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馮永祥眼明手快,早就看見了,連忙站起來,合起雙手,向她一揖到底:

「恕罪,恕罪。」

她給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望了他一眼,說:

「阿永,以後談正經的,不要再開玩笑了。」

「快談吧,別鬧了。」馬慕韓望著唐仲笙說,「還是我們的智多星先談吧。」

唐仲笙早就想好了主意,但並不搶在馮永祥和江菊霞前頭說。他們是工商界的紅人,自己不能和他們競爭,只好等待馬慕韓請他談。他不慌不忙地說:

「我先提個意見,不對的地方,請各位指教。我看,今天的會先請慕韓兄講講座談會的目的,號召大家有啥說啥。這一點非常重要。‘五反’過後,工商界朋友發言沒有過去踴躍。言多必失。雖然到了同業公會,大多數人也不肯隨便講出心裡話的。這就要引——事先要暗定幾個人帶頭髮言,啟發大家。這個關一過,問題攤開,那就好辦了。」

馬慕韓點頭稱是,大家自告奮勇,每人佈置一個人,會前談談。馮永祥向馬慕韓伸出兩個手指:

「我找兩個。」他不滿意唐仲笙毫不客氣搶了先,但又要擺出領導者的身份,既要用唐仲笙,又不得罪他,還得高他一等。他眼睛一轉,沉思地說,「單找了人還不夠,要進一步研究談啥問題,把大家引到哪裡去,座談有個結果才好。」

唐仲笙伸出大拇指在馮永祥面前一晃,露出五體投地佩服的神情,說:

「阿永究竟比我們高明,問題看得深刻。」

「那還要聽吳用的高見。」

江菊霞詫異的眼光轉過去看主任委員辦公室的門,以為有人進來了,沒有見到人影,困惑地問:

「吳用?誰?」

「我的江大姐,勞資問題專家,你沒讀過‘水滸’,吳用的綽號不是叫智多星嗎?」

「哦,你指的是仲笙兄,差點把我鬧糊塗了。仲笙兄,你看,談啥問題好?」她自命棉紡織業的行情數她最熟悉了,為了在馬慕韓面前表現表現自己,有意先不說,推在大家身上。等大家說不出來,她再說不遲。

唐仲笙聽說馬慕韓約他參加今天這個座談會,他找了幾個棉紡界的朋友聊了聊天,心中早就有數,給她一問,便從容不迫地說:

「首先是個定義問題。目前資方代理人大體可以分為三類:一類是本身佔有大量股份的董事兼總經理,經理,或者是廠長;一類是本身雖然沒有投資,但是兼了董事職務;另外一類是既無投資,也非董事的純資方代理人。我看第一類很難算做資方代理人,不過他們自己都願意從資方降為資方代理人,只是一種願望。這個問題的產生是因為《私營企業暫行條例》規定得不清楚。」

馮永祥暗自吃了一驚,他這兩天稀裡糊塗地和林宛芝在一塊鬼混,教了京劇就吃飯,吃了飯又教京劇。他腦海裡除了京劇就是林宛芝,除了林宛芝就是京劇。他剛才還和林宛芝通了一個電話,足足講了二十分鐘才來的。他根本沒有檢視《私營企業暫行條例》,但又不能露出自己不知道,他點點頭,說:

「你說得對,給大家講講你的看法。」

「我認為‘條例’規定得不清楚也有好處,我們就按照它來解釋。《私營企業暫行條例》第二十三條說:企業中執行業務之負責人或其代理負責人(經理人廠長等)如有違反政府法令、合夥契約、公司章程或股東會決議而致企業虧損資本達三分之一以上未向股東會報告者,應負法律責任。」他一口氣背下來後,喘了一口氣說,「條例中所稱的經理人廠長範圍如何?資方代理人是否指不佔有股份的資方代表人,佔有股份的董事等負責企業工作,是否也包括在內?資方代理人和資方的區別何在?應該要求政府修改《私營企業暫行條例》,把資方代理人的定義明確規定在條例之內,這方面的問題就可以得到解決。」

「名不正,言不順。仲笙兄的意見很對。」馮永祥捧了他兩句。

江菊霞發現唐仲笙早有準備,談得頭頭是道,顯然要在馬慕韓面前亮一手,實際上是想壓倒江菊霞。她不能退讓,也不能再等待,按捺住心頭的嫉妒,嘴角上浮著微笑,用粉紅的紗手帕拭了拭有點發酸的鼻子,故作鎮靜地說:

「定義當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階級成分問題。資方代理人究竟屬於哪個階級呢?是資產階級還是工人階級?大家認為把資方代理人列入資產階級範圍,心中不服帖。資方代理人既然是以薪給收入為生活主要來源,所做工作和所獲的待遇與高階職員相同,為啥不能屬於工人階級?因為階級成分不明確,資方代理人在企業中的地位很尷尬,是介乎勞資雙方之間的‘半天吊’,勞方當你是資方,資方當你是夥計,兩面不討好,有苦無處說。只有挨批評,沒有受表揚。這個問題不解決,一大堆問題就來了,生活保障呀,政治待遇呀,學習呀,文化娛樂呀……都沒法解決。棉紡業資方代理人發牢騷,說勞方有‘勞保’,資方代理人也應該有‘資保’,使生、老、病、死有保障,有的紗廠參照勞保條例準備進行……」

馬慕韓聽到這裡,忍不住插進去說:

「我們興盛紗廠也可以參照勞保條例實行資保……」他希望由他帶頭,既可以籠絡資方代理人,又可以做給政府看,兩面討好。

「個別企業實行,還不能滿足資方代理人的要求。有的資方用‘資保’作為要挾,‘資保’和‘歸隊’兩者不可得兼。如果資方代理人要求歸隊,工會不同意,那麼,兩頭落空,最後還要被迫回到‘資方陣營’。一般資方代理人認為‘資保’個別實行是不夠的,要求政府明文規定。」

「個別廠先實行也沒有壞處。」馬慕韓一門心思想從興盛紗廠先實行,不但在上海灘上,說不定在全國可以大大出個風頭,也許連中央也會知道,究竟馬慕韓進步,帶頭實行「資保」。他準備待一會打個電話給自己廠裡,搶先實行,不可錯過機會。他沒對大家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很高興今天約的三位朋友,真不愧是工商界傑出的軍師。開會前瞭解這些情況,對他掌握會議大有幫助。他滿意地鼓勵大家,說,「你們提供這些情況和意見,很有價值,對今天開的座談會大有幫助。從這些問題可以看出,今天這個座談會是非開不可了,看來資方代理人的問題很多,不組織起來,以後有問題不好商量,也不好解決。請大家考慮考慮,是不是趁熱打鐵,借這個機會,先把棉紡織業的資方代理人組織起來,然後再進一步組織上海的資方代理人,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當然要組織起來。」唐仲笙剛才見江菊霞侃侃而談,簡直不把智多星放在眼裡,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溜溜的味道。但她對棉紡織業究竟比自己熟悉,一時又找不出岔子,只好給她一隻耳朵,聽她的。他發現馬慕韓的興趣在於組織資方代理人,放在自己口袋裡,作為個人發展的資本,便投合他,接上去說,「早就應該組織起來,不過,現在還不晚。問題是用啥名義好,‘五反’以後,聚餐會這些名義搞臭了,而且不能容納這許多人……」

馮永祥伸出右手,指著唐仲笙,點醒他:

「就是容納得下——過去,我們不是也有幾百人的聚餐會嗎?但是容易引起政府注意。還是要想一個名稱,使它合法化,給政府方面打個招呼,就沒有問題。」

「阿永究竟和政府首長接近,他們的脈搏摸得清楚,」唐仲笙讚賞地說,「今後要進行合法鬥爭了。」

他們兩人的話正合馬慕韓的心意,他說:

「你們兩人的意見很對。工人階級有工人文化宮,我們民族資產階級為啥不可以有個資產階級文化宮呢?我想辦文化宮沒有關係,因為這和《共同綱領》並不牴觸,搞搞學習,交流經驗是好事體,對同業也有幫助,只要不做非法活動就是了。」

「妙,妙!」江菊霞高興得鼓起掌來了,嬌聲嬌氣地說,「妙!好一個資產階級文化宮!這名稱想得真好!」

「私營紡管局沒辦成,江大姐的辦公室主任也沒當上。」馮永祥笑著對江菊霞說,「現在成立資產階級文化宮,這一回江大姐該是公主了。」

江菊霞瞪了馮永祥一眼:

「你,你……怎麼封我當起宮主來了?滿腦筋的封建思想。」

「公主不壞呀,是金枝玉葉啊!」

「‘五反’過去不久,全國工商聯籌備會和民建二次擴大會議剛開過,目前可做的事體正多,上海工商聯和民建臨工會改選工作就夠我們忙的,用不著另搞新的組織,引起黨和政府注意,以為我們和工人文化宮唱對臺戲,又要說工商界猖狂進攻了!」

馬慕韓站起來,非常欣賞唐仲笙的遠見,簡直像是自己肚裡的蛔蟲,把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給暴露出來了。馬慕韓覺得唐仲笙比馮永祥和江菊霞高明得多了,對他要另眼相看。但馮永祥和政府首長接近,江菊霞是史步雲的至親,也不可以得罪。對馬慕韓來說,這些人都可以派用場。不過在運籌帷幄方面,要依靠唐仲笙。他走過去,拍一拍唐仲笙的肩膀說:

「這一層我還沒有想到。」

唐仲笙知道馬慕韓想掩飾自己的意圖,他並不戳穿,反而恭維道:

「你是從大處落墨,我是從小處著眼。」

「不,你比我想得仔細,周到。」

「這麼說,資方代理人就不組織了嗎?」馮永祥有點擔心,他問唐仲笙。

「那也不是,資方代理人也還要組織,可以先籌備個資方代理人聯誼會,巨頭不必出面,由二、三流人物登場就行,探探路,摸摸政府的行情,我們躲在後面觀察觀察。如果可以,就作為資產階級文化宮的底子。先來個有實無名,看行情,到時機,換塊招牌不就行了嗎?」

馮永祥笑嘻嘻地向唐仲笙拱拱手:

「山人真是高明,小弟只有服帖,無話可說!」

「不,我不過出點小主意,這些事還要依仗阿永的大力,在政府首長面前說情,才好辦事。」

馬慕韓從視窗望見馬路上一輛又一輛小汽車開到院子裡,知道快開會了。他說:

「就這麼辦吧,兩點鐘快到了。我們還要下樓去,先找人聊聊。現在把每個人要找的物件確定,免得重複。」

馮永祥早想好了,他說:

「我找梅佐賢和郭鵬,你們商量吧,我先走一步……」

馮永祥一走出主任委員辦公室,梅佐賢便從走廊那邊迎了過來,遠遠點頭招呼道:

「馮先生,您早。」

「你早來了?」

「唔,來了快一個鐘點。聽說你和馬總經理他們在裡面談話,不敢打擾,就在這裡等您,有點事想和您商量商量……」梅佐賢沒有說下去,暗中覷了馮永祥一眼,看他滿臉笑容,心情十分愉快的樣子,才又說下去,「不曉得您有沒有工夫?」

「有,有,」馮永祥笑著說,「梅廠長找我,能沒有工夫嗎?天大的事也得撂下和你談。來,我們進去談談。」馮永祥指著靠東邊的一間寫字間說。

梅佐賢估計今天馮永祥一定答應徐義德的要求,設法把徐守仁保釋出來;而馮永祥則以為梅佐賢今天這麼恭順,要歸功於自己想的好主意:不邀請徐義德參加,徐義德手下的人自然而然地要投靠他。他要梅佐賢他們講啥做啥,一定會遵命照辦,沒有二話可說;.反過來,徐義德更要緊緊依靠馮永祥。馮永祥要把徐義德緊緊抓在自己手裡,既要提拔徐義德,又不能讓徐義德超過自己,必要時,挖他一點牆腳,叫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馮永祥對待梅佐賢,就像是關懷自己的親信一樣,緊緊握著他的手,肩並肩地走進了寫字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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