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匪徒中最機密的黑話,在匪徒的供詞中不知多少次的核對過它。楊子榮一聽這個老匪開口了,心裡頓時輕鬆了一大半,可是馬上又轉為緊張,因為還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證匪徒俘虜的供詞完全可靠,這一句要是答錯了,馬上自己就會被毀滅,甚至連解釋的餘地也沒有。楊子榮在座山雕和八大金剛兇惡的虎視下,努力控制著內心的緊張,他從容地按匪徒們回答這句黑話的規矩,把右衣襟一翻答道:
「寶塔鎮河妖。」
楊子榮的黑話剛出口,內心一陣激烈的跳動,是對?還是錯?
「臉紅什麼?」座山雕緊逼一句,這既是一句黑話,但在這個節骨眼問這樣一句,確有著很大的神經戰的作用。
「精神煥發。」楊子榮因為這個老匪問的這一句,雖然在匪徒黑話譜以內,可是此刻問他,使楊子榮覺得也不知是黑話,還是明話?因而內心愈加緊張,可是他的外表卻硬是裝著滿不在乎的神氣。
「怎麼又黃啦?」座山雕的眼威比前更兇。
「防冷塗的蠟。」楊子榮微笑而從容地摸了一下嘴巴。
「好叭噠!」
「天下大大啦。」
座山雕聽到被審者流利而從容的回答,嗯一聲喘了一口氣,向後一仰,靠在椅圈上,臉朝上,眼瞅著屋頂,山羊鬍子一撅一撅的像個兔尾巴。八大金剛的凶氣,也緩和下來。接著這八大金剛一人一句又輪流問了一些普通的黑話,楊子榮對答如流,沒有一句難住他,他內心感謝著自己這幾天的苦練。
可是,楊子榮從俘虜口中所學到的黑話快要用完了,內心又是一陣焦急,心想:「匪徒們為了考察他們的同類,到底有多少黑話呢?是不是還有自己沒掌握到的呢?」他激劇地擔心著這一點。
正在這時,座山雕突然從椅子上直起腰來,把手一揮,八大金剛立時停止了再問。他捋了兩下山羊鬍子,哼了哼鷹嘴鼻,把鼻尖歪了兩歪,拉著長腔,傲慢地向楊子榮問道:
「這麼說,你是許旅長的人了?」
楊子榮一聽黑話結束,心裡就像卸了重擔一樣地輕鬆,神色更加從容,他點了點頭答道:
「許旅長的飼馬副官胡彪。」
「你想怎麼辦呢?」
「投奔三爺,好步步登高。」
「山窮水盡,也有點進見禮?」
楊子榮笑嘻嘻地,「託三爺的威風,一隻老虎碰到我的槍口上。」
座山雕格格地笑了一陣,八大金剛也狂笑了許久,還恭維著他們的魁首道:
「三爺,碰得真巧,六十大壽,有人獻虎。」
座山雕在狂喜中,使了個眼色,大麻子從身後舀了一大碗酒,遞給楊子榮,楊子榮一看來了酒,內心完全輕鬆下來,這證明匪徒的進門檻子已經結束了,往下便可以隨便些。他接過酒,朝空一舉,咕嘟咕嘟一飲而盡。喝完後把滿臉的鬍髭一摸,轉身坐在一個木頭墩子上,他決心把他準備的真正禮物再晚一點獻,好讓這些匪徒看重自己。於是他拿出了土匪的氣派,裝上一袋煙吸著,說開了他這個胡彪的來歷。
「三爺,我胡彪這趟溜子可不容易!跟許旅長多年,還沒苦過這麼一次。奶頭山被共軍打破以後,許旅長和弟兄們都被囚起來啦,只有幾個人流了水。欒副官沒在山上,夫人和鄭三炮找侯專員討封去啦,我在蠟燭臺養馬,只有咱們四個人沒遭難。現在俺們四個都各奔各的咧,我老胡走了一個多月,才來這裡……」
「那欒副官哪裡去了呢?」座山雕急急地打斷了楊子榮的敘述,眼中放出一種貪婪的神色。
楊子榮一眼就看透了這個老匪的心事,於是他故意唉的一聲,嘆了一口粗氣,搖了搖頭,「別提啦!」
「怎麼?你見到他沒有?」座山雕有點焦急的樣子。
楊子榮吸了一口小菸袋。「看是看見啦!是在梨樹溝他三舅家碰面的,可是這個人哪!真他媽的不夠朋友,哼!……」
「那麼劉維山和老欒碰面沒有?」
「什麼?」楊子榮故意地問道。
「劉維山,劉維山,」座山雕好像是擔心著什麼,「就是那個一撮毛!」他的手向右腮上一比劃。
楊子榮早明白了這個老匪的意思,便故意拉了拉架子搖了搖頭,「不認識,我也沒看見什麼一撮毛!」
「嗯!」座山雕眉頭一皺,若有所慮地納起悶來,「梨樹溝他三舅家,一撮毛一定也去呀!」他自言自語地抽了一口冷氣,把頭一歪。
楊子榮心想:「叫你們這群老匪猜吧!你們這輩子也不用想再見一撮毛了。」
靜了一些時刻,座山雕又一伸脖頸向楊子榮問道:
「那麼老欒他的心意怎麼樣呢?」
楊子榮見談到了正題,故意拿拿架子,「媽的,一言難盡,請再來一碗酒,咱慢慢談。」楊子榮本來就酒量很大,又加上座山雕的酒,全是匪徒自造的野葡萄酒,度數很低,在部隊時楊子榮是遵守軍紀的模範,從未喝過酒,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卻要來他幾大碗,在匪徒面前要表表他的氣派,不能當個低三下四的嘍囉。
座山雕為了探聽出他長期找的那欒匪的訊息,忙令大麻子又舀了一碗。楊子榮接過來又是一飲而盡,拭了拭嘴,清了清嗓子道:
「老欒真他媽的不仗義,我們倆一見面,他就三番五次地拉我直接去投侯專員,我想,他手裡拿著許旅長的‘先遣圖’,我他媽的單槍匹馬,到了那裡我怎麼能吃得開呀?別他媽的拉我給他當隨從,老胡向來不舔別人的碗邊。叫我喝他們的冷飯湯呀?!我不幹。又加上蝴蝶迷和鄭三炮在那裡,我他媽更不去啦,那些不仗義的傢伙,眼裡從來就看不起我老胡,說正當一點,他們是怕我老胡。個頂個哪個我也不怕他。我能跟這些小耗子去當差使嗎?你說!三爺?所以我當時就向老欒表白,我說:‘老欒哪!別到侯專員那兒去吧,蝴蝶迷和鄭三炮在那裡,去了也沒有咱哥倆的甜頭,看看鄭三炮那小子只去報了個信,就升了團長,你去也白搭,咱們還是去威虎山投崔三爺吧!’你猜他怎說的?他說:‘算了吧老胡,你的主意全不對,你去孝敬那座山雕幹啥?他手下有八大金剛,你去了還能給你個九大金剛?就是給你個第九位,他那個小山頭也得聽侯專員、謝司令呼叫。咱到侯專員那裡當不上團長,也幹他箇中校參謀。’說著他從腰裡掏出了‘先遣圖’,朝我眼前一擺,又說:‘看看!老胡,咱有這個。’」
楊子榮說到這裡,故意點著煙,大抽了兩口,用眼瞥了一下座山雕。這個老匪已被楊子榮這套謊話,氣得滿臉青筋。對他所希望的那份許大馬棒的「先遣圖」,已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三爺!你說他去他就去唄!可是他媽還硬拉我,後來他看到實在拉不動了,他又向我耍手腕,又向我要旅長那匹馬,他說他走不動。媽的!他走不動我就走得動啦!當然我不能給他。嘿!真他媽的小人,他又想了個辦法,想用酒灌醉我,晚上騎馬跑。媽的,我老胡是幹啥的?我吃他們這一套哇!好!來吧!我就給他來了個將計就計。奶奶操的,你挖我,我還要挖你啦!於是我就和他碰開了大碗,一連八大碗,我老胡還沒怎的,這小子他媽的就伸了腿,醉得人事不省,像他媽的一攤稀泥。我一想,一不做,二不休,得下手就下手,我就趁他大醉,穿上他的衣服,拿了‘先遣圖’,騎上我的快馬,我就溜來啦!」
「好!好漢,老胡了不起!」八大金剛和座山雕樂得一拍大腿,向楊子榮伸著大拇指頭。
楊子榮得意地一笑,掀開大衣襟,露出欒匪化裝小爐匠時被捕的那件衣服,用匕首刺開衣襟角,拿出了從一撮毛身上搜出的那張「先遣圖」,向座山雕一揮道:
「三爺,看看,在這裡,咱老胡給您拿來了!」
座山雕和八大金剛一陣狂笑,走到楊子榮跟前,拍著楊子榮的肩膀,伸著大拇指頭,「老胡,真不含糊,好樣的,有兩下子,我崔某絕不能虧待你。」說著這個老匪的手像鷹爪抓兔子一樣,拿去了「先遣圖」,攤在桌子上,看了又看,然後小心地放在他椅子底下的一個鐵匣子裡。然後拉著楊子榮的袖子,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邊,讓楊子榮坐下。嘴裡叨叨地嘟嚕著:「好樣的,有兩下子,有兩下子……」
楊子榮卻拉出毫不以為然的神氣道:
「三爺,小意思,算不了什麼,這不過只是一點見面禮罷了!」
「老胡!」座山雕俯下臉笑嘻嘻地看著楊子榮,「你知道,我崔某想這件東西不是一天半天啦,你想想這部分力量要落到馬希山他們手裡,那麼許旅長這個地盤和人都被他抓去了,等國軍來了,他成個大財東,我他媽成個窮光蛋,用什麼本錢來討封啊!所以許旅長一遇難,我就趕快派一撮毛去找欒副官,沒成想這小子看不起我,媽的!有他的。如今老胡你把它拿來了,我在這濱綏圖佳地區豈不坐上第一把交椅了嗎?哈哈……有功,有功……」
「沒啥!」楊子榮睜著兩隻傲慢的眼睛,「這不過是我老胡的第一手,小意思,今後您再看咱老胡吧,幹個漂亮的給您看看,不是我老胡說大話,」他立起身來,把粗大的拳頭向桌上一擺,顯得是那麼的威武,「憑咱這身武藝,打遍天下也不怕。」
「好!」座山雕興奮地一拍大腿,「老胡,現在我封你為威虎山上的老九,以後咱的地盤一大,還可以獨轄山頭……」
「謝三爺……」
「別忙!」座山雕把手一揚,「因為我們是國軍,總還得有個官銜,現在我委你為濱綏圖佳保安第五旅上校團副。」說著這個老匪自己親手舀了一碗酒,遞給楊子榮,「來!老九,祝賀你勞苦功高,榮升上校團副。」
「祝賀胡團副榮升!」八大金剛一齊喊道。
楊子榮把胸膛一挺,兩個膀一抖道:
「託三爺的福,借諸位的威,我胡彪愧領,愧領!今後還祈求三爺提攜,各位哥們捧場。」說著接過酒來,又是一飲而盡。
匪首們得了楊子榮所獻的「先遣圖」,吵吵嚷嚷,狂喜亂笑,談論著他們的今後。
楊子榮看著,內心湧出勝利的微笑,心中滿意自己這第一場戲演得成功。他想:「這些若回去告訴同志們,那該多麼有趣可笑啊!特別是那個天真的小白鴿,又要樂得跳舞了。等著吧!同志們,等著咱們勝利的會師。我會盡我的一切智慧,來完成黨的委託。」他忽然心一沉,好像沉重的任務壓在他的心頭,「這不過是剛鑽進匪巢,關鍵問題不在這裡,而是在未來,艱苦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土匪黑話,意為:什麼人?到哪兒去?
土匪黑話,意為:找同行。
土匪黑話,意為:我走了九天,也沒找到哇?
土匪黑話,意為:因為你不是正牌的。
土匪黑話,意為:老子是正牌的,老牌的。
土匪黑話,意為:你從小拜誰為師?
土匪黑話,意為:不到正堂不能說,徒不言師諱。
土匪黑話,意為:誰引點你這裡來?
土匪黑話,意為:是個道人。
土匪黑話,意為:以前獨幹嗎?
土匪黑話,意為:許大馬棒山上。
土匪黑話,意為:你好大的膽!敢來氣你祖宗。
土匪黑話,意為:要是那樣,叫我從山上摔死,掉河裡淹死。
土匪黑話,意為:內行,是把老手。
土匪黑話,意為:不吹牛,闖過大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