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禮拜當然有呀,今天就是。」
奶奶眯著眼睛笑了。她很高興自己逼阿英講出了這句話,於是頂過去:
「今天是廠禮拜,那你就給我蹲在家裡。」
「我約人談話,譚招弟她們在廠裡等我哩。」阿英的口氣顯得有點不耐煩了。
「廠禮拜,還要開會談話?」奶奶把「會」字的聲音說得特別重,她問自己,「又開會,又是廠禮拜?這叫啥廠禮拜,啥辰光不好談話,偏偏要選在廠禮拜這一天!我真不懂。」
阿英焦急地說:
「唔,和你講話真不容易。奶奶,廠禮拜約人談話為啥不可以呢?人家楊部長自從進了廠,從來沒有休息過,別說廠禮拜沒有,每天下了班還得工作,要忙到深更半夜才能閉上眼睛哩。」
「人家是部長,你也是部長嗎?」
阿英見奶奶的歪道理說不完,自己又不好發脾氣,她的臉急得紅通通的,不滿地說:
「奶奶,不能這樣講,大家都是工作麼。」
「工作,」奶奶用鼻子哼了一聲,輕蔑地說,「這句話真好聽。為了工作,家就不要了嗎?」
「誰說不要家的?」
「誰?」奶奶有點生氣了,說,「廠禮拜,連在家裡吃頓飯的工夫也沒有,那還要家做啥呢?」
「現在‘五反’啊,也不是平時,昨天張小玲通知,今天早上十點鐘,青年團的積極分子要分頭約人談話,進一步深入動員群眾檢舉,做好黨的助手工作。」
「積極分子啊。」奶奶撇一撇嘴,諷刺地說,「怪不得這麼積極哩,積極得連這個草棚棚也蹲不下啦。我早就說你變了麼。這個草棚棚簡直看不見你的人影,一回到家板凳還沒坐熱就又跑哪。」
阿英竭力按捺下不滿的情緒,耐心地給奶奶解釋:
「實在因為最近工作太忙,沒有辦法,我在外邊也時常惦記家裡啊。」
「好,好好。」奶奶心裡著實不高興,她看出來今天怎麼說也留不下阿英,卻又不願意讓她去,便以退為進地說,「我管不了你,積極分子麼。你要開會就開會,你要談話就談話,隨你的便。」
阿英沒有吭氣。奶奶轉過來,笑臉對著兒子,親切地說:
「學海,來,天大的面子也留不下人家積極分子,我們在家裡弄飯吃。我今天給你買來兩隻豬腳爪,清燉一鍋湯,你喜歡吃的。」
「我……」
「哪能?」
奶奶從昨天晚上起就想好了怎麼安排今天的日子,一清早又親自去買了大家喜歡吃的小菜,以為今天大家可以歡歡喜喜地在一道吃飯,不料阿英要去談話,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好和兒子、孫女一同吃飯了。見兒子吞吞吐吐想說不說的神情,使她暗自吃驚,難道兒子也——她不敢往下想,用老花的眼睛盯著學海。
學海想不講,不講奶奶仍然會知道的,不讓她知道也不行。他怔了一下,就直截了當地說:
「我也有事體。」
「你——」奶奶不敢往下想的事學海終於說出來了,現在是奶奶說不下去了,她把「你」字說得很重,聲音拖得很長,真想不到兒子也有事。可是她還是有點兒不相信,問道,「你有什麼事體?」
「我們保全部的工人要開小組會,打算研究保全部怎麼進行五反運動。我們講好了到廠裡吃中飯先碰碰頭……」
張學海一五一十地把保全部的「五反」情況說給奶奶聽,希望取得她的同意。她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撅著嘴說:
「你們都去,你們都去。」奶奶過去一把抓過巧珠的小手,摸著巧珠的小辮子,親熱地說,「來,我們兩人吃。我先弄蝦燒豆腐給你吃。」
奶奶一肚子不高興。她的安排全落了空。她向學海和阿英掃了一眼:
「你們以後乾脆就別回來了。」
學海看看娘真的動了肝火,想她今天從早忙到現在,他和阿英都出去,把她和巧珠丟在家裡也實在不太好。他眉頭一揚,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說:
「這樣好了,娘,現在就弄中飯,我早點吃了去,好不好?」
奶奶的嘴角上浮起了微笑,心也平靜了一些,馬上爽朗地說:
「當然好啊。我現在就給你做飯,」她轉過臉去望著阿英說:「那你也吃過早中飯去,好不好呢?」
阿英看看手錶,急著說:
「啊喲,快九點半了,我得馬上去,等不及吃飯了。」
學海怕奶奶不放,別又弄僵了,就在一旁相幫地說:
「就讓她去吧。她們約好了人,遲到不好。我在家裡……」
「好。」奶奶有兒子在家,心裡比較滿意了。她點了點頭,說,「去就去吧,談完了話,可要早點回來,阿英。」
阿英應了一聲:「唔。」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