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沒有事體,以後找我也可以。」蘇沛霖把嗓子放低,貼近他的耳朵關心地說,「村裡謠言很多,你聽說沒有?」
「謠言?」
「說國民黨的兵艦已經開到上海吳淞口,美國兵要協助他們進攻上海,蔣介石要到上海過中秋節,第三次世界大戰就要爆發了!……」
月光從那一大片濃厚烏雲的空隙裡洩漏一些下來,照著靜靜的村落。湯富海隨著蘇沛霖信步走去,不知不覺快走到村邊。蘇沛霖藉著那一片月光,看湯富海的臉色忽然變了,板著面孔,知道他內心有點憤怒,就沒再說下去,聽他怎麼說。
湯富海頭一次聽到這些謠言,心裡想:日日巴、夜夜巴,好容易巴望到共產黨來了,國民黨反動派真的又要回來?朱半天還會得勢?他不相信這一派胡言,顯然是壞人造謠,站了下來,歪過頭,注視著蘇沛霖說:
「別聽那些謠言。」
「我看也不像真的,共產黨解放軍早就佔領了上海,他們會不把吳淞口的口子守住?蔣該死幾百萬大軍給解放軍打敗了,要回來,沒那麼容易。」
湯富海憤怒的臉色慢慢消逝了,泛出一點紅潤潤的光澤,說:
「我也這麼想。」
蘇沛霖把話又拉回來說:
「不過,這回有美國幫忙,事體也很難說。」
「這個……」湯富海沒有說下去。
「雖說是謠言,留點後路,不管蔣該死回來不回來,反正不吃虧。」
湯富海思索他這些話的意思。蘇沛霖見湯富海默默地不言語,估計他的話也許起些作用,便乘勢再加一把力:
「老湯,村裡還有謠言哩,說今年改地主,明年改富農,後年改中農,改完中農改貧農。土改以後日子也不好過,繳公糧富農要繳一百二十斤,中農要繳七十斤,貧農要繳三十斤。分了田的一定要多繳公糧,繳不出的也要繳,滿五畝地的就要繳累進公糧……」
湯富海狐疑地望著泥土地上的月光,他想土改工作隊同志說的和蘇沛霖的不一樣,他們曾經學習過的《土地改革法》也和蘇沛霖說的不一樣,這是哪能一回事呢?他問蘇沛霖。蘇沛霖想了一陣,說:
「當然是工作隊同志說的算,我聽到那些,想來一定是謠言。」
「對,壞人造謠。」湯富海冷靜地想了想,肯定地說。
「現在聽話要留心,不能上壞人謠言的當,老湯。」蘇沛霖設法收回他的話。
「那些地主壞蛋一定會造謠破壞的。」
「是呀!」蘇沛霖改了口,試探地說。「有人說共產黨說得好聽,就是常常變卦,分了地以後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他們兩人走到村邊的十字路口,這時月光又完全給烏雲遮住了。蘇沛霖見湯富海沒有言語,以為給他說動了,便拉著湯富海朝右邊的一條下地的抄道走,靠著一家人家的灰牆站了下來,進一步低聲試探地說:
「有人說,留點後路好……」
湯富海聽蘇沛霖的話越說越不對頭,覺察出今天晚上蘇沛霖的態度有點奇怪,忽然對他這麼親熱,啥原因呢?要提高警惕,不能上他的圈套。「留點後路」是啥意思?蘇沛霖要留啥「後路」?對他的話需要仔細聽聽,看他究竟耍的啥陰謀。他不露聲色地聽他說下去。
「我倒有個主意……」蘇沛霖的聲音更低了。
湯富海把頭就過來,凝神地諦聽:
「啥主意……」
「朱半天現在正是倒霉的時候,在村裡誰也不理他,連我也離他遠遠的,不多加小心,說不定啥辰光把我們連累上。」
「那當然。」
「可是蔣該死一回來,這梅村鎮又是朱半天的天下啦!」
湯富海忍下心中的憤怒仔細在聽。蘇沛霖緊接著說:
「你和朱半天是多年的東傢伙計的關係……」
「有這回事。」
「你現在要是暗中幫他一把,將來他對你一定有好處。」
「你現在要是暗中幫他一把」,湯富海瞭解蘇沛霖今天晚上和他親熱的用意了。要我幫朱老虎一把,湯富海暗自冷笑了一聲,覺得蘇沛霖這條狗腿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朱老虎把湯富海一家弄得家破人亡,血海般的深仇沒報,現在救星共產黨來了,正是他報仇雪恨的美好的日子到了,卻在太歲頭上動土,要他幫仇人一把,不禁火冒三丈,恨不能馬上給蘇沛霖一頓老拳。他兩手真的緊緊攥著,但沒有揍蘇沛霖。他想起了蘇沛霖下面那句話:「將來對你一定有好處」,看上去朱老虎和蘇沛霖商量好了,要蘇沛霖拉他下水。他竭力按捺住心頭燃燒般的怒火,想了解他們打的壞主意,表面保持平靜地問:
「暗中幫他一把?」
「你是農民協會的委員,土改的事體你應該照樣辦,不管謠言怎麼說,土改總是好事……」
湯富海認為這些話沒啥不對的地方,他聽蘇沛霖說下去:
「農民鬥地主也是應該的,你也要去參加……」
湯富海心裡說:「我豈止參加,還要帶頭,領導大家一道鬥朱老虎哩!」
「朱半天有些事體,只有你曉得的最清楚,你不說,村裡沒人曉得……」
蘇沛霖說到這裡,望了湯富海一眼,看他面孔沒有表情,不曉得湯富海聽懂他話裡的意思沒有,也不曉得湯富海同意不同意這樣暗中幫朱半天一把。湯富海見他沒說下去,不置可否地問:
「這樣暗中幫朱老虎嗎?」
蘇沛霖急於把事體辦好,以為湯富海心中同意了,就連忙說:
「是的,你這樣暗中幫助,一不影響土改,二沒人曉得,三是朱半天領情,他不會忘記你的幫助的,」蘇沛霖看湯富海一直沒有吭聲,他的膽子也大了,進一步說,「最近朱半天就想分點地給你……」
「分地給我?不要!不要!」湯富海警惕地一口回絕。
蘇沛霖馬上把話拉回來:
「地主的地當然不能要,老湯,你說的一點也不錯。要是送點糧食給你,我覺得……」
「哪能?」
「可以考慮。」
「考慮?」
「唔,糧食是四大財產,反正要分的,你受了許多苦,又是委員,應該多分點,這又不像土地那樣顯眼——沒地方藏;糧食藏的地方可多著哩,誰也不曉得糧食是誰的。」
「你說得容易……」
蘇沛霖看湯富海像是有點意思了,他毫無顧忌地說下去:
「這麼一來,你就保險了。」
「這就保險了?」湯富海暗中好笑。
「是呀,現在你保護一下朱半天,國民黨回來,朱半天保護你,這是雙保險。」
「雙保險?」湯富海思索蘇沛霖這句話,望著村邊茫茫的夜霧,他感到驚詫,怎麼和蘇沛霖走到這裡來了?蘇沛霖談得很久,原來為的是這個呀!想起早一會兒土改工作隊同志的話,要提高警惕,防止地主破壞土改,這話一點不錯,想不到朱老虎和蘇沛霖膽大包天,竟然活動到他的頭上來了。但這也好,一方面暴露了朱老虎的罪惡面目,一方面也給全鎮敲了警鐘。他要馬上回去向農民協會和土改工作隊負責同志彙報,同時應該回去快點準備控訴朱半天才是啊!他氣生生地說,「我不要朱半天保護!」
蘇沛霖一聽他口氣忽然變了,不知道是啥原因,正要問他究竟,他拔起腿來,徑自走了。蘇沛霖趕上一步,懇求地說:
「老湯,有話慢慢談呀!」
「我還有事哩!」湯富海瞪了他一眼。
「有啥事體?」蘇沛霖追上去問。
「你別問!」湯富海頭也不回,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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