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不過,你記得可真是好,除了個別地方,幾乎一字不漏,整理出來,就是一篇出色的報告文學!」

「我可沒有那個福氣當作家,不懂得之乎也者!」

管秀芬雖然暗暗拒絕了他的恭維,他卻並不在乎,用著充滿了欣賞的調子說:

「不要客氣,你很有才能,將來是我們工人階級當中優秀的作家。你的字也很秀麗。我絕不跟你開玩笑,湯阿英訴苦的記錄,的確記得再好也沒有了,只要稍為潤飾一下,便是一篇出色的報告文學。」

鍾佩文把他能夠想到的讚美的詞句儘可能用上,態度非常懇摯,語調十分有力,一句句講出來,就像是朗誦一篇散文。管秀芬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聽也不是,走也不好,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很不好受。郭彩娣聽他說話那麼文縐縐的,雖說有的地方她並不完全懂,可是覺得蠻有意思,讚揚道:

「你倒是一位作家,出口成章!」

「我麼,算不了啥,」他一心一意想念著管秀芬,他並不知道她們在談什麼,抓到這個稀有的機會,緊緊不放。聽到郭彩娣那句話,他更加眉飛色舞,又把話轉到管秀芬身上:

「小管也是出口成章。你這篇記錄,如果你同意,我幫你修改修改,可以投給《勞動報》去!」

「不敢當,別讓我出醜。登報是你們作家的事體,我們記錄工不想那一套!」管秀芬怕他不知趣地糾纏下去,馬上把話題轉到湯阿英身上,說,「這次阿英姐的訴苦,起了很大作用,我們階級覺悟提高了,認識也提高了。從前,我沒想到舊社會有這樣黑暗的事體。」

「可多著哩!過去受的苦,一件件想起來,有的是,不過沒人像阿英這樣敢說。」郭彩娣接上去對管秀芬說,「你到別的車間去聽聽,他們講還有比阿英苦的哩。」

「啊?」管秀芬吃了一驚:竟然還有更苦的事!她對著湯阿英說,「從來沒聽你說過,這次怎麼肯說的呢?我倒要向你學習學習!」

「這沒啥好學習的。」湯阿英謙虛地說,「開頭,我也不好意思講,後來想到大家都不說,運動怎麼開展呀!我是青年團員,黨的號召,應該響應啊!楊部長和餘靜同志要我們訴舊社會的苦,放下包袱,是件好事體。秦媽媽又再三勸我,我就決心把肚裡的苦水吐出來了。」

「真了不起,你做了我們運動的帶頭人!」郭彩娣用羨慕的眼光望著她。

「湯阿英成了我們廠裡著名人物啦,」管秀芬說,「黑板報上都登了你的名字啦。阿英,大家都要向你學習哩。」

「哦,」湯阿英聽到這訊息十分新鮮,她匆匆趕到黨支部辦公室,沒有留心外邊的黑板報,也沒有心思去看黑板報。她想不到訴了一次苦,引起廠裡這麼重視。郭彩娣過去很少給她談這些,管秀芬對她的態度也和以往不同。她感到周圍的人對她比過去親近了,鬱結在心頭的烏雲慢慢散開,心裡也開朗一些了。但一想到巧珠奶奶,她又冷了半截,散開的烏雲逐漸聚攏了。她憂慮地說,「我有啥好學習的?」

「這是黨支部的號召!我們應該向你這樣先進的人物學習!」剛才管秀芬接二連三給鍾佩文的釘子碰,他鬱鬱不樂地坐在一旁。他雖然不滿意她,可也不想離開她,就是碰釘子吧,只要是她的,他也是心甘情願的。她對他越是保持距離,他更覺得她高不可攀,孤傲可愛。

「我算啥先進人物?不過是把肚裡的苦水吐出來罷了。」

「難道不讓我們響應黨支部的號召嗎?」管秀芬笑著說,「敢把苦水吐出來,就了不起!」

湯阿英沒想到自己訴了苦,受到同志們這樣的熱愛和敬仰。她坐在黨支部辦公室裡,感到一股熱力在渾身流轉。她盼望餘靜馬上來,有許許多多的話要向她說哩。她謙虛地說:

「這也沒啥。」

「為啥這樣謙虛?」

楊健和餘靜在飯堂裡吃過早飯,一同走了進來。他聽到管秀芬和湯阿英的話,一進門便插上來問。湯阿英一見了楊健,立刻站了起來。楊健過去握了她的手,說:

「你在細紗間訴的苦很好,教育了大家,推動了運動。現在各個車間都在訴苦,許多有問題的人敢於放下包袱了,有的人反動黨團登記的辰光沒有交代,這次也準備交代了。」

餘靜知道楊健指的是韓雲程。她補充說:

「有的人在會上放下包袱,有的人個別交代,都很好。」

「這樣一來,我們廠裡的民改運動順利開展,可以縮短時間,進行普遍交代了,為了把運動展開,搞得深一點透一點,最近準備開一個大會……」說到這裡,楊健停了下來,注視著湯阿英,從她身上他想到譚招弟,這兩個典型培養得比較成熟。他準備要她們兩個人在大會上再訴一次苦,進一步動員大家,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報名訴苦,可以造成運動的聲勢,形成高潮。但不知道湯阿英的意見怎麼樣。他和湯阿英商量道,「阿英,剛才我和餘靜同志還談到你,你來了,正好。……」

「談到我?」湯阿英奇怪楊健和餘靜怎麼已經知道她的事哩。

「唔,談到你。最近廠裡準備召開大會,想請你在大會上再訴一次苦……」

「再訴一次苦?」湯阿英吃了一驚,不禁脫口說出。在小組上訴苦已經給她帶來了複雜的家庭糾紛,還沒有解脫,哪能再訴苦?她搖搖頭,說,「我不訴了。」

郭彩娣和管秀芬感到詫異。鍾佩文莫名其妙。餘靜發現其中有問題,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楊健沒有吭聲。他注意到湯阿英眉頭隱隱皺起,一定有心思,訴苦可能給她帶來了麻煩。是不是車間的姊妹有人看她不起,郭彩娣和管秀芬和她談得很好,細紗間也沒有反映呀。他試探地摸她的思想情況:

「在大會上訴苦,和在小組上一樣,只是再訴一遍,不要準備的。」

「這個,我曉得。我不訴了。」

「有困難嗎?」楊健耐心地問。

「說出來,楊部長好幫你忙。」郭彩娣見湯阿英不吱聲,便催促她。

湯阿英還是不做聲。她的眼睛向大家望望。楊健懂得她眼光的意思,說:

「沒關係,都是自家人,有啥事體,你說好了。」

湯阿英遲遲疑疑的,見了楊健和餘靜感到有了依靠,又不願當著管秀芬她們的面把家裡的事說出來,怕成了她們的話柄。郭彩娣看她嘴囁嚅的想說又不說,有意給她點破:

「楊部長,剛才我看阿英滿面憂愁,肚裡一定有心思,問她,又不肯說,真把人急死了。天大的事,阿英,有楊部長給你撐腰,你怕啥呀?」

「我個人麼,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楊健微笑地說,「不過黨有這個力量。天塌下來,黨可以把它頂住;地裂開了,黨可以把它補起。黨就是領導鬥爭的。阿英,你有心思,說出來,沒有解決不了的。」

「不是這個意思。」湯阿英急得有點口吃,講話結裡結巴。楊部長是她最尊敬的首長,五反運動的領導,沒有一個工人不服帖的。她沒有理由閃開不談,等了半晌,便把昨天回家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向楊健和餘靜說了,最後道,「我回不了家了。」

「為啥?」郭彩娣劈口問道。

「人家笑話。」湯阿英低著頭,羞愧地說。

「笑話誰?」鍾佩文不解地問。

「當然是笑話我呀。」湯阿英對楊健說。

「不,」楊健肯定地說,「該笑話的不是湯阿英,而是巧珠奶奶和張學海。嚴格講起來,也不能完全笑話巧珠奶奶,她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一直蹲在家裡,兩耳不聞窗外事,她當然會用老眼光看新問題。這方面,我也有責任,你訴了苦,沒有考慮到你家裡的環境,如果早派人給巧珠奶奶和張學海談談,也許不至於有這場風波。不過,壞事走向反面,也可以變成好事。餘靜同志,看來,工人家屬的工作,我們要抓一抓。」

「是呀,盡忙運動了,不說別人家,就講阿英吧,我和巧珠奶奶可熟悉啦,從前他們住在草棚棚裡,還可以經常碰頭。自從她們搬到漕陽新村,我就去過一趟,最近沒有去。我瞭解工人家屬的情況,這方面工作沒做好,是我的責任,不能怪你。」

「我也有責任,如果事先抓一下,或許會好些。」

「你們別老是自我批評了,」這是郭彩娣焦急的聲音,「快給阿英想辦法吧。」

「你說得對,」楊健想了想,說,「這樁事體,看起來,張學海是受巧珠奶奶的影響,首先要和他談通,然後再一起同巧珠奶奶談就容易了。」

「爭取張學海,孤立巧珠奶奶,然後形成家庭統一戰線,最後取得勝利!」

鍾佩文暗暗欣賞自己這個分析。他說完了以後,覷了管秀芬一眼。她卻一點表情也沒有,使他懷疑她是不是完全聽見了。楊健完全聽見了,他對鍾佩文說:

「你的統一戰線政策可用到家啦!」

楊健把鍾佩文說得心癢癢的。連楊健都稱讚他,管秀芬會不引起注意嗎?她還是沒表情。鍾佩文安慰自己:她一定很高興,只是不便流露出來,怕人家知道。鍾佩文謙虛地說:

「我還差得遠哩,要向楊部長學習。……」

「楊部長,張學海是死心眼,」湯阿英插上去說,「他倒是個好人,就是有時聽信別人的話,死心塌地信到底,要把他說服過來,可不容易哩。」

「這樣的人也有他的好處。阿英,把他思想打通了,也是死心塌地信到底,比那些拿不定主意的人好辦得多。有種人表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過臉去就變卦,說話不算話,反而難辦。」

鍾佩文一見楊健住口,立刻跟上來說:

「我們廠裡就有這樣的人,犯了錯誤,深刻檢討,堅決不改。楊部長說得對,對一切事物要看兩面,這就是馬列主義……」

楊健沒有理睬鍾佩文,轉過來,對餘靜說:

「看樣子,要先找張學海談談,乾脆把阿英訴苦的全部內容都告訴他,免得別人傳來傳去,加醬油加醋,走了樣子。給他談通了,找巧珠奶奶就好談了。」

「這事要我自己去,」餘靜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對湯阿英說,「你先在廠裡休息休息,暫時別回去,等我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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