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我們沒有方案,只有一個原則,參酌原有情況,量才使用。具體方案,要請私方提。」

「私方提,」徐義德認為這是真主意假商量,公方一定早就有了方案,只是不拿出來,讓私方瞎摸。公方既然有了方案,他又何必提呢?他說,「那你可為難我了,這問題我想也沒想過,一時怎麼提呢?倒是有點意見:希望全部實職人員一律安排,而且不要降低職位,因為這些職員,多年在廠裡工作,原來的薪金也不太高,這次合營,有些人嘴上不說,心裡有波動的。如果合營時能做到原職原薪,大家一定歡天喜地。」

梅佐賢坐在長方桌的斜對面,不斷對徐義德的話點頭。原職原薪,他這個副廠長的位置大概沒有問題了。他表哥裘學良一直重病在家,掛著廠長名義拿乾薪。雖說他過去實際上就是廠長,可是拿的是副廠長的薪水,負的是廠長的責任。合營後,他能做個名符其實的副廠長,也滿意了。他說:

「總經理對職員的心理瞭解透徹,大家當面不說,背後都議論這樁事體。合營了,擔心降職降薪,怕生活維持不了。」

「至於我個人,一點問題也沒有,心裡也不波動。」徐義德謙虛地說,「我能力不強,水平不高,社會活動又很忙,不必安排實職。我們廠裡的主要職位,應該一律由公方代表擔任。餘代表,你覺得怎麼樣?」

沒等餘靜回答,嚴志發插上來問:

「徐總經理,你說的主要職位指的是啥工作?」

「指的是經理、廠長這些工作,正職應該一律由公方代表擔任。」徐義德說完了,等候餘靜的回答,暗暗注意她面部的表情。

餘靜的面部沒有表情。她心裡怦怦跳動,思潮洶湧澎湃,正職一律由公方擔任?這話說得多漂亮,顯然不是真心話。她想了半晌反問道:

「為啥正職一律要公方代表擔任呢?」

徐義德猜不透餘靜的心思。如果堅持下去,黃毛丫頭沒輕沒重的接受下來,對於人事安排的協商有莫大的影響啊!他不露痕跡地慢慢改變了口吻:

「公方代表能力強,威信高,掌握政策穩,當然應該擔任正職。政府人事安排的原則,剛才你提了:參酌原有情況,量才使用。我覺得這對公方代表也適用。當然,有些合營廠,私方能力很強,技術很高,貢獻很大,也擔任了正職,在工商界影響很大,不單在同業中起了安定人心的作用,在國際上也發生很好的影響。有些外賓和外國記者到上海訪問資本家,一聽到資本家在合營後還是擔任廠長、經理的正職,就讚揚共產黨對資本家改造政策實在太好了。不過我們廠的情況不同,我本人能力很差,不能和那些廠的私方比。」

「這麼說,總經理未免太客氣了。」這是梅佐賢的聲音,「我想,餘代表一定不同意總經理的意見的。誰不曉得,滬江紗廠是總經理一手創辦的,錠子雖然不算多,滬江出產的成品,誰都說好,過去在市場上大家搶著要。總經理不僅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在棉紡技術上也十分精明,韓工程師都說技術上有啥問題,總經理一看就清楚了。棉紡公會有事,都要找總經理商量商量,一致公認總經理是上海棉紡界難得的人才。我覺得,總經理過分謙虛了。我們對待問題應該實事求是,不要客氣才好。」

徐義德和梅佐賢畫龍而沒有點睛。湯阿英聽徐義德口氣在賣弄自己。梅佐賢接著吹牛拍馬,她按下心裡對他們的厭惡,直接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們根據黨的原則辦事,量才使用,哪個當正職,哪個當副職,大家討論,領導批准,一定不會安排錯的,能力技術重要,政治更重要。沒有政治,沒有路線政策,單有技術也不行啊!」

「我贊成湯阿英的意見。道理很清楚,誰都明白。梅廠長有啥意見,爽爽快快掏出來,講話不要繞彎子,叫人摸不著頭腦。」秦媽媽說完了,盯著梅佐賢望。梅佐賢臉上顯得十分尷尬,他眉頭一動,嘻著嘴,說:

「還是聽徐總經理和餘代表的意見好。嗨嗨!」

徐義德不滿地望了梅佐賢一眼:覺得在重要關頭梅佐賢不敢正面直接提出意見,反而往他身上推,未免太滑頭了。繼而一想:梅佐賢是資方代理人,不正面直接表示態度也好,說了,餘靜以為是他授意的。他迅速地把問題推給餘靜:

「還是請餘代表提吧,我們完全服從公方領導。」

餘靜聽了大家的意見,特別是湯阿英那句話:根據黨的原則辦事,給了她很大的啟發,梅佐賢的話,使她對徐義德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徐義德不僅在區裡是工商界的頭面人物,就是在市裡,也是有名的人物。梅佐賢雖然是徐義德的人,可是有一定能力,在管理生產上,她不如梅佐賢。組織上決定她到滬江來擔任公方代表,她感到有些吃不消。她擔任正職更不恰當。她對徐義德說:

「公方領導是一回事,協商人事安排又是一回事。希望你不要客氣。把你初步考慮說出來,我當然會提意見的。」

「提吧!」趙得寶剛才有點替餘靜擔心,不知道怎麼應付這個局面。徐義德和梅佐賢非常狡猾,分明有意見,可是不肯說,逼餘靜表態。餘靜很老練,不慌不忙地催徐義德,使他放了心。他說,「有意見提出來好了,客氣啥?」

徐義德摸不清餘靜的意圖,想到別的廠也是私方先提,不好再推了。他試探地說:

「合營後,經理這一級要不要保留呢?滬江雖說不是大企業,可是麻雀雖小,五臟齊全,向來有總管理處的。如果保留吧,也有它的好處。餘代表,你看呢?」

「保留好了。」

徐義德見餘靜回答得果斷,肯定,他心上一塊石頭落下來了,總經理的位置大概沒有問題。他進一步對餘靜說:

「要是保留總管理處的話,我想正廠長應該是餘代表,佐賢做你的助手,擔任副廠長;同時你最好能夠兼任總經理才好。」

「你自己呢?」湯阿英看徐義德虛情假意,有意問他。

「我掛個董事名義就差不多了。」

「你做掛名董事?」秦媽媽不信任地歪著頭看徐義德。

「大概問題不大。」徐義德輕鬆地笑著說,「我做個董事還不行嗎?」

「行,當然行,就是太委屈你了,你說,我們會同意嗎?」嚴志發說,「還是直截了當把你的意見說出來好!」

徐義德身上感到一種壓力,餘靜那銳利的眼光彷彿看到他的靈魂深處。他不能再繞彎子了,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嚴肅地說:

「那我當個副總經理也可以。」

「這也委屈了你。」餘靜說,「你仍然是總經理,梅佐賢可以擔任廠長,這幾年來,裘學良一直生病,不能工作,梅佐賢實際上做了廠長的工作。裘學良保留原薪,給他一個顧問的名義,照顧他的生活。等他病好了,再參加適當工作。」

「你想得太周到了。」徐義德喜出望外,焦急地問,「你呢,擔任副廠長未免太委屈了你?」

「我經驗不多,能力有限,除了副廠長的工作以外,我還要管廠黨委的工作哩。」

「韓雲程、郭鵬和勇復基他們原職原薪不動,好?」

「贊成你的意見。」餘靜對徐義德說。

「嚴同志也要安排一個職位。」徐義德說。

「可以安排。」

「做啥工作好呢?」徐義德向嚴志發打量一番。

「他念過初中,有些文化,做過工,對紗廠又熟悉,在廠長辦公室做個秘書倒不錯。」

「那太理想了,我完全贊成。梅廠長大概也不會反對。」徐義德望了梅佐賢一下。他點頭同意。徐義德說:「快點把今天協商的人事安排方案寫好,和清資定股方案一同送到紡管局去批,梅廠長。」

梅佐賢聽到「梅廠長」三個字和過去有了不同的感受。他做夢也沒想到是餘靜而不是徐義德提他擔任廠長,這簡直是喜從天降。他感激地望著餘靜,發痴一般的竟說不出話來。徐義德大聲催他,他像是甦醒過來一般的說:

「我馬上去辦,我馬上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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