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區委的指示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她想了想,說,「‘五反’結束以後,要鞏固勝利,及時地把‘五反’的熱情轉到以生產為中心的建設工作上去,組織群眾,團結資本家,搞好生產。」

「這就是你要的救兵。」

「做起來可不容易。資本家倒好辦,只要尊重他三權,給他一點利潤,解決他一些困難,他一定會積極起來的。資本家哪個不要鈔票?有了鈔票,他一定積極。」

「你這個分析完全對。市委在這方面早就有了安排,」他開啟手裡那個黑漆布的筆記本,對她說,「工商業目前的呆滯現象是暫時的,上海已經成立了加工訂貨委員會,大力開展加工、訂貨、收購、貸款的工作,加上工人階級的生產積極性空前提高,大部分廠商的困難解決了。到六月底止,政府通過加工、訂貨、收購、貸款等方式,照顧了九十九個行業,有一萬六千六百三十三戶。大廠帶動小廠,行業帶動行業,私營工業產品產量一般都有增加,以今年上半年和去年同期相比,棉紗增加百分之三十二;棉布增加百分之四十六;麵粉增加百分之六十七;電解銅增加百分之二百一十六,市場交易活躍了。五月裡召開那個物資交流大會,成交金額十七點四三一億,上海代表購進工業產品六點四四八億,私營廠商佔百分之五十四;銷出工業品五點五四四億,私營廠商佔百分之四十六。市場上商品成交量也大大增加了。」

楊健一邊看筆記本一邊說,餘靜掏出自己的筆記本邊聽邊記。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接著說:

「人民銀行為了減低廠商成本,鼓勵廠商經營的積極性,把對私營企業存款利率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五十,又舉辦了一千萬元以下的小額放款,使許許多多的小廠商得到了週轉資金。總之一句話,工商界的暫時困難,市裡早給解決了,徐義德的困難當然也解決了。你說得對,資本家見了鈔票,積極性就來了。少數人消積,只是暫時現象,徐義德慢慢會積極起來的。」

「工人方面也好辦,階級覺悟大大提高了,生產的熱情很高。尊重資本家三權,最初有些工人想不通,給他們反覆說明,根據中央指示現在要利用、限制、改造民族資產階級分子,消滅資產階級的五毒。資本家洗清五毒,改過自新,我們就要團結他們搞好生產。徐義德不要三權,搞升工辦法草案,企圖分化工會和工人,就是摜紗帽,不能上他的當。工人想想也對,心裡的疙瘩就解開了。楊部長,我這個說法對?」

「你說得對,做得也對。黨的政策現在要消滅的是資產階級的五毒,不是民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將來是要消滅的。那辰光,階級消滅,個人存在。但民族資產階級分子是不甘心的。徐義德和我們斗升工辦法草案,不僅僅是分化工會和工人,而且想搞垮企業,帶動其它行業‘將’政府的‘軍’,這是一個毒辣的陰謀。你們沒有上他的當,他又拿到勞動局去,也碰了釘子,揭露了他的陰謀,批評了他,從此他不好再提了。」

「最難搞的是韓工程師和郭鵬,特別是韓工程師,他堅決不願再和徐義德往來,生產計劃沒法做。工會給他談了,要他訂,你猜怎麼樣?他訂是訂了,一清早,徐義德和梅佐賢還沒來上班,把生產計劃壓在梅佐賢的玻璃板下,給你來個不照面。徐義德、梅佐賢找他,他也不去。徐義德他們正好順水推舟,樂得不訂生產計劃,把責任推到韓工程師身上。這兩天,連梅佐賢也鬧著不肯當代理人了。我想不通他為啥要這樣,一定是掉花槍。」

楊健讚賞地點點頭,說:

「徐義德把所有的困難都推到你面前來了,冷眼看你能不能克服這些困難,想和你較量較量。」

「多大的困難也嚇不倒我,我有組織。」

「對,區委解決不了,有市委,上面還有黨中央哩。你打算哪能解決這些困難呢?」

「打算?」她爽快地說道,「打算倒是有一個,不曉得行不行。我想最近召集資方代理人和高階職員開個座談會,談談心,聽聽大家的意見,打通打通思想。再給韓工程師個別談談,這方面談妥了,問題就好辦了。工人那方面,和老趙下車間摸摸情況,估計沒有大問題,有,也好談通。各方面都談好,最後給徐義德談,他不好再推三推四,有啥困難,工會協助他解決。資金不夠,工會可以給他向人民銀行說說,貸點款。那辰光,他再也沒啥好推了,準備好了,就開個勞資協商會議,訂好生產計劃,大家一齊幹。」

「這個辦法妙呀!」

「不,」餘靜有點兒不好意思,低著頭說,「你說,行嗎?希望你指點指點。」

「我沒啥指示,你瞭解具體情況,研究黨的方針政策很仔細,又肯開動腦筋,掌握得很好,就這麼辦吧。」他很高興聽到她的精闢的意見。她處理事體比過去老練周密得多了,而且有辦法。他興奮地加了一句,「以後我要到廠裡來,學習學習你們的經驗。」

「我們有啥經驗好學,你別笑話人。」

「剛才的辦法就是很好的經驗:廠裡問題主要是徐義德態度消極,表面上卻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市裡把工商界總的問題解決了,你在廠裡又把徐義德的問題解決了,先團結絕大多數的職工,打通資方代理人和高階職員的思想,再把徐義德提出的困難一一解決,使他沒有任何藉口,只好和大家一同搞好生產。這不是很好的經驗嗎?」

「要說是經驗,那是向你學來的。」

他站了起來,伸出雙手,問:

「我啥辰光告訴你這個經驗?」

「真的,」她也站了起來,說,「‘五反’的辰光,你不是說過,要先形成‘五反’統一戰線,孤立徐義德,他才會坦白嗎?」

他想起當時在滬江紗廠開會的情景,暗暗地笑了,但他還是說:

「你發展了,所有權是你的。」

她搖搖頭,但也不和他爭下去,只是說:

「‘五反’以後,你為啥不到我們廠裡來了?有空,希望你常到我們廠裡來幫助工作,好繼續向你學習。」

「最近區裡忙,空一點,一定來。」說到這兒,他想起了一件事,說,「剛才我們開會討論在私營廠進行民主改革工作,要成立訓練班,調各廠的人來學習。你們廠裡要派兩個人來學習,然後回去準備民改。」

「等我回去給老趙他們商量一下,再把名單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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