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你就去吧。」巧珠奶奶點點頭。
「我也去。」
「你?」奶奶瞪了巧珠一眼,說,「你不上學了嗎?野丫頭。」
「我,我……」巧珠嘟著小嘴,哀求道,「我去……去……」
「不準去!」奶奶嚴厲地說,「快洗臉打辮子,吃了飯,去上學!」
巧珠側過臉去,從爸爸的胳肢窩的空隙看到空蕩蕩的床,抱住爸爸的腰,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巧珠奶奶走上去把巧珠拉過來,向兒子噘了噘嘴,他會意迅速地走了出去。
張學海跑到譚招弟家,她上班去了。她家的人說:湯阿英沒有去過。張學海趕到張小玲家,張小玲昨天住在廠裡,沒有回來。湯阿英也沒有上她家去。張學海料想一定是到他們原先住的草棚棚那裡去了。他到了幾家老街坊,都說沒有見到湯阿英,大家正惦記她哩,問長問短。他不便多說,支支吾吾地搭訕了幾句,算是馬虎過去,生怕她們再往下追問,慌忙告辭了。
他望著原先住的草棚,冷靜地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奶奶那個脾氣,使她無路可走,他自己也不該對她那樣冷淡。人心是肉長的。他要是湯阿英,這個氣也受不了啊。可是,也不能怪他哇。他們相識以來,他沒有錯待過她,也沒有對她說過一句不好聽的話。巧珠奶奶說的那些事體,他也鬧不清是真是假。阿英自己訴的苦總不能說是假的,他沒有辦法替阿英辯護。巧珠奶奶叫他不要理她,他有說不出的苦衷,也是沒有辦法才冷淡她啊!阿英啊,這一點都不能原諒嗎?想到這裡,他自己好像也受了委屈似的。他不是這樣狠心的人,越想越覺得對不住湯阿英,不禁流淚了。
天色不早,太陽當頭照,草棚棚裡升起了做午飯的炊煙了。一陣陣乳白色的炊煙,在黃黑黃黑的草棚棚上面嫋嫋飄浮。他想巧珠奶奶在家裡一定等得心焦了,得早點趕回去。
回到家裡,張學海還沒談完在草棚棚尋找的經過,奶奶便不耐煩聽下去了,打斷他的話,說:
「你別痴心去找了。她做了醜事,哪能有臉見人?她一定不回來了。你瞧,阿英這丫頭多厲害,她到張家來,我們沒有虧待她,好吃的盡她吃,好穿的盡她穿,家務事沒讓她操過一天心,不管是大人小孩的活,都是我一個人在家做。平時,我這個婆婆也沒有衝撞她一句。我們有哪點對她不住?她自己做了醜事也就罷了,一撒手就走了,不曉得她底細的人,還以為我這個婆婆逼她走哩。」
「你別急,也許——」
「學海,她一定不回來了。要不,一夜到啥地方去了?今天上午又到啥地方去了?」
「我再去找找看……」
「別再白跑了。現在還是想想我們自己的事體要緊。這事傳到鄉下去,湯富海一定會到上海來,向我們要人。不出事是親家,出了事就變成冤家了。湯富海那老頭子可不是好惹的!」
「是呀!」張學海沒有想到這一層,給巧珠奶奶一提,好像湯富海就要到來,聲音有些顫抖,焦急地說,「這可怎麼好?」
「你到派出所報告去,就說她逃走了。」
「逃走?」張學海懷念地說,「她也許回來哩!」
「她早把這個家忘哪,還會回來?人家把你的好心當做驢肝肺,叫你丟盡了臉,你還惦記她,幫助她?你這個阿木林,還不快點給我到派出所去!」
他站在那裡沒動,覺得這樣對不住湯阿英。巧珠奶奶見他紋風不動,火了:
「你去不去?」
「我先到廠裡打聽打聽,說不定她在廠裡哩。」
「廠裡?今天輪到她上夜班,那麼早到廠裡去洗煤嗎?」
「到廠裡打聽一下也不要緊。」
「你要去,我也不攔你。廠里人問到你,我這個婆婆可沒虧待她,是她沒臉見人,自己逃走的,怨不了誰。這些話記住了嗎?」
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你快去快回,找不到她,你不敢報告派出所,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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