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聽了一下自己發出來的聲音,是不是帶有驚恐?是不是失去常態?還不錯,坦然,鎮靜,從聲音裡聽不出破綻。他自己這樣品評著。他摸了一下插在腰裡的二十響,和插在腿上的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晃肩膀,內心自語著:「不怕!有利條件多!我現在已是座山雕確信不疑的紅人,又有‘先遣圖’的鐵證,我有置這個欒匪於死地的充分把柄。先用舌戰,實在最後不得已,我也可以和匪首們一塊毀滅,憑我的殺法,殺他個天翻地覆,直到我最後的一口氣。」
想到這裡,他抬頭一看,威虎廳離他只有五十餘步了,三十秒鐘後,這場吉凶難卜、神鬼難測的鬥爭就要開始。他懷著死活無懼的膽魄,邁著輕鬆的步子,拉出一副和往常一樣從容的神態,走進威虎廳。
威虎廳裡,兩盞野豬油燈,閃耀著藍色的光亮。座山雕和七個金剛,兇嚴地坐在他們自己的座位上,對面垂手站立著欒匪。這群匪魔在靜默不語。楊子榮跨進來看到這種局面,也猜不透事情已有什麼程式,這群匪魔是否已計議了什麼?
「不管怎樣,按自己的原套來。」他想著,便笑嘻嘻地走到座山雕跟前,施了個匪禮,「稟三爺,老九奉命來見!」
「嘿!我的老九!看看你這個老朋友。」座山雕盯著楊子榮,又鄙視了一下站在他對面的那個欒警尉。
楊子榮的目光早已盯上了揹著他而站的那個死對頭,當楊子榮看到這個欒匪神情惶恐、全身抖顫、頭也不敢抬時,他斷定了獻禮時的基本情況還沒變化,心裡更安靜了,他便開始施用他想定的「老朋友」見面的第一招,他故意向座山雕擠了一下眼,滿面笑容地走到欒匪跟前,拍了一下他那下墜的肩膀,「噢!我道是誰呀,原來是欒大哥,少見!少見!快請坐!請坐。」說著他拉過一條凳子。
欒匪驀一抬頭,驚訝地盯著楊子榮,兩隻賊眼像是僵直了,嘴張了兩張,也不敢坐下,也沒說出什麼來。
楊子榮深恐他這個敵手佔了先,便更湊近欒匪的臉,揹著座山雕和七個金剛的視線,眼中射出兩股兇猛可怕的凶氣,威逼著他的對手,施用開他的先發制敵的手段,「欒大哥,我胡彪先來了一步,怎麼樣?你從哪兒來?嗯?投奔蝴蝶迷和鄭三炮高抬你了嗎?委了個什麼官?我胡彪祝你高升。」
欒匪在楊子榮威嚴兇猛的目光威逼下,縮了一下脖子。被楊子榮這番沒頭沒腦、蓋天罩地、雲三吹五的假話,弄得矇頭轉向,目瞪口呆。他明明認出他眼前站的不是胡彪,胡彪早在奶頭山落網了;他也明明認出了他眼前站的是曾擒過他、審過他的共軍楊子榮,可是在這個共軍的威嚴下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座山雕和七個金剛一陣獰笑。「蝴蝶迷給你個什麼官?為什麼又到我這兒來?嗯?」
楊子榮已知道自己的話佔了上風,內心正盤算著為加速這個欒匪毀滅來下一招。可是這個欒匪,神情上一秒一秒地起了變化,他由驚怕,到鎮靜,由鎮靜,又到輕鬆,由輕鬆,又表現出了莫大希望的神色。他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楊子榮。
楊子榮看著自己的對手的變化,內心在隨著猜測,「這個狡猾的匪徒是想承認我是胡彪,來個將計就計借梯子下樓呢,還是要揭露我的身份以討座山雕的歡心呢?」在這兩可之間,楊子榮突然覺悟到自己前一種想法的錯誤和危險,他清醒到在殘酷的敵我鬥爭中不會有什麼前者,必須是後者。即便是前者,自己也不能給匪徒當梯子,必須致他一死,才是安全,才是勝利。
果不出楊子榮的判斷,這個兇惡的匪徒,眼光又兇又冷地盯著楊子榮冷冷地一笑,「好一個胡彪!你——你——你不是……」
「什麼我的不是,」楊子榮在這要緊關頭摸了一下腰裡的二十響,發出一句森嚴的怒吼,把話岔到題外,「我胡彪向來對朋友講義氣,不含糊,不是你姓欒的,當初在梨樹溝你三舅家,我勸你投奔三爺,你卻硬要拉我去投蝴蝶迷,這還能怨我胡彪不義氣?如今怎麼樣?」楊子榮的語氣略放緩和了一些,但含有濃厚的壓制力,「他們對你好嗎?今天來這兒有何公幹哪?」
七個金剛一齊大笑,「是啊!那個王八蛋不夠朋友,不是你自己找了去的?怎麼又到這裡來?有何公幹哪?」
楊子榮的岔題顯然在匪首當中起了作用,可是欒匪卻要辯清他的主題。瞧七個金剛一擺手,倒露出一副理直氣壯的神氣,「聽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別扯淡,今天是我們三爺的六十大壽,」楊子榮厲聲嚇道,「沒工夫和你辯是非。」
「是呀,你的廢話少說,」座山雕哼了哼鷹嘴鼻子,「現在我只問你,你從哪裡來?來我這兒幹什麼?」
欒匪在座山雕的怒目下,低下了頭,嚥了一口冤氣,身上顯然哆嗦起來,可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乾啞啞的嗓子擠出了一句:「我從……蝴蝶迷那裡來……」
楊子榮一聽他的對手說了假話,不敢說出他的被俘,心中的底更大了,確定了迅速進攻,大岔話題。別讓這個惡匪喘息過來,也別讓座山雕這個老匪回味。他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那麼欒大哥,你從蝴蝶迷那裡來幹什麼呢?莫非是來拿你的‘先遣圖’嗎?嗯?」楊子榮哈哈地冷笑起來。
這一句話,壓得欒匪大驚失色,摸不著頭緒,他到現在還以為他的「先遣圖」還在他老婆那裡,可是共軍怎麼知道了這個秘密呢?他不由得兩手一張,眼一僵。
「怎麼?傷動你的寶貝啦?」楊子榮一邊笑,一邊從容地抽著小菸袋,「這沒法子,這叫著前世有緣,各保其主呀!」
這個匪徒愣了有三分鐘,突然來了個大進攻,他完全突破了正進行的話題,像條瘋狗一樣吼道:
「三爺,你中了共軍的奸計了!」
「什麼?」座山雕忽地站起來瞧著欒匪驚問。
「他……他……」欒匪手指著楊子榮,「他不是胡彪,他是一個共軍。」
「啊!」座山雕和七個金剛,一齊驚愕地瞅著楊子榮,眼光是那樣兇惡可畏。
這一剎那間,楊子榮腦子和心臟轟的一陣,像爆炸一樣。他早就提防的問題可怕的焦點,竟在此刻,在節節順利的此刻突然爆發,真難住了,威虎廳的空氣緊張得像要爆炸一樣,「是開槍呢,還是繼續舌戰?」他馬上選擇了後者,因為這還沒到萬不得已的境地。
於是他噗哧一笑,磕了磕吸盡了的菸灰,更加從容和鎮靜,慢吞吞地、笑嘻嘻地吐了一口痰,把嘴一抹說道:
「只有瘋狗,才咬自家的人,這叫作六親不認。欒大哥,我看你像條被擠在夾道里的瘋狗,翻身咬人,咬到咱多年的老朋友身上啦。我知道你的‘先遣圖’,無價寶,被我拿來,你一定恨我,所以就誣我是共軍,真夠狠毒的。你說我是共軍,我就是共軍吧!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是共軍呢?嗯?!你說說我這個共軍的來歷吧?」說著他朝旁邊椅上一坐,掏出他的小菸袋,又抽起煙來。
座山雕等被楊子榮那派從容鎮靜的神態,和毫無緊張的言語,減輕了對楊子榮的驚疑,轉過頭來對欒匪質問道:
「姓欒的,你怎麼知道他是共軍?你怎麼又和他這共軍相識的?」
「他……他……」欒匪又不敢說底細,但又非說不可,吞吞吐吐地,「他在九龍匯,捉……捉……過我。」
「喲!」楊子榮表示出一副特別驚奇的神情,「那麼說,你被共軍捕過嗎?」楊子榮立起身來,更凶地逼近欒匪,「那麼說,你此番究竟從哪裡來的?共軍怎麼把你又放了?或者共軍怎麼把你派來的?」他回頭嚴肅地對著座山雕道:「三爺,咱們威虎山可是嚴嚴實實呀!所以共軍他才打不進來,現在他被共軍捉去過,他知道咱們威虎山的底細,今番來了,必有鬼!」
「沒有!沒有!」欒匪有點慌了,「三爺聽我說!……」
「不管你有沒有,」楊子榮裝出怒火沖天的樣子,「現在遍山大雪,你的腳印,已經留給了共軍,我胡彪守山要緊。」說著他高聲叫道:
「八連長!」
「有!」威虎廳套間跳出一個匪連長,戴一塊黃布值日袖標,跑到楊子榮跟前。
楊子榮向那個八連長命令道:「這混蛋,踏破了山門,今天晚上可能引來共軍,快派五個遊動哨,順他來的腳印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撤回。」
「是!」匪連長轉身跑出去。
楊子榮的這一招安排,引起了座山雕極大的歡心,所有的疑惑已被驅逐得乾乾淨淨。他離開了座位,大背手,逼近欒匪,格格一笑,「你這條瘋狗,你成心和我作對,先前你拉老九投蝴蝶迷,如今你又來施離間計,好小子!你還想把共軍引來,我豈能容你。」
欒匪被嚇得倒退了兩步,撲倒跪在地上,聲聲哀告:「三爺,他不是胡彪,他是共軍!」
楊子榮心想時機成熟了,只要座山雕再一笑,愈急愈好,再不能糾纏,他確定拿拿架子,於是袖子一甩,手槍一摘,嚴肅地對著座山雕道:
「三爺,我胡彪向來不吃小人的氣,我也是為把‘先遣圖’獻給您而得罪了這條瘋狗,這樣吧,今天有他無我,有我無他,三爺要是容他,快把我趕下山去,叫這個無義的小子吃獨的吧!我走!我走!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他袖子一甩就要走。
這時門外急著要吃百雞宴的群匪徒,正等得不耐煩,一看楊子榮要走,亂吵吵地喊道:
「胡團副不能走……九爺不能走……」吵聲馬上轉到對欒匪的叫罵,「那個小子,是條癩瘋狗,砸碎他的骨頭,尿泡的……」
座山雕一看這個情景,伸手拉住楊子榮,「老九!你怎麼耍開了孩子氣,你怎麼和條瘋狗耍性子?三爺不會虧你。」說著回頭對他腳下的那個欒匪格格又一笑,狠狠地像踢狗一樣地踢了一腳,「滾起來!」他笑嘻嘻地又回到他的座位。
楊子榮看了座山雕的第二笑,心裡輕鬆多了,因為座山雕有個派頭,三笑就要殺人,匪徒中流傳著一句話:「不怕座山雕暴,就怕座山雕笑。」
座山雕回到座位,咧著嘴瞧著欒匪戲耍地問道:
「你來投我,拿的什麼作進見禮?嗯?」
欒匪點頭彎腰地裝出一副可憐相,「喪家犬,一無所有,來日我下山拿來‘先遣圖’作為……」
「說得真輕快,」座山雕一歪鼻子,「你的‘先遣圖’在哪裡?」
「在我老婆的地窖裡。」
楊子榮噗哧笑了,「活見鬼,又來花言巧語地騙人,騙到三爺頭上了。」
座山雕格格又一笑,順手從桌下拿出一個小鐵匣,從裡面掏出幾張紙,朝著欒匪搖了兩搖,「哼……哼……它早來了!我崔某用不著你雨過送傘,你這空頭人情還是去孝敬你的姑奶奶吧。」
欒匪一看座山雕拿的正是他的「先遣圖」,驚得目瞪口呆,滿臉冒虛汗。
「欒大哥,沒想到吧?」楊子榮得意而傲慢地道,「在你三舅家喝酒,我勸你投奔三爺,你至死不從,我趁你大醉,連你的衣服一塊,我就把它拿來了!看看!」楊子榮掀了一下衣襟,露出擒欒匪時在他窩棚裡所得欒匪的一件衣服,「這是你的吧?今天我該還給你。」
欒匪在七大金剛的獰笑中,呆得像個木雞一樣,死僵的眼睛盯著傲慢的楊子榮。他對楊子榮這套細緻無隙的準備,再也沒法在座山雕面前盡他那徒子徒孫的反革命孝心了。他悲哀喪氣地喘了一口粗氣,像個洩了氣的破皮球,稀軟稀軟地幾乎站不住了。可是這個匪徒突然一眨巴眼,大哭起來,狠狠照著自己的臉上打了響響的兩個耳光子。「我該死!我該死!三爺饒我這一次,胡彪賢弟,別見我這個不是人的怪,我不是人!我不是人!」說著他把自己的耳朵扭了一把,狠狠地又是兩個耳光子。
楊子榮一看欒匪換了這套伎倆,內心發出一陣喜笑,暗喜他初步的成功。「不過要治死這個匪徒,還得費一些唇舌,絕不能有任何一點鬆懈。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對革命的罪惡。必須繼續進攻,嚴防座山雕對這匪徒發萬一可能的惻隱之心,或者為了發展他的實力而收留了這個匪徒。必須猛攻直下,治他一死,否則必是心腹患。現在要施盡辦法,借匪徒的刀來消滅這個匪徒。這是當前的首要任務。」
他想到這裡,便嚴肅恭敬地把臉轉向座山雕,「稟三爺,再有五分鐘就要開宴,您的六十大壽,咱的山禮山規,可不能被這條喪家的癩瘋狗給擾亂了!弟兄們正等著給您拜壽呢!」
擁擠在門口的匪徒們,早急著要吃吃喝喝了,一聽楊子榮的話,一齊在門口哄起來,「三爺!快收拾了這條喪家狗!」「今天這個好日子,這個尿泡的來了,真不吉利!」「這是個害群馬,喪門星,不宰了他,得倒霉一輩子!」群匪徒吵罵成一團。
「三爺……三爺……」欒匪聽了這些,被嚇得顫抖地跪在座山雕面前,苦苦哀告。「饒了我這條命……弟兄們擔待……胡……胡……」
「別他媽的裝洋熊!」楊子榮眼一瞪,袖子一甩,走到大門口,向擠在門口氣洶洶、亂鬨鬨的匪徒高喊道:
「弟兄們!司宴官胡彪命令,山外廳裡一齊掌燈!準備給三爺拜壽,弟兄們好大飲百雞宴!」
匪徒們一聽,嗷的一聲喊:「九爺!得先宰了這個喪門星!」喊著一鬨擁進了十幾個,像抓一隻半死的狐狸一樣,把個欒匪抓起來,狠狠地扭著他的胳膊和衣領,拼命地搡了幾搡,一齊向座山雕請求道:「三爺早斷。」
座山雕把腳一跺,手點著欒匪的腦門罵道:「你這個刁棍,我今天不殺了你,就衝了我的六十大壽;也對不起我的胡老九。」說著他把左腮一摸,「殺了喪門星,逢凶化吉;宰了貓頭鷹,我好益壽延年。」說著他身子一仰,坐在他的大椅子上。
七大金剛一看座山雕的殺人訊號,齊聲喊道:「架出去!」
匪徒們一陣呼喊怪叫,吵成一團,把欒匪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威虎廳。
楊子榮勝利心花頓時開放,隨在群匪身後,走出威虎廳,他邊走邊喊道:
「弟兄們!今天是大年三十,別傷了你們的吉利,不勞駕各位,我來幹掉他。你們快擺宴張燈。」楊子榮走上前去,右手操槍,左手抓住欒匪的衣領,拉向西南。群匪徒一齊忙碌,山外廳裡,張燈擺宴,威虎山燈火閃爍。
楊子榮把欒匪拉到西南陡溝沿,回頭一看,沒有旁人,他狠狠抓著欒匪的衣領,低聲怒罵道:
「你這個死不回頭的匪徒,我叫你死個明白,一撮毛殺了你的老婆,奪去你的‘先遣圖’。我們捉住了一撮毛,我們的白姑娘又救活了你的老婆。本來九龍匯就該判決你,誰知今天你又來為非作惡,罪上加罪。這是你自作自受。今天我代表祖國,代表人民,來判處你的死刑。」
楊子榮說完,噹噹兩槍,匪徒倒在地上。楊子榮細細地檢查了一番,確信匪徒已死無疑,便一腳把欒匪的屍體,踢進爛石陡溝裡。
楊子榮滿心歡喜地跑回來,威虎廳已擺得整整齊齊,匪徒們靜等著他這個司宴官。他笑嘻嘻地踏上司宴官的高大木墩,拿了拿架子,一本正經地喊道:
「三爺就位!」
「徒兒們拜壽!」
在他的喊聲中,群匪徒分成三批,向座山雕拜著六十大壽的拜壽禮。
楊子榮內心暗罵道:「你們他媽的拜壽禮,一會兒就是你們的斷命日,叫你們這些匪雜種來個滿堂光。」
拜壽禮成,楊子榮手舉一大碗酒,高聲喊道:
「今天三爺六十大壽,特在威虎廳賜宴,這叫做師徒同歡。今天酒肉加倍,弟兄們要猛喝多吃,祝三爺‘官升壽長’!現在本司宴官命令:為三爺的官,為三爺的壽,通通一起幹!」
群匪徒一陣狂笑,手捧大飯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接著,匪徒們便「五啊!六啊!八仙壽!巧巧巧哇!全來到哇!……」猜拳碰大碗,大喝狂飲起來。
楊子榮桌桌勸飲,指揮著他的酒肉兵,展開了猛烈的攻擊。可是此刻他更加激劇地盼望著、惦記著小分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