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延年被捕的那天晚上,福佑藥房的倉庫給法院貼上了封條。店裡職工成立了物資保管委員會,童進擔任了主任委員,副主任委員是葉積善。童進立刻感到兩個肩膀上沉重的分量,他從來沒有挑過這樣的重擔,但受了眾人的委託,得好好挑起。他帶著全店職工,漏夜大致清查了留在店裡的藥品和儀器,一一上了鎖。他興奮得一宿沒有闔眼。

第二天大家起來很晚。童進洗完臉,身上還是感到十分疲乏,準備吃了飯,再打一個盹,走到營業部那裡一看,欄杆外邊擠滿了人,要找福佑的負責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像是煮開了鍋。為首的那個穿著深灰布人民裝,帽子戴得很高,是蘇北行署衛生處派來調查張科長材料的李福才。他聽說朱延年被捕了,今天一早就到福佑來找人。葉積善對李福才說:

「朱延年給抓進去了,我們店裡沒有負責人。」

「沒有負責人?」李福才把臉一沉,「哼」了一聲,氣憤憤地說,「這話啥人相信!」

「你不相信也沒有辦法,就是沒有負責人。」

「真的沒有負責人!」李福才還是不相信,盯著葉積善說,「那就找你!」

站在李福才身後的人聽葉積善說店裡沒有負責人,心裡非常失望,感到老是站在那裡等候交涉物件,不如回去把情形說清楚,另外想辦法,省得浪費時間,兩條腿站酸了也是白搭。但一聽到李福才說是要找葉積善,大家又興奮起來,眼光也盯著葉積善。

葉積善生怕朱延年的事體沾到他身上,承擔不起,慌忙撇清道:

「我是店裡的夥計,找我——沒用!」

「你們誰負責?」李福才想起衛生處昨天來的信,有點急了,口氣緩和一些,說,「不找你,你說,找誰呢?」

「朱延年。」葉積善毫不猶豫地說。

「他不是給抓進去了嗎?」站在李福才背後的一個年輕小夥子說。

「是的,關在公安局。」

「黃仲林同志呢?」李福才焦急的眼光又盯著葉積善了。

「他在區增產節約委員會。」

李福才給葉積善一說,想起黃仲林不是店裡的人,找到也沒用,還是抓牢葉積善:

「不管怎麼說,你總是福佑的人,今天我就找你!」

「找我?」葉積善一個勁搖頭,說,「燈草柺杖——做不了主。」

李福才想起福佑的事辦不好,哪能回去交待?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大聲說道:

「非找你不可!」

葉積善拔起腳來想走,一把給李福才抓住脈門,說:

「談清楚了再走!」

葉積善的面孔變得雪白,不知道怎麼應付才好。童進走了出來,問清了情況,對李福才說:

「我們成立了物資保管委員會,我是主任委員,他是副主任委員……」

李福才打斷童進的話,指著葉積善說:

「你就是副主任委員,還說店裡沒有負責人!」

「我們只保管物資。」葉積善解釋道,「別的不管,李同志。」

「物資不是福佑藥房的?福佑的物資你管,福佑的債務就不管?天下有這樣便宜的事!」

葉積善被質問得沒有話說。

童進笑了笑,說:

「李同志不要生氣,有話好好講。有啥事體找我好了。我們確實只保管物資,店裡的債務我們無權處理,連物資我們也不能隨便動。我們的責任只是保管。」

「那我們的事體哪能辦法?」李福才大失所望。

「張科長的材料,五反工作隊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不是這個,」李福才的手伸到灰布人民裝的左邊胸袋裡,掏出一封信來,說,「處裡來信,張科長已經徹底坦白了,根據收到的藥品計算,福佑還有九千多萬款子的藥沒有配,處裡叫我把款子要回去,或者把藥帶回去。」

「這個,」童進想了想,說,「現在不行。」

李福才焦急地把信放到童進的手裡:

「你看看,快點把這筆賬結了,我好回去。」

「我們物資保管委員會做不了主。朱延年抓進去以後,法院把倉庫封了,所有福佑往來的債務,要等法院處理。」

「要等法院處理?」李福才追問道,「你說福佑能償還所有的債務嗎?」

「償還所有的債務?」童進搖搖頭。他昨天和葉積善大致估計了一下,心中有了底,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大家。

「這很難說,」葉積善看童進挺身而出,把事體都拉到身上來,怕將來不好辦,藉著童進在考慮的機會,連忙從側面推出去,說,「你最好去問法院。」

「你們不曉得,法院會知道?告訴我一下,也好向處裡彙報情況,和你們沒關係。」

童進決定把真實情況告訴大家:

「毛估一下:福佑欠了二十多億頭寸,店裡存貨不過十億左右,客戶欠福佑的大概有一兩百家,可是數目不大,有的客戶發票開出去,轉到客戶往來賬上,實際上沒有把貨色發到客戶手裡。這種虛賬不能算欠福佑的貨款。也有客戶發的貨,數量不足,質量不好,貨色不符,要收回對方的賬款,當然也困難。總之一句話,福佑的資產少,負債多,不可能償還所有的債務。」

李福才希望童進他們攤開福佑的底牌,等底牌攤開,又使他掉下失望的深淵了。他冷了半截,兩隻眼睛對著童進,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身後那些來討債的人,臉上也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他深深嘆息了一聲,說:

「非等法院處理不可?」

童進點點頭。

李福才覺得站在那裡和童進他們打交道不能解決問題,不如先寫個書面彙報寄回處裡去,等候上級的指示再說。他拿定了主意,說:

「明天再談吧,法院有訊息,請你們隨時告訴我。」

「好的,」葉積善說。

其他討債的人用不著再交涉了,跟著李福才後面,陸陸續續地走了。大家差不多快走完了,童進看到一個解放軍匆匆走過來,他慌忙走上去,一把抓住那個軍人的右手,緊緊地握著,興奮地叫道:

「你啥辰光來的?」

「前天到的。」

店裡的人都圍到欄杆那邊去,伸過手去和軍人握手。童進請他到欄杆裡面來坐下,夏世富旋即泡上一杯濃茶,葉積善緊緊靠著他旁邊站著,夏世富沒有跟進來,倚著欄杆,望著童進在和他談話:

「王士深同志呢?怎麼沒來?」

「他,」那軍人想起頭一次和王士深一道走進福佑的熱烈情景,低下了頭,沒有往下說。

童進預感到出了事,看他悲哀的面容,不好再問下去,心裡卻又非常掛念。


作者「周而復」的其他小說

上海的早晨(第4冊)》《上海的早晨(第2冊)》《上海的早晨(第1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