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們村的田地儘讓朱半天一個人霸佔著,他像個皇帝似的,騎在我們頭上,叫我們挨飢受凍,吃不飽穿不暖,福氣就叫他一個人給享去了。現在地主給打倒,田地還給農民,今後再也不受地主的氣了。湯老伯,你說,是?」
「湯老伯」這三個字湯富海聽來特別新鮮,他想起過去蘇沛霖對他的態度,有意頂了一句,說,「那可不是,你最清楚不過了。」
蘇沛霖的臉頓時紅到耳朵根子,抱歉地說:
「我這個人糊塗。過去在朱半天手下,給他逼得沒辦法,捧了人家的飯碗,只好服人家管。有些事,老實說,我心裡也不同意的。過去對不起你的地方,請湯老伯高抬貴手,讓我過去。」
湯富海心裡的不滿,給蘇沛霖一說,慢慢消逝了。他說:
「我也曉得是朱半天使喚你那樣做的,可是也有你的賬。」
「那是的,那是的。怪我糊塗,沒有看清世道,不是為了餬口,混碗飯吃,早離開他就好了。」
「現在離開也不遲。」
蘇沛霖顯出驚異的神情,說:
「湯老伯,你還不曉得嗎?我早和朱家一刀兩斷了。過去吃的苦頭不夠嗎?這回可明白了。」
「那好呀!」
蘇沛霖怕他再深問下去,慌忙轉了話題:
「你分的那二畝八分地真好啊。」
「是塊寶地。」湯富海一聽到談他的地,就眯起眼睛笑了。他說,「好好經營,收成不會錯。」
「你的莊稼活做得好,全村都曉得的。阿貴體力又好,你們兩個好好勞動,秋收一定刮刮叫!」
「現在還很難說,單靠勞動不行,還要多上肥。」
「我聽說人民銀行要給農民貸肥,你沒聽說嗎?」
「我今天沒有到農會去,剛從地裡回來,這訊息真的嗎?」
「人民銀行無錫分行的同志在村裡說的,那還會有假!」
湯富海興奮得跳了起來,情不自禁地對蘇沛霖大聲說道:
「從來沒有這樣的好政府,關心老百姓到這個樣子。共產黨毛主席簡直賽過活爺孃。想想從前,越想越苦;朝後想想,越想越甜,越想越要笑啦。」
他說完了,發出爽朗的愉快的格格的笑聲。
「是呀,今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現在地有了,房也有了,只看自己勞動了。」
湯富海怕耽誤了光陰,腳步一步比一步快,好像有急事在等他去做似的。走到村口,蘇沛霖怕給村裡人看到他們兩人走在一塊,別懷疑他有啥活動,便和湯富海分手了。
湯富海生產勁頭越來越大了。他帶著阿貴起早摸黑,先把田邊的茅草一棵棵挖光,又把田做了畦。他貸到稻種和豆餅,嫌肥不夠。父子倆在塘裡撈了幾十擔水草,他仍舊覺得肥不夠,又沒有多餘的錢再買豆餅。一天,吃過中飯,便叫阿貴和他兩人拾狗屎。阿貴不肯,提出反對的意見:
「總共只有兩畝八分地,有這些肥還不夠?」
他不假思索地把臉一沉:
「當然不夠。」
阿貴沒有給嚇倒,反而問道:
「從前田裡啥辰光上過這許多肥?現在比從前加多了,夠啦,爹。」
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含著責備阿貴太年輕,不懂事的意思。半晌,他回憶地說:
「從前給啥人種田?你曉得?」他一想到過去便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怒,咬著牙齒,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種的是老虎田,多施肥,多收成,朱半天這王八蛋就多加租。不加租,他就摘田。一年忙到頭,忙到稻熟登場,蘇賬房來拿走,落得一場空。那辰光,我們憑啥多施肥?現在,現在給自己種田,不是給別人種哪,當然要多加肥。種田要一工二本,你不給它加工施肥,它不給你收成。傻孩子,懂嗎?」
阿貴雖然不願意出去漫無目標地拾狗屎,但給爹說得目瞪口呆,無從反對了。他想了想,皺著眉頭,問:
「到啥地方去拾呀?」
爹知道他同意去了,臉上露出笑容:
「自然有地方去拾。狗子拉屎有窩,今天在這裡拉,明天還在這裡拉。狗子拉屎喜歡在背風的地方,天冷,狗子跑不遠,在村邊附近就可以拾到。天暖和,狗子滿地跑,要拾得遠些……」
阿貴聽出了神,覺得照爹這麼說拾狗屎並不難,引起興趣來了,好奇地問:
「那末,啥辰光狗屎多呢?早上?還是……」
爹搖搖頭,說:
「狗子一天要拉三次屎:大清早,中飯後,下午。中飯後一次拉得最多……」
阿貴聽到最後一句吃了一驚,急急忙忙接上去說:
「就是現在?」
爹給阿貴一提醒,緊接著說:
「唔,就是現在,快走!」
他們兩人拿著畚箕,匆匆跑到村口,爹叫阿貴往西走,自己朝東邊一路去拾了。阿貴照爹指點的地方拾,到黃昏時分,果然拾滿了一畚箕,趕回家來,爹已經拾了兩畚箕倒在地上,蹲在白石的臺階上,悠閒地抽旱菸了。
地上的狗屎堆得像一座小丘了,父子兩個人把它挑到田裡。爹挑起最後一擔,忽然想起一件事,把狗屎放下,拿了兩把泥鋤,挑起沉甸甸的擔子上田裡去了。阿貴把最後一擔狗屎倒在田裡,已經是氣喘如牛了,抹去額角的汗珠子,正想喘口氣,好好休息一陣子,不料爹遞給一把泥鋤來,說:
「來,同我一道鋤鋤。」
「早幾天不是鋤過了嗎?」阿貴沒有接爹的泥鋤。
「鋤過就不要再鋤了嗎?給我拿著。」爹把泥鋤硬塞在阿貴的手裡,教訓他道,「任叫人忙,不叫田荒。你曉得?床要鋪好,田要鋤好。床鋪好,睡得舒服;田鋤好,多打莊稼。」
「你就是一門心思要多打莊稼……」
「要多打莊稼錯嗎?沒糧食,你肚子填得飽?」
阿貴給問得沒有話說,望著手裡的泥鋤,聽爹說下去:
「你還不知沒有糧食的苦嗎?我活了四十八歲,孃老子沒有給我留下一片瓦一分田,只留給我一肚子的苦水,連個立腳的地方都沒有。現在有了房子,又有了兩畝八分地,能不好好種嗎?你年紀太輕,不懂得世事。」
「我懂得,」阿貴想起自己生下地來,飢一頓飽一頓,碗裡從來沒有見過魚肉,也從來沒有穿過一件新衣裳,都是用舊衣服補補縫縫,給爹一提,自己肚裡也有不少苦水哩。他說話的聲音低沉下去,「我懂……」
「那就好,鋤吧,打下糧食都是自己的了,把它放在籮裡,地主連香也不敢聞一聞。」
他跟著爹一同鋤地,直到雀眯眼了,兩個人才邁著疲乏的步子往村裡走去。
「方單」指田契。
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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