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事應該仔細研究,慎重考慮的。站穩工人階級立場,劃清界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韓工程師和徐義德有多年的往來,交情也不錯,一時也不容易扯下面子。……」
韓雲程聽餘靜這麼說,句句講到自己的心裡,連忙搭上來,勉強辯解道:
「這倒沒啥,這倒沒啥……」
鍾佩文看他那神情,本來想講「那你還有啥顧慮不肯說呢」,見餘靜要說下去,就沒吭聲。
「韓工程師處的地位是比較困難的,有些事不能不多想想。比方說檢舉了徐義德,會不會影響今後的工作,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韓雲程心裡想:「對呀,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我看哩,」餘靜接下去說,「這個問題倒是已經解決了。軍管會早有了規定,保證工作,資方不得隨便撤職工的職。徐義德現在當然不敢動手,‘五反’以後要是動手,要撤誰的職,我們工會不答應,人民政府也不允許。有了共產黨,有了組織,資本家無法無天作威作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要照規矩辦事。」
「那是呀。」韓雲程應了一句,對自己說:這一點我原來哪能沒想到呢?這麼說,就是檢舉,徐義德也不能把韓雲程怎麼樣啊!
餘靜見韓雲程在想,她有意停了停,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準備倒水。那邊鍾佩文送過熱水瓶來,倒了三杯。餘靜喝了一口水,說:
「你和徐義德是朋友,要講交情,是?講交情?應該給正義講交情,給人民講交情,不能給五毒不法行為講交情,也不能給不法資本家講交情呀。你是徐義德的好朋友,你應該幫助他向政府徹底坦白,消滅五毒不法行為,讓他做一個守法的資本家,才算夠朋友……」
餘靜每句話都講到韓雲程的心坎裡。他原來面對著鍾佩文,器宇軒昂,神情自得,等到餘靜娓娓地從職位談到朋友交情,他內疚地慢慢低下了頭。他過去看不起工人,覺得他們粗魯和沒有文化。上海解放以後,共產黨和工人階級領導全國人民取得了勝利,他才初步改變了對工人鄙視的錯誤態度。對工人階級和他的代表共產黨來說,他是欽佩的,特別是毛澤東主席他更是五體投地地欽佩,認為這是中國的希望和光明。具體的工人,就說滬江紗廠的餘靜吧,對她是表面上不得不恭維,暗骨子裡並不佩服的,實際上看她不起。最近,他從餘靜身上看到許多新的東西。剛才餘靜這一番談吐,他深深地感到餘靜表現出來工人大公無私的崇高思想,言談裡包含了很高的原則性,和他一比就顯出自己是多麼渺小和無知。特別使他難過的是這些話出自一個他過去所看不起的人,現在才發現真正應該看不起的正是自己,而餘靜是他應該尊敬和學習的人。他激動地說:
「餘靜同志,你不要往下講了……」
餘靜看他低著頭說話,知道他心裡很激動,就沒再往那方面說,改口道:
「你是有學問的人,有些事你比我們曉得的多,不用我講,你也曉得的……」
韓雲程心裡想:做一個工程師,難道說廠裡的事一點不知道嗎?他總得要講一些才行,便毅然抬起頭來,勇敢地說:
「是的,有些事我是知道的。徐義德過去有偷工減料行為,八十牙常常改為七十八牙,有辰光甚至改到七十牙,以粗報細,造成圈長不足,這是減料。……」
韓雲程沒說完,鍾佩文插上來說:
「這個我們曉得,筒搖間的工人已經檢舉了。」
餘靜馬上收回他的話,補充道:
「不,你讓韓工程師講下去。旁人檢舉的,韓工程師也可以再檢舉,這對我們研究問題有幫助。韓雲程同志,你說。」
韓雲程聽到餘靜叫他韓雲程同志,心裡感到非常溫暖。他覺得他知道的許多事不講,並不能說明自己站在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的中間,實際上是站在徐總經理那邊的。現在餘靜這樣熱情歡迎他,他為啥不把自己知道的事講出來呢?他往下說:
「副二十支只過頭道粗紗,沒有過二道。本支抄斬,不經過整理,直接回用……」
這些材料工人早檢舉到「五反」檢查隊了,餘靜看見鍾佩文的眼光盯著韓工程師,怕他又要打斷韓工程師的話,連忙用眼光示意他,讓韓工程師往下說。餘靜認為這些材料雖然工人已經檢舉了,但從韓工程師嘴裡說出來,那就有完全不同的意義,表明他已經站到工人階級這方面來,決心和徐義德劃清界限了。她鼓勵韓工程師道:
「你提供這些材料很好,說明你一站到工人階級的立場上,許多問題就比從前看得清爽了。」
韓雲程知道鍾佩文的眼光一直在盯著他,好像在提醒他別隻談輕微的小事,把重要的問題漏掉。而餘靜和藹親熱的鼓勵,使他感到不談那個他所避免談的問題就對不住餘靜的期望。同時,既然已經談了,那少談和多談也沒有啥區別,不如干脆都談了。他想起徐義德的手段,不照他的意思做,一切都要工務上負責,也就是說要韓雲程負責,心裡很不滿意。徐義德的五毒不法行為,為啥要韓雲程負責呢?原棉問題追究起來,最後工務上總脫不了干係的,不如說清楚了,倒可以使工會了解這件事的真相。他猛可地站了起來,堅決地大聲說:
「那次重點試訪研究的結果,證明車間生活難做確實由於原棉問題,徐義德在原棉裡摻了劣質棉花,我可以證明,……」
由於他太激動,焦急地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餘靜報告,一時卻口吃地說不清了。餘靜勸他坐下來慢慢說,他平靜不下來,仍然站著,繼續大聲說:
「我受了徐義德的欺騙。他想收買我,我對不起國家,也對不起人民,我要回到工人階級的隊伍裡來,我要檢舉,我要檢舉……」
餘靜也站了起來,伸過手去緊緊握著他的手,熱烈地歡迎道:
「我代表工會歡迎你,韓雲程同志。」
鍾佩文加了一句:「韓雲程同志,我們大家都歡迎你!」
韓雲程聽到他們這樣親熱地稱呼,又這樣熱烈地歡迎,他感動地握著餘靜的手不放,說:
「餘靜同志,是你教育了我,……」
說到這裡,韓雲程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的眼眶潤溼,兩粒精圓的淚珠從眼角那裡流下來。他渾身的血液在急速地迴圈,身上充滿了一股燃燒似的熱力。他從來沒有感到過這樣輕鬆,這樣愉快,這樣有勁。
韓雲程站在那裡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靜下去,等了一會,說:
「讓我冷靜地想一想,餘靜同志,我寫好了送到工會里來。」
本支抄斬花不能直接回用,三十二支紗的應用到二十支紗上,餘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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