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懂得招弟的意思,她說試紡不能解決問題,得寶哥,你把怎麼試紡講一講,她懂得道理,就會贊成的。」

說完話,他的眼睛暗暗覷視著管秀芬,好像是在問她有啥意見,希望得到她的諒解。他並不反對管秀芬的意見,甚至對管秀芬的一切意見,他都贊成。他早就看中了管秀芬,最近更特別喜歡她。他覺得這個年輕姑娘逗人愛:高高的個兒,苗條的身子,聰明的眼睛,伶俐的口齒……在哪一個場合,人們都首先注意到她。她的談吐,既鋒利又富有風趣,吸引了每一個人。當然,她很厲害,特別是那張嘴,從不饒人。她就像是一朵帶刺的玫瑰,你一不小心,要給她刺破了手;等你看到那絢麗的色彩和濃郁的芳香,又絕不忍離開。富有經驗的陶阿毛,是懂得對付這樣的姑娘的。他想,如果能夠把她抓在手裡,那對他會有莫大的幫助。他把自己的意圖隱藏在心的深處,不僅不讓別人知道,連管秀芬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即使忍不住要看她一眼,也是暗中覷一覷,生怕給她發覺。因為一個驕傲並且帶點虛榮的姑娘,倘若你正面拼命追求她,她不但不理你,反而會增加她的驕傲和虛榮。倒是你對她很平常,不理她,甚至有點冷漠她,要是她心中喜歡你,她會想辦法很自然地主動接近你;那時,你再退一步,她就更靠近你的身邊了。

管秀芬沒有注意他的眼光,更不瞭解他的心思。她正在想這個問題,聽到陶阿毛提出,她馬上贊成,表示自己也懷疑重點試紡是不是能解決問題。趙得寶向籃球場四周望望:西邊一片浮雲逐漸變得灰黯,黃昏邁著輕盈的步子悄悄走來了。籃球場上靜靜的,沒有其他的人。廠長辦公室的電燈亮了,說明梅佐賢還沒有走。趙得寶壓低了聲音說:

「重點試紡不是馬馬虎虎地進行,事先要有準備,每個車間都要組織一批人,嚴格監督。比方說,從清花間起,經過梳花間,粗紗間,細紗間,筒搖間,成包間,一直到試驗間都要安排好人,先檢查機器,後檢查原物料,做好清潔衛生工作,再開始試紡。這樣每一個車間都有人看著,紡出的成品,檢驗一下,就看出毛病在啥地方了。」

和譚招弟成為鮮明對照的是湯阿英,她不像譚招弟那樣見了啥事體不假思索就反對,也不像譚招弟那樣不仔細想想就贊成,她遇事總是深思熟慮,冷靜地想好了才表示意見,一說出來,就堅定不移地去做,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她聽趙得寶談重點試紡也是這樣。仔細聽,仔細想,仔細分析,默默地沒有表示意見。她認為這是關係全廠的大事,也是和徐義德他們的一場嚴重的鬥爭,必須認真研究,慎重安排,嚴格監督。

秦媽媽和管秀芬聽趙得寶說得頭頭是道,她們表示贊成。

「我也贊成。」陶阿毛正面看了管秀芬一眼,立刻轉過臉來讓管秀芬注意自己,他擔憂地提出意見,「酸辣湯要是破壞呢?」

「他有啥法子破壞?」管秀芬問。

「我想,凡事總有可能破壞的,」陶阿毛只提出問題,答案要留給別人做,「秀芬,你的經驗多,你說,是?」

「我不曉得。」管秀芬給陶阿毛捧得她心裡暖洋洋的,她把頭低了下去。

「這個,」趙得寶一眼望見梅廠長的辦公室的電燈熄了,他就沒說下去。一會,梅佐賢挾了一個黑色的牛皮公事包走出來。他坐進那輛黑色的小奧斯汀,機器頓時發動,汽車前面的兩盞小燈也亮了,它經過籃球場,慢慢向門口駛去。等小汽車開出去,大鐵門砰的一聲關上,趙得寶才又接著說下去:

「要破壞當然是有辦法的,比方花衣,就可能搞鬼。如果紡的不是真正花紗布公司的花衣,那各個車間的努力就等於白搭。」

「這要小心提防呀。酸辣湯那個傢伙,」秦媽媽指著梅廠長的汽車剛開走的方向,說,「是無空不鑽的,上次開了勞資協商會議,生活好做了沒兩天,又壞了。資本家只要能賺錢,有鈔票上腰包,我們工人生活好做難做他管個屁,就是累死人他也不管的。」

「秦媽媽說得對呀!」陶阿毛說。

「那是的。」管秀芬也點頭贊成。她覺得陶阿毛這人真不錯,技術好,工作巴結,能說會道,人長的模樣兒也不錯,就是對她有點兒冷淡,不像廠裡別的青年在她跟前團團轉。

「只要車間生活好做,」陶阿毛心裡想,重點試紡的「底」摸得差不多了;剛才梅廠長一定是坐汽車回家,他想快點結束這個談話,好早一點通風報信。最近梅廠長嫌他訊息有點不靈,怪他不賣力氣,今天真是額角頭高,訊息自己碰上門,那還不快點到梅廠長那裡去亮一手。他怕遲了,事情傳開,訊息溜到梅廠長的耳朵裡去,再報告就沒有價值了。他想報告之後一定會得到梅廠長的誇獎,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聲音也高了,得意地說,「我雙手擁護。」

「沒有別的意見嗎?」趙得寶望了大家一眼。

「沒有,」陶阿毛親熱地叫了一聲,「得寶哥。」

「看你那股高興勁!」譚招弟指著陶阿毛的面孔說。

陶阿毛很沉著地說:

「只要是鬥資本家,我沒有一個不高興的。這次重點試紡,我報名參加,我在清花間監督花衣,誰也搞不了鬼。」

「那當然,」譚招弟不相信重點試紡真能解決問題,但她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只好站在旁邊聽他們談。她見陶阿毛有點得意忘形,有意頂他一句,「蒼蠅飛過你的面前,你都知道是雌的雄的,誰有本事在你陶阿毛面前搞鬼。」

「招弟,你過獎了。陶阿毛沒那個本事。」他謙虛地說道,「我個人有啥本事,全靠黨和工會領導的正確。沒有毛主席和共產黨,我們啥事體也做不成。得寶哥,希望你以後多多幫助我。同志們進步得太快了,我老是感覺跟不上,快落伍了。」

「只要認真學習,努力進步,就不會落伍的。你的進步並不算慢。」趙得寶看譚招弟對重點試紡不大熱心,他轉過來問她,「你現在覺得重點試紡哪能?」

「贊成!」譚招弟立即答道。

「真的贊成嗎?」湯阿英瞭解她的脾氣,怕她思想沒弄通,將來又後悔,再提出意見就不好了。

譚招弟想了一下,說:

「只要能找出毛病,大夥願意這麼做,分配我做啥,我也不反對。」譚招弟表示自己中立的態度。

「有啥意見,要說出來,大家可以研究。」湯阿英不放心地說。

「你有意見可以提,現在沒有做決定,還要開勞資協商會議和資本家協商哩。」趙得寶補充了兩句。

「試紡一下也好。」譚招弟保留自己的意見。

湯阿英認為趙得寶提出重點試紡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徐義德和梅佐賢他們把原棉問題推到花紗布公司身上,現在用花司分配的原棉進行重點試紡,就看出毛病出在啥地方了。她說:

「重點試紡是個好方法,可是一定要派可靠的人嚴格監督,防止資本家鑽空子。」

秦媽媽說:「這點很重要。我擁護,重點試驗,只要生活好做,啥辦法都行。」

「我也是。」這是管秀芬的聲音。

「我完全擁護!」陶阿毛大聲地說。他心裡很急,惦記著要到梅廠長那裡去,想先走,又怕露了馬腳,不安地站著。

秦媽媽看天色完全暗下來,只有車間的電燈在閃爍著亮光,她對趙得寶說:

「我們該回去了。」

趙得寶說:「那麼,一道走吧。」

陶阿毛連忙接上去說:

「是呀,該回去啦!」

大舞臺是上海經常演出京劇的劇場,對面有一商店,招牌是「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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