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已經帶頭了,這個頭,我帶不了。」
「可以,可以。」鍾佩文上去拉他的手。
趙得寶把手一甩,歉意地說:
「真的不行,這條胳臂,這輩子別想打籃球了。」
「是呀,」鄭興發接過去說,「小鐘,老趙胳臂開過刀,你忘了嗎?」
「那麼,人不夠……」
「有的是人,」趙得寶指點著場子四周的人,頓時有四個人自告奮勇地走到場子裡,他說,「差不多了吧?」
鍾佩文點了點人數,搖搖頭,說:
「還少一個。哪個來?」
他的眼光向四面掃過,沒有人站出來,眼光於是停留在趙得寶的身上:
「再要一個。」
趙得寶向身旁一看,發現管秀芬就站在他旁邊,立刻說:
「這裡藏著一個積極分子,小管,你去一個。」
管秀芬平常很喜歡運動,球場上只要有人打球,十回有九回可以看見她。她剛才看見郭彩娣投籃沒中,就想跑到場子當中來投,不料鍾佩文手快腳快,一眨眼的工夫,投進去了。她過去只知道鍾佩文喜歡打籃球,不曉得他打得這麼好,真有一手哩。她注視著他的靈活的結實的身體,自己的面孔慢慢熱辣辣起來了。最近看到他,她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但她並不喜歡他。
那天晚上在十字路口分手,她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像平常一樣的上工下工,以為這件事體永遠過去了。
第四天中午,吃過中飯,她準備去俱樂部看看報,門房給她送來一封從本市寄來的信。她開啟一看,稱呼是:親愛的秀芬……她的臉立刻緋紅,抬頭看到不少姐妹們向俱樂部走來,怕給人瞅見,馬上把信塞到白號衣的口袋裡,到廁所去。路上遇到郭彩娣、徐小妹她們,定要拖她一同到俱樂部去,她說要上小間,匆匆跑進了廁所。在廁所裡,連忙掏出那封信,屏住呼吸在看。開頭一看是解釋為啥要這樣稱呼,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表達他的愛慕和自己內心激動的感情。她沒有順著往下看,跳過一行行工整的鋼筆字,到最後那行去找寫信人的名字,下面署著「佩文」兩個字。她頓時把信又塞到口袋裡去了。等了一歇,好奇地又把信拿出來,看看他究竟寫了啥。第二段是寫那天晚上沒有能送她走一段,表示抱歉,以後有啥事體,希望找他做。他是非常非常願意做的。她看到這裡笑了,自言自語地說:
「沒看見菩薩就亂叩頭,人家也沒要你送,忽然抱起歉來,禮貌太多了。有事,也不是小孩子,自己會做。」
他要求她能夠和他做朋友,常常談談心,這是第三段——也是最後一段的主要內容。
她的嘴一撇,把那封信扯碎,扔到馬桶裡去,許久許久心裡平靜不下來。她決定不理他,也不答覆他的信。
鍾佩文呢,還在痴心等她的答覆,特別盼望得到她親筆的信,給一個肯定的回答。這幾天來,他見了她,老是避著,怕她親口不答應,當面就很難說下去了。但是等她走過,忍不住要看看她。不看見她,他心裡又想能夠在啥地方忽然看見她。他本來可以到車間去找她,但是那裡面的人多,如果她當面給他一個難堪,那卻吃不消。在球場上碰到她,自己不去看她,讓她看看自己不是更好嗎?他望望辰光還早,就提出要分邊打。
管秀芬站在場子旁邊,以為沒有人注意她,沒想到趙得寶推到她頭上。她不願意去打,也沒有理由推辭。她站在那裡進退兩難,就沒有開口。
郭彩娣站在場子中線那裡,望著管秀芬,說:
「來吧,彆扭扭捏捏的。」
管秀芬剛走出一步,就站住了,她聽見鍾佩文很不自然的聲音:
「來,我們一邊。」
管秀芬從鍾佩文的話裡聽出另外的意思,她心裡說:誰和你一邊。
鄭興發也不同意:
「會打的在一邊不行,要分分開。」
「分開就分開,」鍾佩文只要管秀芬參加打球,他並不堅持自己的意見。
鄭興發向管秀芬招手:
「來,我們一邊,打鐘佩文他們!」
她一聽見鍾佩文三個字,臉上就很不自然,躊躇地望了鍾佩文一眼,立刻又羞澀地低下了頭,生怕給人家發現,或是叫鍾佩文看見。
場子上九個人都在等她。她站在那裡不動。趙得寶伸手過去,把她拉了出來,說:
「打吧,哪邊都一樣,也不是正式比賽。」
你推我拉,管秀芬給送到籃底下。
鍾佩文把球挾在左邊腰際,像個球隊隊長,舉起右手,叫大家站在他面前報數。八個人都來了,頭一個是郭彩娣,只有管秀芬不肯來。鍾佩文遷就她,說:
「你算最後一個。」
管秀芬避開他的視線,只顧望著籃球架子。架子後面疏疏朗朗地站著幾個人。她沒言語。
郭彩娣首先報了「一」,其餘的人跟著報下去。鍾佩文叫單數站出來,大家都隨郭彩娣一同站出來,和鍾佩文一邊,正要分開跳球,管秀芬乘大家不注意,身子閃的一下,走了。鍾佩文見她走了,頓時大聲叫道:
「小管,小管!」
鍾佩文沒叫她的辰光,她還是一步步走去,一聽見鍾佩文的聲音,步子馬上加快,一溜煙似的奔向車間去了。
場子上的人,望著她去的方向,都莫名其妙。
鍾佩文的左手不知不覺地一鬆,球無精打采地落在地上。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