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主要問題是在徐義德身上。我們要把力量集中對付徐義德。只要徐義德問題解決了,其它的問題就容易解決了,我們滬江廠的五反運動便可以取得勝利了。」餘靜說到這兒停了停,她怕自己的見解沒有把握,又加了兩句:「楊部長,你看怎麼樣?」

楊健微微低著頭,燃起一支中華牌的香菸,抽了一口,靜靜地望著乳白色的煙在嫋嫋地向上飄浮而去。他陷入沉思裡。

楊健從會客室回來,立即在工會辦公室隔壁那間俱樂部儲藏室裡召開了中國共產黨滬江紗廠支部委員會的大會,並且吸收了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滬江廠支部委員會的骨幹分子列席了大會。他帶來的「五反」檢查工作隊的全部黨員當然都參加了大會,就是非黨幹部也列席了。楊健首先宣佈「五反」檢查工作隊的黨員和滬江紗廠的黨員共同成立臨時支部,選舉支部委員會。選舉結果:支部書記是楊健,支部副書記是原來滬江紗廠的支部書記餘靜。餘靜向支部大會報告了滬江紗廠最近的情況,資方的動態,高階職員的想法,工人群眾的情緒和本廠的五毒罪行。根據她的瞭解,提出對本廠「五反」的看法。趙得寶見楊健沒有做聲,便說了幾句:

「楊部長一到,徐義德的態度就不同了。我覺得他比過去確實有了一些的改變。」

楊健認為餘靜提出的問題關係到滬江紗廠「五反」整個部署問題,關係到「五反」成功與失敗的問題。這樣重大的問題,必須在黨內思想上取得一致的認識,步伐才不會亂。他沒有馬上表示意見,只是說:

「這個問題需要討論一下,先聽聽大家的意見。」

「我同意餘靜同志的意見。問題主要在徐義德身上,首先要集中力量對付這個壞傢伙。」張小玲氣憤地說,「只要解決他的問題,別的問題都好解決。」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工問:

「徐義德自己會坦白嗎?」

他是嚴志發。區增產節約委員會為了組織「五反」檢查工作隊,曾經向各廠抽調了一批幹部到這裡來訓練,然後編到隊裡去工作。嚴志發就從慶祥紗廠抽調來,編在楊健這個隊裡。

趙得寶說:「從今天的情形看,徐義德大概會坦白的。他不是對楊部長說,一定要交代他的不法行為,來報答同志們的關懷嗎?」

「對,」張小玲充滿信心地接過去說,「楊部長來了,他不敢不坦白,不坦白也得坦白。要是集中力量對付徐義德,我報名參加一個。」

「是不是把徐義德估計得過於低了一些?」和楊健一同參加振興鐵工廠「五反」工作的葉月芳提出了問題。

「這個,」餘靜給葉月芳一提,馬上想起上次在區委統戰部裡聽楊健所說的話:你很年輕,餘靜同志,你不瞭解資產階級的那一套。她想了想,自己在「五反」這個重大問題上不能太老實了,但想起剛才徐義德對楊健說的那些話,徐義德準備坦白不是很明白了嗎?但是要提高警惕。她說,「徐義德自己對楊部長是講了要坦白,我們不花力量,我想,他不會徹底坦白的。要是他能夠坦白,下面的人就好辦了。」

「我有一個經驗,」嚴志發直率地說,「資產階級的話不可靠。可是我講不出理由來。」

「是的,」鍾佩文說,「資產階級的話是不可相信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如果每句都是真話,那就不叫資產階級了。」

葉月芳接上去說:「那便是工人階級了。」

「還是請楊部長談談吧。」餘靜說完了,望著大夥,彷彿徵求大家的意見。

大家都望著楊健。

楊健向俱樂部儲藏室四周看了看:雖然是上午,屋子裡的光線不強,陰沉沉的。靠左面窗下放了一套洋鼓洋號,再上面擺著十多個腰鼓,正對著他的牆上放著五星紅旗和遊行用的竹柄領袖像。這是儲藏室,也是工會的另一個辦公室。因為是儲藏室,平時無事沒有人到這裡來的。黨團會議常在這裡舉行。楊健不放心,他怕窗外有人偷聽,特地把聲音放小了說:

「根據餘靜同志剛才的報告,毫無疑問,我們主要的物件是資方徐義德。三年以來,黨和工人階級對民族資產階級是完全按照《共同綱領》規定的政策團結他們的。他們獲得了政治上的地位和經濟上的高額利潤之後,不但不感激工人階級和共產黨,而且忘恩負義地向工人階級和共產黨猖狂進攻。他們破壞國家經濟建設事業,進行種種罪惡活動。要是讓他們這樣猖狂進攻下去,不但新民主主義經濟建設不能成功,社會主義的前途也不能實現。我們要走社會主義的道路,鞏固無產階級專政,改造民族資產階級分子,是我們工作的一個方面,改造徐義德,這樣的人,不是容易的事。一定要發動工人群眾,迫使徐義德徹底坦白,徹底清算徐義德的‘五反’罪行,加強工人階級的領導,監督資方,滬江紗廠的五反運動才能取得勝利。我們鬥爭的鋒芒主要指向徐義德,但目前不能孤立地來對付徐義德,如果這樣的話,那我們滬江紗廠五反運動的時間就要拖長,甚至於要影響徹底勝利。這就是需要我們仔細周密討論的地方。」

楊健把問題提到這樣的高度,頓時引起全場非常的注意,張小玲有點鬧不清楚,她問自己:「目前不能孤立起來對付徐義德,對付誰呢?」

楊健接著說:

「我們要仔細分析一下徐義德今天的態度:他是一名很好的演員,他裝腔作勢來麻痺我們,迷惑我們,演得就像是真的一樣,騙取別人對他的信任。這就是一個證明。我認為徐義德今天的態度並沒有變,還是過去那個徐義德。如果說有改變的話,那是變得比過去更狡猾一點。要是他真的認識到五反運動的偉大意義,也知道抗拒從嚴坦白從寬的道理,他為啥早不坦白呢?當時又為啥不坦白呢?這就是麻痺我們,鬆懈我們的戰鬥意志。相信他這些鬼話,我們就要上當了。」

餘靜聽到這兒心頭一愣,她想起那次勞資協商會議的事。楊健給她指出,是一個重大的經驗教訓。趙得寶當時也認為應該記取這個經驗教訓,怎麼遇到具體問題,這個寶貴的經驗教訓就忘記了呢?她託著腮巴子靜靜聽楊健的分析:

「你聽他說:老實講,過去確實不大瞭解,聽了陳市長開展五反運動的報告,特別是今天聽了楊隊長的談話,是完全瞭解了。他把我抬得比陳市長還要高,好像我的談話更能啟發他似的。其實我的話不過是根據陳市長的報告,重複說了一遍。徐義德為啥這樣說呢?捧我,抬高我,想取得我對他的好感,想矇混過關,是一種糖衣炮彈。如果一次談話他就徹底坦白,他就不叫徐義德了,他也不是民族資產階級了。根據我們在振興鐵工廠的經驗,民族資產階級只有在他不得不坦白的時候,他才會坦白。說得更確切一點,只有坦白對他更有利的時候,他才會坦白,而且是擠牙膏式的坦白。」

「這是一點不錯的,」嚴志發為了加重他的語氣,又說道,「我親眼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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