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級紗?」湯阿英急著問,怕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是的。」韓雲程信口說出在品質上夠上一級紗,一想,怕不好,卻又不好馬上改口,就冷靜地點點頭。

「一級紗,」湯阿英聽見這訊息心裡非常舒服,像是大熱天喝了一杯冰涼酸梅湯似的。如果重點試紡真的成功,問題就更清楚了,徐義德施的鬼花樣經慢慢會暴露出來,廠裡生活好做,各個車間的姊妹再也不互相埋怨,團結得一定比過去更緊密了,她心裡充滿了勝利的喜悅,但一點也沒有露出來。她注視著韓雲程手裡的一級紗,暗自慶幸沒有辜負黨團組織和工人的委託,舒徐地呼吸了一下。她深知戰鬥遠沒有結束,前面還有鬥爭,又問了一句,「真是一級紗嗎?」

韓雲程又點了點頭。

「為啥重點試紡的紗這樣好呢?韓工程師。」餘靜想從韓雲程嘴裡得到一些材料。

「這是……」韓雲程講了兩個字就說不下去了,生活難做的秘密他心裡是雪亮的,可是不能說出來。他有意拿過管紗又看了看,好像希望管紗給他回答問題似的。他想了一陣,吞吞吐吐地說,「這是……這是一個很值得研究的問題。」

趙得寶和湯阿英默默地站在那兒,不吱聲。管秀芬急著問:

「這是什麼原因,你是工程師,一看就知道了。工程師不曉得,啥人曉得?」

「是呀,」陶阿毛湊上去說,「工程師應該曉得。」

「沒那麼簡單,紡紗要經過各個車間,這裡面有原料、機器、技術、氣候和溫溼度等等複雜原因。不經過仔細地科學研究,我是不能馬上下斷語的。」韓雲程伸出右手的食指指著管秀芬說,「這不是普普通通的紀錄工作,下斷語是要負責的。」

「你就怕負責!」管秀芬說。

「不是這個意思,正是因為我不怕負責,更要仔細研究研究……」他為了表示自己誠心誠意地要認真研究這個問題,把管紗又送到眼前細細地看了看。

餘靜瞧出他說話特別小心謹慎,神情有點慌張,生怕露出破綻的樣子,便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韓工程師有啥顧慮嗎?」

他聽了這話心頭一愣,但表面上竭力裝出很平靜,把語氣放得很和緩:

「沒有顧慮,絕對沒有顧慮。」

「告訴工會不要緊。」趙得寶勸他,「說吧,韓工程師。」

「你就快說吧,韓工程師,」郭彩娣等得有點不耐煩了,說,「真急死人哪。」

「告訴工會當然不要緊,其實告訴任何人也不要緊。」韓雲程微微笑了笑,悠然地說,「我們學技術的,憑技術吃飯,不偏袒任何一方面,也不參與任何一方面。我們只是根據科學試驗的結果說話。在沒有把問題研究清楚以前,我是不能表示我的意見的。我不能違背科學。科學是客觀的真理。真理要經過實踐才能知道。……」

湯阿英見他堅決不肯說,同時,講了一堆大道理,她聽得有點膩煩,實在忍不住了,就攔腰打斷他的話:

「照你這麼說,你一點也看不出來。我不懂科學,我倒看出來了。重點試紡的生活好做,紡出來的紗又是一級紗,一定是原棉有問題。」

「當然是原棉有問題。」郭彩娣加了一句。

郭彩娣不滿地瞟了韓雲程一眼。韓雲程一點也不生氣,也不著急,還是慢吞吞地說:

「可能是原棉問題,也可能不是原棉問題;可能是這一批原棉好,也可能是上幾批的原棉壞;可能是這排車子好,也可能那排車子壞;可能是這次試紡工人同志做生活特別注意,也可能過去做生活注意得不夠。同時,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問題,總之,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這是很值得研究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關係到我們整個廠的生產問題。」他怕管秀芬她們再追問下去,稍稍把話題引開去一點,聲音也放高一點,說,「不過,有一點現在是可以肯定的,這次重點試紡的紗很好:一級紗。」

餘靜看韓雲程的態度暫時是不肯講的,僵持下去不會有結果,便不再追問,改口道:

「根據你的檢驗,重點試紡成功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了。至於原因還要進一步仔細研究,是?韓工程師。」

「是的。」

「對於這個問題工會也要進一步研究的。韓工程師,希望你幫助我們研究研究。」

「那沒有問題,餘靜同志,我一定很樂意幫助工會研究這個問題。研究這個問題是我應盡的義務。」

走出試驗室不過十幾步遠近,郭彩娣回過頭去對試驗室狠狠瞪了一眼,低聲對餘靜說:

「分明是原棉問題,你問他做啥?看他那個態度,模稜兩可,死也不會說的。」

「對,」陶阿毛附和著說,「他和資本家一個鼻孔出氣,怎麼肯對我們工人說真話!」

「過去斷頭率高,出貨壞,生活難做。現在看出來,當然是原棉問題。我不是不曉得。我是想從韓工程師嘴裡探聽一下過去原棉壞的程度,究竟是花紗布公司的原棉不好,還是徐義德摻了劣質花衣,摻了多少劣質花衣,配棉成分,這些問題都要弄清爽。」

「巴巴眼,望望天,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肯告訴你?餘靜同志,你太天真了。」管秀芬向餘靜做了一個鬼臉。

「你也不能把人看得太死,解放以後,整個社會在變,每一個人也在變啊。」

「我看韓雲程就變不了,江山好改,本性難移。」

「你這個看法不對。對技術人員要耐心地啟發,要慢慢教育,認識提高了,看法就不同了。不怕他的嘴多緊,要是我們的思想工作做到家了,他也會講的。」

「餘靜同志,」趙得寶插上來說,「你說的原棉問題,確實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湯阿英聽韓雲程講了一堆大道理,這個可能,那個可能,還提到工人做生活注意不注意的問題,雖然沒有說出究竟是什麼原因,但語氣之間對於重點試紡的成功還是採取保留態度的,不過不好意思當著餘靜的面說出來罷了。這次重點試紡,使湯阿英把生活難做的原因看得更清楚了,也更明確了。她從剛才韓雲程的口氣裡料到徐義德他們也不會痛痛快快承認重點試紡成功的,說不定他們會製造藉口,說重點試紡之所以紡出一級紗,是因為挑選了技術最好的工人,擋的是檢修最好的車子,工人又互相配合,生活做得巴結,當然紡出一級紗來了。她想了半晌,要堵住徐義德、韓雲程他們的嘴,讓他們在事實面前低頭,於是提出了一個建議:

「要把試紡點擴大,問題就更清爽了。韓雲程他們在事實面前,再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對,這個辦法好。」郭彩娣拍手贊成,說,「問題弄清爽了,筒搖間可不敢再罵我們細紗間了。阿英,」郭彩娣走到湯阿英旁邊低聲對她說,「我把重點試紡成功的訊息告訴譚招弟去……」

「她會曉得的。」

「我慪慪她的氣。」

湯阿英止住道:

「你別去,事體弄清爽就算了,自家人吵啥?還是在重點試紡上動動腦筋好。」

餘靜也在回憶韓雲程那些模稜兩可的話,思考用啥辦法堵住他的巧辯的嘴,要不要把試紡點擴大?湯阿英的建議正合她的心意,頓時高興地對大家說:

「阿英這個建議實在太好了,我們要擴大試紡點,抓住這個問題乘勝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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