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夾皮溝的姊妹車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可以隨便。」

白茹故作生氣的樣子,「今天全隊只有一個衛生上的落後分子,他的落後表現是:一不洗腳,二飯熟了不吃,三不接受衛生人員的督促,四不……」

「好啦,好啦!」少劍波一邊脫鞋一邊嚷道,「別轉彎抹角,就是我,我承認,接受!」

「再說就不對了,明知故犯,錯上加錯。」

「這你也得看情況。」

「彆強調客觀啦!」

「你也別太機械呀!」

「制度就是得機械,要誰都靈活,還成什麼制度。」

「好啦!我馬上改正。」

他倆的眼光一碰,噗哧一聲都笑了。白茹趁著自己的勝利,展開她的衛生宣傳,「你知道嗎?第一次世界大戰,有一個部隊傳染病死的,比戰傷死的多五倍,在帝國主義腐朽的制度下,他們對待士兵……」

「好啦,好啦,我的‘南丁格爾’,現在不是上衛生課的時候。」

白茹滿身興奮地換了一盆水。倚在門框上,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劍波洗腳。

少劍波好像感覺到,在和這個勇敢、美麗、純潔的少女相處的日子裡,慢慢地,自己的心緒有點兒異樣,儘管他對這個現象還沒有仔細想過。

還是少劍波打破了這場寂靜,「白茹,我好像還沒吃飯吧?」

「什麼好像,乾脆你就沒吃,叫你吃,你說人家亂彈琴。小高、小李不都叫你給支出去啦!」

「沒有,沒有,我派他們去完成任務。」

「不想個花招,你也支不出去。」

「別說啦,給點吃的吧!」說著他伸手就要拿桌上那碗已經冷了的炒麵。

白茹一把給他奪下來,「這些冷了,我去再弄點熱的!」說著轉身就要跑。

「別忙,幾個人的?」

「我們早吃過啦!只有你一個人。」

「不!要四五個人的。」

「為什麼?」

「有客人,快!準備得不夠,現倒咱們的乾糧袋。」

白茹拿乾糧袋跑了出去。

高波、李鴻義領進三個全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的中年人。後面跟進來的是劉勳蒼、小董和孫達得。

少劍波忙拿起三件大衣,給他們披上,然後拉著他們上了燒得暖暖的熱炕。

這三個人中一個是司機張大山,另兩個是裝卸工人李勇奇、馬天武。李勇奇就是白天那個罵人的身軀高大的漢子,看來很有力氣,三十八九歲的年紀,只是因為飢寒所迫,顯得格外乾瘦。這三個人是在小分隊今早剛進屯時怒氣最大的三個,看樣子真是生死不懼,敢說敢道的直性子人。

可是經過小分隊一天的宣傳,捐助了些衣服和糧食之後,最先流下眼淚的也是他三個。當他們聽到關於土改、共產黨、工人階級、人民解放軍等方面的一些宣傳後,好像他們全身在抖動,他們的精神隨著宣傳者的每一句話在煥發著。戰士們普遍反映自己的宣傳效果很好,群眾也好發動。劍波向戰士們說:「這個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他們是工人階級。」

吃過飯後,少劍波把話談到本題:

「工友們,很對不起,這一帶地區我們向來沒到過,你們的痛苦我們不知道,現在全屯的男女老少眼看就要餓死,我們要想辦法,咱們共同商量一下,要弄糧,要弄衣服,要保住群眾的生命。」

「這辦得到嗎?」三個人一齊盯著少劍波問道。

「能!」少劍波肯定地表示,「只要大家齊努力。」

李勇奇高興地搶先說:「只要有辦法,什麼力我們也能出,工人沒別的,就有的是力氣。」

少劍波為了驅走他們一年來已經絕望的情緒,加重語氣道:「共產黨,人民政府,只要知道我們的苦難,一定會給我們解決。」

張大山在歡欣中突然轉為沉默,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有糧無錢,也是枉然。」

「這不怕,」少劍波揮一下手,「老爺嶺有的是錢,只要我們勞動就成。大山同志,俗話說得好,‘火車一響,黃金萬兩;火車一開,吃穿都來。’」

李勇奇眉頭一皺,「首長!那是太平年間的事,如今可不這樣,老鄉們這樣說:‘火車一響,座山雕來搶,窮了百姓,肥了國民黨。’工友勞動了七六十三著,還是雞抱鴨子幹忙活。」

「這不怕,」劉勳蒼滿有把握地道,「咱們有部隊打這些狗孃養的。」

「可是隊伍走了呢?那反而更壞。」李勇奇顯然為將來而擔心著。「我們也沒槍。」接著他詳述了過去被座山雕繳槍搶掠的經過,神情上增加了失望情緒。他著重地述說了當時大家心不齊,而受了座山雕的騙。

少劍波點了點頭問道:

「要是現在有了槍,大家的心能不能齊呢?」

「那沒有錯。」李勇奇一抖動膀子,十分肯定地道,「虧,咱們只能吃一次,下次咱就不上當了。座山雕剛當旅長時有七八千人,那咱幹不了,現在只剩他媽的二百人,要是有了槍,夾皮溝人哪一個也能對付他仨倆的。」

張大山嘆了一口氣,「那次虧真吃得憋氣,咱只認為他們也是中國人,怎麼也會比小鬼子好些,就因為這個上了當。如今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兩手握空拳,連個出氣的傢什也沒有。」

「現在共產黨來應,解放軍來靈。」少劍波堅定地握了一下拳頭。

「那就能齊心,」李勇奇這條彪形大漢,從心裡湧出一股熱勁,「媽的,反正是個死,能他媽的拼死,也不能活活餓死凍死。好漢不能受鱉的氣,我李勇奇曾拿著一棵槍,銷掉了九個日本鬼子,老爺嶺我飛來飛去打過沒有數的野獸,現在若是有了槍,」他牙根一咬,「我怎麼也拼他幾個。」

「好!」少劍波興奮地道,「現在的問題是先讓鄉親們吃飽肚子,到那時咱再說別的。」

「對!」三人一齊激動地道,「吃飽了什麼都能幹。」

「那麼張大山同志,」少劍波問他道,「機車能復活起來嗎?」

「能!」張大山十分有把握地道,「兩臺二十四噸的,一臺十八噸的,點火就好,不用修理,小鬼子投降時,我們機務組把它開到一個最好的地方,藏起來了,工友們輪班保護它,一根毫毛也沒損壞。」

「那太好了!」少劍波又低頭小聲自語道,「只是雪太大……」

「那不要緊,」張大山看透了劍波在擔心什麼,「咱們還有臺清道機車,雪再大也不怕。」他一停,顯出擔心的神色,「只是電話沒保護好,全被小鬼子給砸爛了。」

「這倒不要緊,這條路上的火車,只有咱們的獨一份,保險撞不了車。」

「一點不錯。」大家哈哈地笑起來。

少劍波見解決了機車這件大事,精神更加興奮,轉頭對李勇奇問道:

「勇奇同志,裝一列車木材,大概需多長時間?」

李勇奇和馬天武對面一核計,「二十四噸的小機車,能拉二十車,大概需兩天。」

「如果我們軍隊同志一塊參加幹呢?」

馬天武搖搖頭笑道:「不成,同志,這事雖是動力氣的活,‘力巴頭’是幹不了的。」他瞅了瞅站在一旁聽得出神的白茹。因為白茹戴著軍帽,又被劉勳蒼的身影擋了半邊,他也沒分出她是男的還是女的,「就像這位同志這樣,身體輕得像只小鳥,細皮緋面的,不用說抬木頭哇,就是連根小槓他也拿不動。」

大家一齊笑起來,笑聲中劉勳蒼把白茹觸了一把,「看看,我說騍馬上不得陣嗎!」白茹把嘴一噘,「去你的。」躲到他高大的身影背後。馬天武這時從白茹的聲音裡才聽出她是個女的,覺得自己失口,有點不好意思。

孫達得、劉勳蒼對馬天武的話,有點不服勁,堅持地道:

「我們都是幹活人出身,肩槍能當兵,放槍能作工,現在家家缺糧,幹得越快越好,我們一定參加幹。」

少劍波笑嘻嘻地向著馬天武道:「幹是一定幹,我們請你們派兩個人作指導。我們也學學徒。」

李勇奇、馬天武為小分隊這種為人民服務的熱情所感動,好像全身立刻長了無限的力氣。「好!同志!一塊幹,首長,你下命令吧,什麼時候開始?」

「今晚就幹怎麼樣?」少劍波親切地商量道。

李勇奇、馬天武以堅定的眼光,看著劍波,嚴肅而興奮地道:「好!我們這就回去。」

「有把握嗎?」

「有!」李勇奇的答聲是那樣自信,「我們有的是力氣,有的是人,還有自己做得了主的兩隻手,什麼事都可以答應,有把握!」

「走!回去帶部隊!」劉勳蒼等一齊跑出去。

少劍波和李勇奇等三人緊緊握了手,看著他們高大的背影沒入夜幕裡。

過不一會兒,松明火把,照亮了夾皮溝。「哎喲嚎咦!」「哎喲嚎咦!」……響起了沸騰般的勞動的號子。從號子聲裡,聽出了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大人,也有孩子。從火光下可以看出,拿松明火把的多半是老頭老婦和孩子們。

天亮了,兩臺小機車拖著長長的兩列車廂原木和清道車,有節奏地呼吸在車站上。它們像長途賽跑的運動員,鼓足了勁,掌定了神,站在起跑線上,等待著飛馳的號令。

戰士們,工友們,夾皮溝的人們,叉著腰,咧著嘴,立在機車的兩旁。有的人汗水還沒幹,撥出霧一般的白氣。

張大山手把氣門柄,守著熊熊的爐火,望著歡笑的人群。

高波帶著劍波的信,坐在清道車上。

少劍波興奮地喊道:

「感謝工友們!你們辛苦了,我們超額完成任務。現在我們不是一車,而是兩車,它倆好比是雙姊妹,我們就讓它姊妹雙雙做伴前去吧!它姊妹倆幾天就可以回孃家,它將給我們捎來吃穿。現在我命令,出發!」

車站上頓時一陣狂歡的呼喊,在呼喊聲中,姊妹車同時發出一聲歡樂的長嘯,呼喳!呼喳!一前一後,奔向正南,兩縷美麗的白煙,散在天空,迴旋成美麗的雲朵。

曠谷雪原,震盪著啌啌咣咣的歡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