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郭鵬想起昨天晚上梅佐賢談的升工辦法,實在是太美妙了。「五反」以後,徐義德真的變了,主動提出辦法給職工升工,一年不缺勤,憑空多發七十二天工資,這筆開銷不小呀!他要是收到這七十二天的工資,派啥用場呢?好訊息來得那麼突然,使他來不及準備。他想添點衣服,逢到節日和假期換上,到人跟前才像個樣子。接著,他覺得買些傢俱,比方說,一套沙發,每天用得著,下班回去坐坐,比較實惠。但旋即又發現還是衣服重要,一旦提升他當工程師,穿那一身藍布人民裝出去,太不成體統。算來算去,增加七十二天的工資竟然不夠了。要是升七十二工,再提拔到工程師的崗位,雙喜臨門就好了。韓雲程不走,他的工程師的位置是沒有指望的。兩者比較起來,倒是升工有把握,只要工會一同意,馬上就實現了。對工人謀福利的事,料想工會沒有不同意的。他猜想今天可能會有好訊息來,等了半天沒有音訊,藉著到庫房去的機會,想到工會去轉一下。他剛走出去,就碰見陶阿毛,兩個人邊走邊談,還沒有走到工會辦公室門口,遠遠望見勇復基和譚招弟走來了。

「勇主任,從工會里來?」

「是呀!」

郭鵬知道勇復基無事不登三寶殿,一定是談升工辦法。過兩天要發工資,怕是到工會計算工人升工的工資。說不定這個月就開始升工哩。恰巧這個月他一天也沒有缺勤,以後得保持不缺勤的紀錄,滿了一年,便升七十二工啊。他迎上去說:

「是談升工辦法嗎?」

「咦,」勇復基驚奇地望著他,說,「你哪能曉得?」

「這是關係職工生活的大事體呀,試驗室裡早傳開了,誰不希望多增加點工資?誰不想日子過得舒服點?誰不盼望早點實行升工辦法?傻瓜見了錢,也要眼開花。車間裡那首打油詩,說出了職工心裡的話。」

「哪首打油詩?」譚招弟一聽到打油詩,心裡噗咚噗咚跳。

「你在筒搖間不曉得嗎?」郭鵬像一位熱情奔放的大詩人,咳了一聲,高聲朗誦,「生產先搞好,福利慢慢叫,講來又說去,一套老油條。這首詩音調鏗鏘,琅琅上口,寫得確實不錯。」

「這是啥詩?不過是順口溜罷了。」譚招弟不好意思,低下頭來。

「打油詩也好,順口溜也好,說出我們心裡的話,就是好詩。」郭鵬說。

「郭主任認為是好詩,一定就是好詩。」陶阿毛附和說。

「你就是想要鈔票!」譚招弟望著郭鵬說。

「不是我想要鈔票,是資方獎勵我們的鈔票,為啥要拒絕?你不要嗎?」郭鵬困惑不解。

「我不要。」

「這倒是新鮮的事體,有人不要鈔票。大概你的鈔票花不完吧?」

「唔。」

郭鵬想起陶阿毛告訴他的另外一首詩,說道:

「我再背誦一首詩你聽聽:五反結合生產,生產結合鈔票,鈔票結合積極,工資搞好了,生產就提高!這話說得一點不錯!……」

「你從啥地方聽來的?」譚招弟一聽,臉刷的一下白了,好像突然下了一層霜。

「還是筒搖間傳出來的……」

「誰?」

「自然有人。你為啥那麼緊張?」

「緊張?」譚招弟發覺自己神態不對,慢慢鎮定下來。這五句詩是陶阿毛一再暗示她,又旁敲側擊地鼓勵她編的。本來要貼出來,她事後想想,認為思想不對頭,有人不贊成,就沒寫出來。現在郭鵬一提,彷彿給人揭露了隱私,怕有人說出來,對她不利。她喘了一口氣,說,「我才不緊張哩。你說是誰傳出來的?」

「聽說是徐小妹。」郭鵬聽陶阿毛說是徐小妹傳出來。

「你們筒搖間的人都會作詩。」

勇復基說了這句話,無意之中刺了譚招弟。她臉紅脖子粗,急著問:

「啥人講的?」她以為是陶阿毛說出去的。

「除了你,現在不是又多了一個徐小妹嗎?」

「這算啥詩?你別胡說白道!」

勇復基見她氣勢洶洶,不敢和她頂撞,生怕吵起來,連忙打了退堂鼓:

「就算我沒說,你別生那麼大的氣,好不好?」

「這才算話!」

郭鵬卻不在乎:

「不管是不是詩,這五句話的意思卻不錯,真是至理名言。」

「你贊成嗎?」

「當然贊成,特別是最後那兩句:工資搞好了,生產就提高。這是千真萬確,一點也不錯。」郭鵬反問她一句,「你不贊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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