘著馬車到了共和大戲院對過的一個大飯館兼旅館。一進門,一個大胖子賬房先生笑嘻嘻地向她打招呼,‘三小姐回來啦?好胖孩子,發財!’他的喊聲未落,裡面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妖精,頭髮都白了卻還抹著口紅。一見那位三小姐,親親熱熱地迎上去,‘哎呀!我的三閨女,可回來了!’接過去孩子,轉到裡屋。

「李幹事幫助,由市公安局和保衛科一查戶口,一點不錯,戶口在冊。

「這就來了毛病,她在廟裡許願,那個老道明明說她只住在六十里的屯下,如今卻在牡丹江有戶口。

「我就扮了個哈爾濱老客,住在旅館裡。這個三小姐從此不抱她的孩子,而白天在飯館當女招待,晚上在旅館燒大煙。

「第四天來了兩個穿洋服的老客,口稱是佳木斯來的。他們真是一見如故,說笑打鬧,擠眉弄眼的。那兩人又常常喊著‘一撮毛!一撮毛’的開玩笑。我想莫非就是咱捉的一撮毛?也許是巧合了?腮上長一撮毛的人有的是,可是他們又提到小爐匠沒找著,我卻更對這兩個新來的老客‘照顧’得多了。

「這兩個人住了三天,每天是大吃大喝,打麻將,可是我沒敢近前。

「第四天晚上,這兩個人突然都改了裝,換上了大羊皮襖、靰鞡靴子,活像個車老闆,我便立刻報告了黃科長。

「保衛科黃科長和公安局的同志,便命我對付這兩個,其餘的交給他們,事實上這個旅館早就有了我們的偵察工作了。

「果然這兩個傢伙當天上車,又從四合站下車。走了二十里路,在一所孤伶伶的小房前,打了幾聲口哨,可是沒有人出來。因為這房的主人已被民兵捉走了,後來他倆就步行往山裡走,五天的路程,一直就到了神河廟。

「沒歇息,二十九日晚上,這兩個傢伙出了廟門,一個向西北,一個向西南,正是座山雕和九彪的方向。我想一定是匪徒們有什麼軍事行動和指示。因此我就跟上向西南來的這個。真急壞了人,本當兩個都跟,可是眼前別無旁人,我又不能劈成兩半,只好丟掉一個。

「跟到第二天早晨,那傢伙在一棵大樹下坐著吃餅乾。我想再不下手收拾他,進山就不好辦了,他又不從夾皮溝走。我手下一個幫手也沒有。

「我就開始下手,本來我想捉他個活的,我大喊一聲:‘別動!’我的槍剛指向他,這傢伙好辣手,回頭就給了我一槍,正打在我臂膀上。」

欒超家露出臂膀,這才知道他負了輕傷,白茹趕快取藥包,她一面上藥,他一面繼續講:

「我看點子不對,開了我的二十響,噹噹幾槍,那傢伙直挺挺地躺在雪地裡。我的心馬上涼了,心想本來可以捉個舌頭,沒成想把活舌頭打成塊死肉頭,便走上前去搜他的腰。我剛走到他近前一彎腰,那傢伙朝著我的腦瓜又是一槍。狗孃養的,原來他裝死。我想這一下可完了,嘿!天照應,他的槍沒打響,臭火!我反手對準他的大腿又是幾槍,心想別打死他,好留下他的嘴說話。沒想到我這下全打在他的小肚子上,就這麼把他報銷了!

「我就滿身翻,衣服全給用刀子刺開了,可是除了槍、子彈外,什麼也沒有。這一下可糟了!什麼情況也瞭解不到。我喪氣地爬起來,剛想走,突然發現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個小雪窩,看樣像是比子彈殼大的一個什麼東西剛打進去似的,我便過去用手一抓,原來是一支大鋼筆。」說著欒超家就從腰裡掏出一支大鋼筆遞給了劍波。

少劍波接過來,擰開一看,既沒有舌頭,也沒有筆尖。大家正在奇怪,欒超家笑道:「秘密都在筆帽裡。」

少劍波機敏地向筆帽一看,原來筆帽堵滿了紙,劍波小心地用小刀把紙挑了出來,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張複寫的美濃箋。

欒超家繼續道:「我一得到它,往夾皮溝就跑,三十上午到了夾皮溝,一看你們早走了,我心想,你們一定是趕大年三十座山雕的百雞宴去了,這樣的好機會,咱二〇三首長是不會放過的。可是你們為什麼不從夾皮溝取捷徑直撲威虎山,反倒乘小火車向溝外去了,這一點我當時沒想通。直到陳小柱同志對我說,前幾天晚上你們在夾皮溝打了一小仗,打死了幾個匪徒,從腳印上看,還剩下幾個沒死的匪徒,又跑回威虎山。我這才想到,座山雕這個老匪一定十分戒備咱們的夾皮溝方向,所以二〇三首長才來個大迂迴,繞到座山雕這個老雜毛認為最安全的方向,從他的後腦勺上給他一悶錘。這是咱二〇三首長游擊戰法拿手戲。我想馬上隨後追你們,可是小火車又沒在家,就是在家也沒辦法,我這兩條猴登腿再快,也追不上你們這些雪上飛呀!唉,說句老實話,咱老欒落後了。怎麼辦呢?幸虧咱們的山林通陳小柱同志,他說:‘我早急著要去,就是二〇三首長不答應,這樣吧,欒同志,我的林道熟,咱們倆朝西南直奔威虎山,頂多不過一百五六十里,怎麼樣?’我一想,行,反正大年初一的威虎山是咱們的,不會再是座山雕的。好!就這麼幹。哈哈!就這樣,我和陳小柱同志,從夾皮溝捱了三頓餓趕了來。」

大家聽完了他的報告,奇疑地注視著這個筆帽的秘密,全神貫注地盯著劍波正在仔細攤平的那張複寫箋上。劍波以嘲笑的神情默默地看了一遍,接著他像朗讀一樣地念了起來:

命令:

根據許旅長夫人和鄭團長返奶頭山得見,及各處地下情報網探悉,共軍大兵未動,奶頭山玉碎,許旅長等殉國,全系一小股共軍所為。這小股共軍自奶頭山後不知去向。近又在神河廟、夾皮溝一帶出現。放糧、放衣,收買民心。併發放槍支,組織武裝對我進犯。現應趁其羽翼未成,儘早剿滅,以絕後患。今特命五旅長崔,四旅長徐,率部假正月初七夾皮溝山神廟會,全力合擊,一網打盡。秉蔣總裁一貫方針,屯中青年一律殺淨,以絕共軍後援;屯中糧食,一律搶光,以絕共軍之食。至於屯中的房屋,可不予燒燬,備來春我軍駐紮,以圖再舉。接此令務要奮戰勇為,報效黨國。此令!

中國國民黨濱綏圖佳黨務專員侯殿坤

中央先遣軍濱綏圖佳保安總司令謝文東

b附:/b戰鬥口令:「剿滅」!「赤患」!

聯絡記號:放火三把。

少劍波讀完,大家一陣諷刺的鬨笑。在鬨笑聲中,少劍波幽默地說道:

「可愛的侯專員、謝司令,可惜你來得晚了點……」

「快送給座山雕看看!」劉勳蒼一把搶過那張美濃箋和鋼筆帽。由於他過分興奮和緊張,那鋼筆帽,在他那有力的手裡已成了碎片。定睛一看,原來這個所謂鋼筆帽,幾乎和美濃紙一樣薄。

原來這支「鋼筆」,是匪特們使用的一種通訊聯絡工具。它既能防潮溼,又能在必要時吞到肚子裡,這種物質能像膠狀性的藥片一樣溶化。

「好啦!同志們,」少劍波興奮地向大家一擺手,屋內立時安靜下來,「匪徒的這個調兵符,給我們送來一筆收入,現在我們就來一個將計就計。」

小分隊的三路大軍,在威虎山歡度著年初一。

爬犁,馬拉的雪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