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江菊霞說:「吃過晚飯,有幾位先走了,我們隨便聊天。你再不來,我們也要散了。」

柳惠光這幾天一直心驚肉跳。誰的步子走快一點,他就有點怕。他見宋其文跑進來,神色驚慌,預感到有啥不幸的事體發生。他迎上來問:

「出了啥事體?」

「出了大事!」

徐義德問:「是不是宣佈五反運動正式開始哪?」

「那倒不是,」宋其文靠著落地的紫色的絲絨簾子說,「葉乃傳自殺哪。」

「葉乃傳,誰?」這個人潘信誠不認識。

坐在沙發上的人伸長脖子,有的歪過頭來,都對著宋其文看。

「誰,葉乃傳是北京路昌瑞五金號的老闆,」金懋廉一提起這個人就有點氣憤,說,「欠我們行裡五億頭寸,申請展期了三次,連利息也不付。」

江菊霞欽佩地碰了碰金懋廉的胳臂,低聲對他一個人說:

「你們銀行裡啥事體都曉得。」

「哦,昌瑞五金號的葉乃傳啊,懋廉兄一提,我記起來了,」馬慕韓的臉上露出輕視的神情,說,「早幾天報上登的,他派自己的小老婆在新亞酒店長期包房間,勾引幹部,承攬訂貨。昌瑞承製人民解放軍一批錨繩,就是白棕繩,表面上是白洋棕,裡面卻是爛麻皮,經不起風吹浪打。人民解放軍解放舟山群島,追擊國民黨殘餘匪幫,有些船隻因為錨繩斷了,延遲了登岸動作。還有一部分船隻遇到狂風,各船一齊下保險錨,結果有九隻錨繩斷了,翻了好幾只船,犧牲了八十多個解放軍。這件事體就是葉乃傳乾的。」

「我也想起來了,」徐義德說,「早幾天報上是登了這段新聞的,華東紡管局向他家買的各種規範的鋼管,百分之八十九都是假貨,用舊貨充新貨。還有河北省地方國營染織公司在他家買進的一寸半泗汀管五十九尺六寸,規定壓力三百磅,他竟不顧工人生命安全,以舊東洋貨黑鐵管冒充,壓力只有一百二十磅。裝置竣工,準備使用,幸好給工程師發覺停用,差一點要發生事故哪。」

宋其文點點頭:

「慕韓老弟和德公說的一點不錯,就是他。早些日子同業裡的人就傳說,葉乃傳對人講:昌瑞的不法行為實在太多了,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楚。按他計算,他的罪行要判刑就得坐牢兩百年,所以各機關凡是有關‘五反’的案件到昌瑞五金號調查,葉乃傳都承認。那些日子,昌瑞號一案未了,一案又來,稅務局的同志查他的偷漏賬沒走,人民解放軍同志來了,華東紡管局的同志又來了,同時水利部和鐵路局的傳詢電話又紛紛打來,他簡直來不及應付。他對每一個單位的同志都一一承認自己的罪行,他說判徒刑兩百年和三百年根本沒啥區別。」

「他哪能自殺的?其老。」馮永祥走過來,站在宋其文旁邊問。

「據說他本來打算投黃浦水葬的,後來一想不划算,不如跳樓自殺,當街示眾,企圖說明是人民政府逼他這樣的,也好出一口氣。他在國際飯店開了一個房間,今天下午從十一層樓上跳下來死的。」

「自殺還要撈回點利潤!」

馮永祥這句俏皮話沒有引起大家注意。潘信誠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徐義德說:

「聽說葉乃傳魄力大,投機能力強,對朋友有義氣,同行當中都很佩服他。」

宋其文惋惜地說:「那是的,提到葉乃傳,五金業哪個不知道他年輕有為。」

「葉乃傳如果在國民黨反動統治時期,可能是個成功的人物,」金懋廉說,「現在卻走上了這樣一條路,啥個原因?」

唐仲笙給他做了答覆:

「那還不簡單嗎?時代變了,現在是新民主主義時代啊。」

柳惠光問馬慕韓:

「葉乃傳的事要不要反映一下?」

馬慕韓直搖頭,撇一撇嘴,蔑視地說:

「這種人是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資產階級,夠不上新民主主義社會中的民族資產階級,嚴格地講,他應當算是反革命分子。這種事體有啥好反映,丟我們民族資產階級的臉。」

柳惠光碰了一鼻子灰,往沙發上一靠,他不再吭聲了。

馮永祥同意馬慕韓的意見,補充道:

「像葉乃傳這樣的事,當然不值得重視,不過五反運動沒有下文,倒是叫人放心不下。」

他這幾句話引起了全場人們的注意。

自從上海市工商界代表擴大會議為了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決定展開五反運動以來,大家遞了坦白書,就鬆了勁,沒有下文了。最近上海市人民政府和上海市各界人民代表會議協商委員會聯席會議決定加強領導五反運動,工商界的坦白和檢舉歸上海市人民政府統一處理。這個訊息發表出來,工商界人士的神經緊張了起來,認為這一記很結棍。沒兩天,還是沒有下文,又鬆弛下去。五反運動像是一根箭,一會兒拉滿了弦,一會兒又鬆了。箭在弦上,可是不發。工商界人士心上老是有這麼一個疙瘩。

徐義德憂慮地問馮永祥:

「阿永,五反運動怎麼沒有動靜?」

馮永祥有意賣關子: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

大家面面相覷。馮永祥掃了大家一眼,打破了沉默,指著唐仲笙說:

「請我們的智多星發表高見。」

「對。」潘宏福首先贊成。

唐仲笙沒有答腔,他的眼光盯著乳白色的屋頂,在考慮他的看法。經大家一再催促,他才說:

「我看,毛主席和中央一向是關心上海的,五反運動恐怕也和別的地方不同。我聽市面上傳說:重慶是共產主義,武漢是社會主義,北京是新民主主義,上海是資本主義,香港是帝國主義。這傳說仔細想想也有些道理。毛主席和中央對上海從來是寬大的。上海市的政策是比別的地方穩的。五反運動已經在上海工商界展開了,工商界也坦白了,也檢舉了,大概五反運動已經過去了。」

「你說上海五反運動過去了?我看不像。」潘信誠嘴上雖然這麼說,他心裡可確實希望如唐仲笙所說的,五反運動過去了。他說,「這兩天報上登的北京、天津、武漢五反運動的訊息很多,他們那邊展開得那麼鬧猛,上海工商界遞一份坦白書就算過去了?沒有那麼輕便吧?」

他搖搖頭,加重他的語氣。

「我看也不像。」馬慕韓同意潘信誠的意見,說,「我也聽到市面上五個主義的傳說,全是一種揣測之詞。這種說法,是不瞭解共產黨的。共產黨的政策只有一個,各地差別哪能會那麼大呢?」

「這個分析對,」金懋廉點點頭說,「最近市面上謠言多,有些簡直是無稽之談。」

「我也不過這麼說說,那看法我也不同意。」唐仲笙改口說,「不過,中央對上海和別的地方恐怕多少總有點不同。」

「天下的事很難說,」馮永祥再三搖頭思索,說,「最近街上的標語少了,喇叭也不叫了,也許真的過去呢。」

「過去就好了。」柳惠光用著一種祈求的聲音說,他是寧可認為五反運動已經過去了,一提到「運動」和「鬥爭」等字眼他就有點嚇絲絲的。

「阿永的說法也有道理。」潘宏福最近根據爸爸的意見,留心市面上的動靜。他也親眼看到標語少了,喇叭不叫了。

徐總經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

「過去當然好哪。據我看:共產黨不會放過上海的民族資產階級的。這次五反運動,是共產黨搓麻將,贏滿貫,要搞光我們工商業。共產黨既然是要大大進一筆賬,上海油水這麼肥,你說,他們會不從上海撈一票?」

「這個話也對,」江菊霞手裡拿著一張幾天前的《解放日報》邊看邊說。那張報上面登了一條新聞:上海民族資產階級破壞人民生活的安定,三年來一貫製造物價漲風。緊接著這條訊息,還登了一篇短論:堅決打退資產階級向人民日常生活的進攻。她指著短論對大家說,「這是黨報的短論,要堅決打退資產階級向人民日常生活的進攻。德公說的對。從這張報的字裡行間也可以看出來,上海的五反運動沒有過去。」

「堅決打退資產階級的進攻……」潘信誠沒有把心裡話說出來,只是笑了兩聲。

徐義德卻不隱瞞自己的不滿:

「什麼資產階級猖狂進攻?我們資產階級一無軍隊,二無組織,三無總司令,怎麼進攻呢?」

「是呀,這道理說不通啊。」江菊霞接過去說,「共產黨這麼講,有啥辦法呢?」

「這個麼,也很難說。」馬慕韓望了徐義德和江菊霞一眼,顯然不同意他們兩人一唱一和,他想起最近報紙揭發的上海工商界許多五毒不法罪行,特別是今天宋其文提到的葉乃傳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哪能否認民族資產階級猖狂進攻呢!徐義德企圖否認的理由是站不住腳的,報紙上早就批判了這種錯誤的論調。沒有軍隊嗎?上海工商界本身就是一支隊伍,在全國來說,這支隊伍還是主力哩;沒有組織嗎?工商界有多種不同性質的組織,上海星二聚餐會就是其中的一個,報上早就有人對這類組織進行批判了;沒有總司令嗎?各級組織都有負責人,全國也有負責人,這一點也無法否認。工商界為了爭奪利潤,在上海市場上興風作浪,各顯神通,猖狂進攻,葉乃傳和朱延年這些人的例子有的是。他最近特別留心報紙上的新聞,看了叫人怵目驚心,鐵一般的五毒不法事實,使人無法抵賴。徐義德這幫人大概看報沒有細心研究,到現在還關起門來說夢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他當著工商界巨頭們的面,不好多講,就暗示地說,「大家做的事體,自家有數。這辰光,談這一套,沒啥好處。」

潘信誠不同意馬慕韓的說法,但他並不提出異議,只是用眼睛暗暗斜視了他一下。馮永祥自命行情熟,點頭稱是:

「這辰光,空氣不對。」

宋其文一邊嘆息一邊搖頭說:

「我看共產黨不僅要撈一票,恐怕還要消滅民族資產階級,國旗上那顆星要掉下去了!」

「我看不會。」馬慕韓一邊思索,一邊搖頭,說,「看苗頭,不像要消滅民族資產階級的樣子。」

「為啥?」

「《共同綱領》序言裡明文規定的:中國人民民主專政是中國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及其他愛國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政權,而以工農聯盟為基礎,以工人階級為領導。其老,你忘記了嗎?」馬慕韓望著宋其文,等他的回答。

「這一點我哪能會忘記,通過《共同綱領》的辰光,我還舉過手哩。」

「這就對了。」

「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共產黨的事情很難說。」

「就是要消滅民族資產階級,也得開個會修改《共同綱領》,這是國家大法呀!」

「人家不開會,你又哪能?」

馬慕韓給宋其文一問,當時竟回答不上來,心裡想,這倒是的呀,共產黨不開會,工商界又有啥辦法?過了一會,他想起了毛主席在政治協商會議上的講話,又有了根據,說:

「其老,你忘記毛主席的講話嗎?」

「毛主席的講話?」宋其文一時摸不著頭腦,奇怪地望著馬慕韓,問,「啥個講話?」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馬慕韓身上。他從容不迫地說:

「毛主席在政治協商會議上說過,凡是為人民做過好事的人,人民是不會把他忘記的。這句話給我的印象很深,其老忘記了嗎?」

「這麼重要的話哪能會忘記,不過,」宋其文意味深長地摸一摸鬍鬚,說,「這只是指個別的人,不是指整個民族資產階級。」

「那麼,其老,」馬慕韓追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回共產黨一定要消滅民族資產階級嗎?」

宋其文堅持他的意見:

「慕韓兄,別想得太天真!不信,你看吧!」

馬慕韓不同意,他向徐義德搬兵:

「鐵算盤,你說是不是像?」

馬慕韓回過頭去一看:徐義德的座位上空空的。他「咦」了一聲,驚異地問道:

「鐵算盤到啥地方去哪?」

大家剛才聚精會神地聽宋其文和馬慕韓發表高見,眼光都盯在馬慕韓身上,沒有一個人看見徐義德到啥地方去了。馮永祥說,可能是上廁所去了。他說完了話,立刻到樓上樓下去找,回來兩個肩膀失望地一聳,伸出兩隻手來,皺著眉頭說:

「啥地方也沒有,該不會出事吧?」

大家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說話。江菊霞聽馮永祥說話,面孔頓時鐵一般的發青。她馬上從徐義德身上想到葉乃傳,從葉乃傳自殺又想到徐義德和滬江紗廠。她的兩腿發抖,有點站不住的樣子,兩隻手合在一塊,拼命搓來搓去,竭力保持鎮靜。她想立刻就走,去找徐義德,見大家站在那裡不動,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先走,擔心地問:

「會不會……」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大家都懂得她要說的意思。一層厚厚的烏雲籠罩在人們的心頭,使人透不過氣來。從葉乃傳自殺和徐義德忽然不見,大家都很快地想到自己的廠店,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每一個人的眉頭都不約而同地皺了起來。沒有一個人答她的話。她的眼光對著唐仲笙,希望智多星給她一個否定的答覆。

果然唐仲笙開口了,可是和她的願望相反:

「這辰光的事體很難說,誰也不能打包票,也許德公一時想不開……」

唐仲笙說到這裡,江菊霞不禁失聲大叫:

「啊!」

大家都對著她看。她機警地連忙用右手按住胸口,很自然地說:

「我的胸口痛!」

潘信誠看出來她為啥「啊」的一聲,不但不點破,並且給她一個臺階:

「身體不好,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順嘴接上去說:

「好的,好的。」

她沒和大家打招呼,匆匆忙忙走了。她的高跟皮鞋橐橐的聲音還沒有完全消逝在門外,潘信誠看大家還愣在那裡,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沉重,連最活潑的馮永祥也不說話了,他站在宋其文旁邊,一老一少,像段木頭似的。潘信誠提醒大家道:

「我們也散夥吧,早點回去,也好料理料理……」

大家點頭贊成,宋其文抹一抹鬍鬚說:

「對!」

大家悶聲不響地散了。

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了,非常平靜,只聽見牆角落的那架落地大鐘有規律地發出嗒嗒的音響。

b(第一部完)/b

1954年3月13日初稿,上海。

1961年7月26日改稿,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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