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餘靜走到一座長滿了青草的墳前站了下來,一個熟稔的面影立刻閃動在她的眼前,親切而又剛毅的聲音在她耳際縈繞。她像是一尊玉石雕塑的女像靜靜地立在那裡,啥閒話也講不出來,也不知道來了要做些啥。她的眼睛忽然給蒙上一層翳,飽滿的淚水遮住她的視線,面前那長滿了青草的墳墓模糊起來了。她竭力忍住淚水。

昨天夜裡餘靜躺到床上已經快一點鐘了。今天是清明,大家吃了點水泡飯,收拾收拾,僱了一輛三輪,到龍華公墓來。袁國強雖然離開她快三年了,她總以為是昨天的事。一個人獨自從廠裡回來,孤寂地在家裡,她就常常想到他了。他也在這個辰光悄悄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像往常一樣,和她低低地談論著廠裡的事,展望上海解放以後的幸福的生活。剛才她坐在車上,緊緊閉著嘴,不大言語,心裡在想念著他。她一步步走近長滿青草的墳邊,透過青草和泥土,好像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他躺在那裡。看著,看著,她的眉頭緊皺,眼淚就忍不住從腮巴子上流下來了。

餘大媽見她兀自站在那裡不動,等了一會,還沒動靜,便歪過頭去,覷了她一眼,看到她臉上晶瑩的淚水,有意裝做不知道。小強站在墳面前,歪過小腦袋瓜子,望著婆婆。餘大媽點點頭。他知道現在該行禮了。他對著墳頭行了三鞠躬的禮,婆婆在他身後說:

「還有這邊哩。」

他又向左上側陪祭的祖先位置鞠了躬。餘靜過去行禮,餘大媽在她旁邊嗚嗚咽咽地哭了。

餘大媽沒有兒子,丈夫是拉橡皮塌車的,「八·一三」事變那年死在閘北的炮火下。她一個人幫人家做活,飢一頓飽一頓的,把餘靜撫養長大,餘靜進了滬江紗廠,家裡才勉強夠餬口。餘靜和袁國強結了婚,日子算是安定下來了。袁國強的家在無錫,平常就住在餘大媽家裡。她拿他當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剛才餘靜的眼淚就勾引起她的悲傷。怕餘靜傷心,她忍住了。現在看到餘靜扎著寬大白布腰帶的背影,小強戴著白帽子,兩手下垂,年紀雖小,也懂事地站在側面,一聲不響。對著那年輕的寡婦和八歲的孤兒,她一陣心酸,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有條有理地訴說著:

「國強呀,你去了,我們是怎麼想你啊。開飯的辰光,你不在;出去的辰光,看不到你的影子;阿靜放工的時候,也看不見你同她一道回來。阿靜想你,小強想你,到處找爸爸,大家都想你。你曉得?國強。你活著的辰光,啥人不喜歡你?啥人不說你好?你年輕,你辦事認真,你走路筆挺,……你在家孝父母,出外愛朋友,啥人有困難,找到你,你都相幫人家,……你一天忙到晚,從不想到你自己……慶祥紗廠上上下下幾千人,沒一個人說你的壞話。弄堂裡的鄰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喜歡你……只有反動派不喜歡你,恨你,把你抓去,活活的埋了你……你苦了半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從早到晚都是為人忙……好日子快來的辰光,你就去了……你把我們三個人丟下,叫我們想死了你,叫我們恨死了反動派……」

她越哭越有勁,聲音也越喊越高,到後來有些兒嘶啞了。餘靜站在一旁,低著頭,暗暗地流淚。小強望著她們倆人發呆,一個大哭,一個流淚。他不知道怎麼是好了。他睜著小眼睛向四面望望:別的墳上也有人在哭,有的嗚咽地低泣,有的嚎啕地痛哭,有的一聲不響地在流淚,門口那邊有好幾個人站著,可是誰也不來幫個忙。他沒有辦法,就走到婆婆面前,叫道:

「婆婆,婆婆……」

婆婆沒有答應。他拉婆婆的手,用哀求的語調說:

「婆婆,婆婆,你別哭……」

婆婆還是哭。他去找媽媽。媽媽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淚簌簌往下流。他叫了一聲:

「媽媽,你勸婆婆……」

餘靜站在那裡紋絲不動,頭低下來,眼睛對著她身上的白布腰帶,擤了一把鼻涕,鼻子又一抽一抽的了。他叫婆婆,婆婆不應;叫媽媽,媽媽不響。他有點怕媽媽,不敢再叫下去。他靠到婆婆身邊,大聲叫道:

「婆婆……」

婆婆仍然不做聲。他沒有辦法,也放聲哇哇地哭開了。餘大媽拭了拭眼淚,摸著他的白帽子,反而勸解他了:

「小強,不要哭……」

他真的不哭了,抬頭望著她。

餘大媽對墳說:

「你去了,我們天天想你,你曉得?……小強今年八歲了,長得很結實,也常常想你……家中生活比過去好了,你不要惦記……你在陰間要保佑我們……」

餘靜跟隨餘大媽在墳地走了一圈。她站在墳前,出神地望著長滿了青草的墳頭,不忍離去。小強怕她又要哭,拉著她的白布腰帶說:

「走啦,媽……」

她給他拉走,快走出墓道,從一片雪白的墓碑上頭望過去,又凝視著長滿了青草的墳頭。她心裡想:今年無論如何要擠點錢出來,把墳修理修理,種點松樹,立塊墓碑。

她們緩緩地走出了龍華公墓,跳上了三輪車。餘靜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眼光對著公墓裡面那個長滿了青草墳頭的方向望了又望,依依不捨。

她們三個人坐在三輪車上誰也不言語,經過龍華塔,小強歪過頭去,叫了聲「婆婆」。婆婆懂得他的心思,沒等餘靜開口,她說:

「你媽要到廠裡去有事,下次帶你來。」

他留戀地望著雲端裡的塔尖。

餘大媽瞅見餘靜皺著眉頭,像是有一肚子永遠說不完的心事。袁國強過世快三年了,餘靜經常提到他,剛才上了墳,更是忘不了他。她想:人已經去世了,再也不能回來了。餘靜還很年輕,就帶著小強這孩子守一輩子寡嗎?她想勸餘靜早點找個物件,可是看到她滿臉悲傷的神情,又不好開口,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對三輪車伕說:

「踏快點!」

三輪車在平坦的衡山路上飛一般地踏過去。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4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上海的早晨(第3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