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
「偷竊案,」中年人民警察說,「還有別的問題。」
「偷竊案?」徐義德還是不相信,說,「不會的,你別找錯了人。也許是同名同姓?」
「一點也不錯,待一會,你就曉得了。」
徐守仁枕邊放著一本《基度山恩仇記》。臨睡前,他貪婪地讀著這本小說,簡直入了迷,一邊看著,一邊想著明天是禮拜六,準備換一身最漂亮的西裝,早點溜出去,找樓文龍玩他一個痛快。他看著《基度山恩仇記》慢慢入睡了。媽媽上樓把他從甜蜜的夢中叫醒了。他睜開眼睛一看:房間裡的電燈亮了,媽媽臉色慌張,不安地站在他的床前。他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不解地問:
「我睡得正好,叫我做啥?」
「快起來!」
他驚慌地跳下床來,扣著白底紅條府綢睡衣的扣子。朱瑞芳嚴厲地問他:
「你偷了別人的物事嗎?」
朱瑞芳衷心地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她好和人民警察辦交涉。徐守仁沒有吭聲,但是羞澀地把頭低了下去。不用再問,她心裡完全明白了。她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沒有出息的下流坯!」
那天離開朱延年家,徐守仁帶朱筱堂到南京路「大三元」粵菜館吃了飯,徐守仁要朱筱堂先回去,他給樓文龍拉走了。他們兩人走到大光明電影院隔壁又一村小吃店,裡面人聲嘈雜,亂鬨鬨地嚷成一片。他們走得有點疲乏了,肚子也餓了,便走了進去,叫了兩籠包子和兩碗雞粥,一邊吃著,一邊向左右張望。樓文龍發現有個青年扶著一輛簇新的飛馬牌腳踏車走到飯店門口,把車子放在門外,匆匆進來,也叫東西吃。樓文龍暗暗碰了一下徐守仁的大腿,眼光向門外一望,徐守仁會意地點點頭。樓文龍叫他先走一步,樓文龍自己付了錢,站在那個青年面前,擋住他的視線。樓文龍慢騰騰掏出一包香菸,抽了一根出來,拿著那個青年桌上的洋火,擦了一下,沒有點著,又擦了一根,才點燃了一支香菸,叼在嘴角上,用勁吸了一大口,然後在那個青年面前吐出一陣濃煙,悠然自得地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那邊徐守仁已經迅速而又熟練地把飛馬牌的腳踏車偷到了手,像是自己的東西一樣,騎在上面,轉到僻靜的黃河路上去了。
樓文龍跨出又一村,飛也似的向黃河路上跟過去。徐守仁騎到北京路上才跳下車來,等到樓文龍趕來,他們兩人臉上浮著微笑,得意地扶著那輛車子邊走邊談。他做樓文龍的助手,偷腳踏車和別的東西已不止一次了。有時樓文龍幫他巡風,他自己動手。這次兩人商量好,車子先讓樓文龍騎回家去藏起來,第二天在新城隍廟碰頭。
樓文龍設法給腳踏車改了裝,原來是黑漆的,現在變成深藍色了。樓文龍要徐守仁推到寄售商行裡賣了一百萬元,當天晚上兩人又碰在一塊了……
徐守仁跟朱瑞芳下樓,走進客廳。青年人民警察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逮捕證,給徐守仁看,說:
「你被捕了!」
「真的偷人物事嗎?」徐義德問徐守仁。
徐守仁低著頭,沒吱聲。朱瑞芳暗暗點了點頭。
「人民政府不會冤枉好人的,我們有了人證物證才逮捕他的。」中年的人民警察說。
「那好,我也相信人民政府是不會冤枉好人的。大家應該依法辦事。我在區裡和市裡也常和首長們接近,只要有人證物證就好說話……」徐義德憤憤不平地說。
「徐總經理的話說得對,」中年人民警察感到徐義德想威脅他,他並不怕,暗示地說,「你經常和首長們接近,一定懂得政府的政策法令,我們是奉上級命令辦事的,絕對不會錯的……」
他還要說下去,青年人民警察有點不耐煩了,插上去,對徐守仁說:
「走吧!」
朱瑞芳把徐義德的一套灰咔嘰布的人民裝拿給他。他不喜歡穿人民裝,不過進監獄穿啥衣服都一樣。他勉強穿上,稍為嫌大一點。朱瑞芳又給他收拾牙刷,牙膏,漱口杯子和毛巾這些物事,放在一個口袋裡。他拿了,跟著人民警察走去。徐義德送他們出去,老劉早就等在門口,恭恭敬敬地守候著。
他們剛走到大門口,朱瑞芳從後面匆匆趕來,怕徐守仁在監獄裡受涼,又遞給他一件圓領大紅絨線衣,還塞給他一百萬元人民幣。
黑鐵大門外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人民警察把徐守仁關進汽車,他們自己也跟著上去。徐義德和朱瑞芳望著汽車迅速消逝在遠方。她的淚水簌簌地從腮巴子上滾落下來了。
朱筱堂雄赳赳站在衛生間裡,許久許久聽不到一點動靜,心裡不禁納悶起來,但不敢放鬆警惕,生怕萬一衝進來,他得拼命抵抗。他高舉凳子,衝門準備著。等到門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他的神經才慢慢鬆弛下來,悄悄開啟衛生間的門,輕輕走到視窗,只見姑父和姑母站在門外,向遠方瞭望。他放心了,知道和自己沒有關係,連忙把手裡的那張凳子還回衛生間,躺到被窩裡,矇頭大睡,準備明天一早起來,趕快回無錫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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