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救火車,救火車,你多大的火都可以救,可是革命的火你卻救不了!你,你有啥用場?」

他繞了一大圈,感到有點疲乏了。他失望地離開消防隊,慢慢回到廠長辦公室裡,推開所有窗戶,向前看看,向後看看,戀戀不捨地輕輕嘆息一聲。脫去身上的衣服,他倒在行軍床上睡了,像是睡在原棉和棉紗上一樣,感到柔軟而又舒適。他躺在床上,聽著牆上掛鐘有規律地發出滴答滴答的音響。

清花間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音響卻沒人聽見,因為湯阿英率領的報喜隊從細紗車間走過鋼絲車間,向清花間前進。人沒到,鑼鼓聲音已經到了清花間,大家都為這歡樂的聲音吸引住了。鄭興發聽到鑼鼓聲特別興奮。他親眼看著這個廠建成的。有了滬江紗廠,就有了鄭興發,滬江紗廠每個車間,每一部機器,他都熟悉。一聽機器親切的聲音,他就知道啥地方該維修。只要有一天聽不到親切的機器聲音,他就感到空虛,彷彿遺失了物事。他是滬江紗廠發展的目睹者,也是滬江紗廠工人血淚史的見證人,他看到許多許多年輕力強的工人進廠,受徐義德他們重重剝削,身體慢慢壞下去,又看到許多許多身殘體弱的工人出廠。過去,他看到工人低頭進,低頭出,現在又看到工人抬頭進,抬頭出。這個變化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現在比過去更愛護滬江紗廠了。可是他頭髮灰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背有點駝了,眼睛卻奕奕有神。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顯明的烙印。依照勞動保護條例的規定,今天他該退休了。他看到清花間那些可愛的青工,想起細紗間和粗紗間那些和他混得廝熟的女工們,他捨不得離開。但到了退休的年齡又不得不離開這些年輕人。在離開以前,他要把工作做得更好,把他多年的經驗和熟練的技術傳授給清花間的年輕小夥子們。他聽到鑼鼓聲,便高興地大聲嚷道:

「又有報喜隊來了,大家準備鼓掌歡迎。」

他們今天已經招待過三四起報喜隊。大家都有了經驗,眼光望著鋼絲車間。從那邊首先進來的是郭彩娣。她手裡捧著大紅雙喜字,歡快地跨進來。接著管秀芬她們進來了。管秀芬剛叫一聲:「鄭師傅,給你們報喜來了,」話聲就給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淹沒了。鄭興發站在和花機旁邊,閃著炯炯的眼光,向他們招手。忽然,他眼睛一亮,一塊雪白的長方形的牌子出現在他的眼前,那上面寫著十一個大字:上海公私合營滬江棉紡廠。他馬上高興地舉起雙手,一個勁鼓掌,兩條腿也不知不覺地在地上跳了起來。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沒有了,背也彷彿直了,一眨眼的工夫,他變得像青年一樣的活躍,消逝了的青春的火焰又在他的心田上熊熊地燃燒起來了。他用兩隻手做成一個大圓圈,罩在嘴上,當話筒用,大聲叫道:

「合營的招牌來了,你們快來看喲,合營的招牌來了!」

大家都圍上來,這時候鄭興發才看到捧著合營招牌的是秦媽媽和湯阿英。

秦媽媽從餘靜那裡知道車間的報喜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有的車間已經出發了。她就向梅佐賢和餘靜建議:把合營招牌交給車間報喜隊抬著,在車間裡走一趟。他們都同意。秦媽媽帶著合營招牌,遇上湯阿英她們,湯阿英一見那塊白底黑字的招牌,竟抱著拍起掌來。大家搶著看,搶著抱,要不是秦媽媽催著快到別的車間報喜去,人們還不肯放下。湯阿英和秦媽媽一道捧著這塊招牌,隨著細紗間的報喜隊,一同到了清花間。

清花間和鋼絲車間的工人把報喜隊團團圍在清花機旁邊,鍾佩文在合營招牌後面使勁打鼓,咚咚的鼓聲激動人心,每一個人的心裡也像是歡快的鼓聲一樣的噗咚噗咚地響著。心裡跳動得最厲害的是鄭興發。他看到那塊合營招牌,想起過去滬江工人的生活,他高興得眼睛裡流出了快樂的淚水,透過淚水他看見每一張喜笑顏開的熟悉的面孔。他盯著合營招牌,激動地擠到秦媽媽面前,高聲叫道:

「秦媽媽!秦媽媽!」他一時竟說不下去,大家不知道有啥事體,慢慢地靜下來,他也冷靜了一些,斷斷續續地說:

「我要求工會,秦媽媽……我要求工會……」

秦媽媽同情地安慰他:

「鄭師傅,你別急,有話慢慢說……」

「我,我一定要求……」

「你說好了,」湯阿英說,「都是自家人,有啥閒話,講出來好了。」

「工會主席、副主席都在,你們兩人答應我吧!」

「究竟是啥事體呀?鄭師傅!」秦媽媽笑著問。

這時候鄭興發才真正冷靜下來。他巡視了一下,說道:

「我今天實在太興奮了,太高興了。我一生一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也沒有這樣興奮過,我親眼看見滬江建廠的,現在滬江接受社會主義改造了,公私合營了,我們工人階級要加強對企業的領導,擔子更重了,我上了歲數,今年該退休了,可是,廠合營了,責任加重了,我能退休嗎?你們說!」

鄭興發突如其來的問題,大家沒有思想準備,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湯阿英體會他的感情,也瞭解他的心情,立即應聲答道:

「不能退休,和我們一道幹下去。」

「不要退休,不要退休!」大家齊聲叫道。

「我不退休,秦媽媽,工會同意嗎?」

「我代表工會,同意你不退休!」

「好!好啊。」

大夥的歡呼聲震動了整個清花間,鍾佩文打的鼓聲也越來越高了。鄭興發走到秦媽媽身旁,靦腆地說:

「我還有一個要求:你讓我和湯阿英捧著這塊招牌,好不好?」

「那還有不好的?」

鄭興發和湯阿英捧著合營招牌,跟在報喜隊後面,向前走去。

廠長辦公室樓上掛鐘的擺聲越來越清晰,徐義德聽著聲音翻來覆去睡不著。在滴答滴答的音響中,忽然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響,徐義德在床上默默地數著,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離明天還有一點鐘了。一點鐘,只有六十分鐘啊,多麼短促的時間。他霍地從床上坐起,扭開電燈,向辦公室四面望望,好像尋找物事,眼光最後停留在下沿窗戶上。窗外邊不遠就是一條煤渣路,一直通向工廠的大門,想到門口,他騰地跳下床來,匆匆忙忙穿好衣服,扣上深藍色嗶嘰的人民裝的紐扣,穿上賊亮的黑皮鞋,踉踉蹌蹌下了樓,順著煤渣路徑自向門口走去。快走到傳達室那裡,他看到門口有人,才放慢了腳步,踱著方步,瀟灑地走到門口,這一帶沒有夜市,馬路兩邊的商店早已打烊了,只有一兩家小吃店還有燈光,裡面熱烘烘的,不時散發出白煙一般的蒸氣。馬路上行人很少,顯得有點冷寂。他向馬路兩邊望望,沒有人,然後回過頭來聚精會神地注視掛在大門左邊的那塊招牌:滬江紗廠,在路燈照耀下,黑底金字發著金晃晃的光芒。滬江紗廠蓋成以後,這塊金字招牌一直掛在這裡,從來沒有人動過,不管日曬雨淋,也不論白天黑夜,這四個金字總是閃閃發光。人們一走到這裡,遠遠就看見了。隨著企業不斷擴大發展,滬江紗廠這塊牌子已經越過長寧路,在上海灘上翱翔。棉紡業無人不知,市場上也無人不曉,大家都知道滬江出品的棉紗不錯。

徐義德隨著滬江企業的發展,成了上海工商界的名人。可是這塊招牌掛在大門上只剩下最後一天了,不,只剩下最後一小時了!

他對著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望來望去,越望越覺得可愛,他癱瘓一般的站在那裡穩穩不動。他真想永遠讓它掛在那裡,任你狂風暴雨再也不能叫金字招牌褪掉半點光澤,可是行嗎?裡面車間傳出來轟隆轟隆的巨響,震盪在他的耳邊,他像從夢幻一般的境地清醒過來,望著招牌,滬江紗廠四個金字散發出刺眼的光芒,同時,不知道附近哪家養的公雞,在夜色中提高嗓子喔喔啼叫。他自言自語地說:

「已經很晚了,該回去了。」

他走進大門,腳步沉重,步子遲緩。慢慢在那條筆直的煤渣路上,踱著方步,路邊左右栽著兩行柳樹,柳條在夜風中輕輕飄揚。這些楊柳,他看了不知多少回了,可是沒有今天夜裡這樣嫵媚多姿,如同少婦的青絲隨風飄揚,散發出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柳樹後邊的運動場上,有兩個籃球架子,架子上面的籃圈閃著亮光。圈子四周的網也白得發光,他站在煤渣路上,眼前的事物,不管是高大的廠房,還是空闊的運動場,也不論是一草一木,還是堆在地上的破破爛爛,都閃閃發光,連他腳下的煤渣路也和往常不一樣:在熠熠發光。他從來沒有感到過廠裡這些東西是這麼可愛!他一邊走著,一邊回頭望望。走到辦公室,他站了下來。迴轉身去,順著煤渣路望過去,一直望到大門,門外燈火輝煌。

他又走到門口,發現那輝煌的燈光是來自鬧鬨鬨的小吃店。他站下來,眼睛自然而然地又注視到那塊叫他喜愛的金字招牌。他忘記了蕭颯的秋風陣陣吹來。也不注意馬路上的車輛經過,只顧凝神望著,看門的人見他徘徊不去東張西望,便過來問他:

「徐總經理,你丟掉啥物事?」

「唔,」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找著了沒有?」

「沒有。」他漫不經心地答。

「丟掉啥物事,我來幫你找!」

他這才注意到對方講話的意思,他搖搖頭,說:

「不,沒啥,我散散步。」

他又看了一陣招牌,才戀戀不捨地走進去,回到廠長辦公室,解開上衣紐扣,準備睡了。

第二天一清早,他睡在床上,忽然聽見咚咚兩聲,門外有人敲門,他一骨碌爬起來,連忙把衣服穿好,過去開門,進來的是梅佐賢。他笑嘻嘻地問:

「總經理,你早,沒吵你吧?」

「也該起來了,有事體嗎?」

「也沒啥大事體,工人在車間裡鬧翻了天,東邊也是報喜隊,西邊也是報喜隊,現在捧著新招牌要到門口去,他們聽說總經理昨天住在廠裡,要我來請總經理!」

「請我?」徐義德警惕地問道。

「他們想請總經理一同到大門口去……」

「去做啥?」

「換招牌……」梅佐賢看徐總經理沉著臉,不敢說下去。

「我不去。」

「是呀,我說總經理昨天忙了一天,一定很累了,別去打擾他吧。他們一定不肯,說今天是我們廠裡大喜的日子,掛公私合營招牌是件大事,要和總經理一同慶祝慶祝……」

「換招牌當然是大喜事呀!我應該和工人同志們一道慶祝慶祝的,可是,我身體不舒服,你代表我和大家一起去換招牌吧。」

「好的,好的,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梅佐賢走了,又站下,囁嚅地說,「餘靜在車間等你哩,總經理,是不是去一下的好。」

「對,還是去一下的好,換招牌是樁大事體呀!」他們兩人向車間走去。

報喜隊像是一條長龍。捧著合營招牌的鄭興發現在讓位給韓雲程了。大家都搶著要捧,秦媽媽說,有湯阿英代表工人就夠了,另外應該讓給職員代表。韓雲程轉過身來捧著。大家不搶了,但都想上去摸一摸,看一看,彷彿看新娘子似的,擠來擠去。鄭興發的手閒不下來,他走進鑼鼓隊,接過一面大鑼,歡樂地一邊噹噹地敲著,一邊笑得合不攏嘴來,連臉上的皺紋也好像在笑,走在報喜隊最前頭的是徐義德、梅佐賢和餘靜、秦媽媽他們。

徐義德看到後面那許多工人跟著一同慶祝,興奮地對餘靜說:

「工人和我們這樣熱烈慶祝,在滬江還是頭一回哩。」

「是呀,」梅佐賢接著說,「在從前,做夢也想不到有這種場面。」

「生產關係改了,工人和工廠的關係也不同了,自然就出現了這種場面。」餘靜對徐義德說。

「看了這種場面,心裡真舒暢,做起事來也有勁道。」徐義德假裝高興的樣子說。

「那可不,合營了,我們要更好地把生產抓一抓。」

「最近這兩天正考慮這件事哩,明天要不要開個會研究研究?總經理,」梅佐賢又轉過去對餘靜說,「餘廠長。」

「先把計劃訂出來,再開會具體討論討論,」餘靜說。

「這樣更好。個人和車間生產計劃都有了,韓工程師制訂的生產計劃也快寫好了。」梅佐賢說。

「抓緊一點,這兩天把它弄好。」徐義德吩咐梅佐賢。

「這沒問題,」梅佐賢說,「我今天就找韓工程師談!」

說話之間,隊伍已經走到門口。梅佐賢站在凳子上,摘下黑底金字的招牌。韓雲程和湯阿英馬上把新招牌送上去,梅佐賢把它掛在原來的地方。一塊簇新的白底黑字的招牌出現在大門口的左邊:

上海公私合營滬江棉紡廠

郭彩娣在車間扎的那個大紅綵球現在掛在新招牌上,使得新招牌越發顯得鮮豔奪目,光彩煥發,在清晨的驕陽中射出耀眼的光芒。大家圍在新招牌前面一邊鼓掌一邊歡呼。秦媽媽在一旁點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爆炸聲中,不時夾著「通」的一聲,「天地響」直衝雲霄。湯阿英望著新招牌捨不得走,兩隻手鼓紅了。她拉著管秀芬在人群中扭起秧歌來了。郭彩娣和譚招弟跟著扭了,許許多多的人也跟著扭了。餘靜站在旁邊,用手打著拍子,湯阿英對餘靜說:

「來吧!跟我們一道扭吧!」

那邊管秀芬把餘靜拉著和大家一道扭了。在馬路上,大家一同歡快地扭著,踏著鍾佩文、韓雲程和鄭興發他們的鑼鼓點子,越扭,人越多,幾乎把柏油馬路塞滿了。鑼鼓聲和炮竹聲和恣情歡樂的人聲連成一片,響徹晴朗的天空。徐義德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新招牌。在大家歡樂聲中,他悄悄回到廠長辦公室,站在窗前,凝視著大門,開啟窗戶,噼噼啪啪的炮竹聲震天價響,咚咚鏘、咚咚鏘的鑼鼓聲高入雲霄。鼎沸的人聲遍地湧來。他使勁把窗戶一關,想把這些嘈嘈雜雜的聲音關在窗外,巨大的歡樂的聲音可不聽他的指揮,仍然在他耳際縈繞,他用兩隻手把耳朵捂住,這也不行,還是聽到巨大的音響。這巨大的音響有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直向他的耳朵逼來。他乾脆放下兩手,對著窗戶說:

「讓你們盡情地歡樂吧!」

他轉過身來,看到擺在上面、靠右邊牆那裡的長方桌和十把椅子,最上面那兩張椅子,一張是他常坐的,旁邊那一張是餘靜常坐的。他的眼睛一個勁盯著餘靜那張椅子,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把餘靜那張椅子搬開,放在角落裡,讓它冷冷清清地靠著牆。他把自己那張椅子放在長方桌上端的當中。他好像出了一口氣,舒適地坐在床上,得意地望著當中那張椅子。但角落裡那張椅子又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沒有辦法把它摜掉,他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望著寫字檯上的日曆: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喃喃地說:

「昨天,是創辦滬江紗廠以來,第一次睡在廠裡,想不到,也是最後一次睡在廠裡啊!」

他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兩隻手託著肥大的後腦勺。窗外咚咚的歡樂的鼓聲不斷傳來,一槌一槌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眼睛望著雪白的屋頂,無可奈何地默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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