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這方面材料,夏世富知道的最多,有許多就是他經手的。」葉積善說。

「他最不敢寫這些材料了。」童進說。

「他不敢寫,我們要叫他敢寫!」黃仲林很有把握地說。

「怎麼叫他敢呢?」

黃仲林沒有回答童進,反而問道:

「你看呢?」

「他機靈得很,一談到這上面,他就滑過去了。你叫他寫一筆,他就寫一筆,並且拖了很久,不到不得已的辰光,他總不肯寫的。福源錢莊的材料催了他好多次,才寫來。」

「最後他還是寫了。」黃仲林對童進說,「這次他寫的材料,我看了,比過去詳細,沒啥遺漏,可見他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只要我們工作做到家,他自然敢寫的。」

「朱延年已經關在提籃橋了,我看,」童進說,「他對朱延年還有幻想。」

「他有幻想,那你就去打破!」

「打破?」童進暗暗問自己:怎麼打破?夏世富以為朱延年要出來的,法院到現在還沒有判決,怎麼打破夏世富的幻想呢?他正要討教黃仲林,夏世富突然走進x光器械部來了。

夏世富一齣現,他們三個人頓時閉上嘴了。夏世富發覺自己尷尬的處境,後悔沒有在門外叫一聲,知趣地退後了兩步,走到門口那裡,他發現手上那一封信,馬上站住了,低低地對黃仲林說:

「這裡有一封信。」

黃仲林接過信,夏世富頭也沒回,匆匆忙忙走出去了。黃仲林拆開那封區增產節約委員會送來的信,裡面還有一封,是志願軍寄來的。他看著那封信,臉慢慢陰沉起來,兩道眉峰隆起,裡面隱隱蘊藏著不可遏止的憤怒。

x光器械部裡靜寂無聲,童進和葉積善不知道信裡寫的什麼,都默默地不做聲。黃仲林看完了信,他心裡那一股熊熊的憤怒的火焰再也抑制不住了,堅定而又果斷地說:

「志願軍同志說的對……你們看……」

童進接過信來,和葉積善一道在看。他們一邊看,一邊忍不住生氣,最後異口同聲地說:

「對,應該槍斃!」

「信上說,根據部隊衛生部不完全的統計,由於用了福佑藥房的過期藥品和假藥,至少有十四位志願軍同志犧牲了。一個奸商朱延年抵不了十四位志願軍同志啊!」黃仲林說到這裡,眼睛有點潤溼,聲音也嗚咽了。

「朱延年這個可恥的奸商!一百個朱延年也抵不上一個志願軍啊!」童進咬著牙齒說。他後悔當時沒有告訴王士深和戴俊傑,應該讓他們到別家藥房去購貨,那十四位志願軍就不會犧牲了。他越想越內疚,悔恨交集地說,「實在太可惜了!當時我要暗示志願軍一下就好了!」童進的頭默默低了下來。

黃仲林想到朱延年還關在提籃橋,望著桌上志願軍的來信,他深深感到慚愧:福佑藥房的案情雖說複雜,可是拖到今天還沒有結案,也夠長久了。他覺得這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沒有完成黨組織給予的委託。不能辜負志願軍熱切的期望。他要用一切努力盡快把案件了結。他拭乾潤溼的眼睛,抖擻精神,對童進說:

「剛才葉積善同志要求遲兩天到利華去,本來我不同意,因為柳惠光催得很緊;現在看來,葉積善想把五人專案小組的事辦完再走,這意見是對的。福佑的案子法院催得不止一次,今天志願軍的信又來了,不能再拖了,要加緊進行。」

「對!」葉積善臉上閃著爽朗的笑容,他很高興自己的意見被黃仲林接受了。

「你幫助童進把資產負債材料謄清兩份出來,讓童進去整理行賄幹部和腐蝕幹部的材料。」

「這些材料都現成的,我開兩個夜車保險趕出來。」童進向黃仲林保證。

「你忘記這些材料不完全,還有許多材料在夏世富肚子裡,他還沒有吐出來哩!」

「這個……」

「你說他不敢寫嗎?」黃仲林問童進,「你放心吧,去找他談,不行,我晚上再和他談。」

「我馬上就去,」童進把賬冊交給葉積善,說,「你先看一看,我復算以後,你好謄清。」

葉積善接過賬冊,立刻仔細地一頁又一頁翻閱。

童進和夏世富談了約莫有一個鐘點,便趕去復算資產負債的材料了。夏世富自己一個人留在經理室裡。他望望經理室的陳設,又瞧瞧室外的天空,永安公司和先施公司塔形的尖尖的屋頂彷彿矗立在白雲之間,下午的陽光射在上面,水晶似的反射出燦燦的亮光來。煩囂的市聲不斷從窗外湧來。他回過頭來,又看看經理室顯得冷落的景象,他好像做了一場春夢。就是在這間屋子裡,朱延年給他和童進一同談復業計劃,宣告破產了的福佑藥房第二次破了產,前後不過五年多的時間!變化好快呀!變化多大啊!他回憶剛才和童進的談話,最初他還不相信,可是眼前的一樁樁事實又不容他懷疑。朱延年會東山再起嗎?福佑藥房會第二次復業嗎?徐義德真的一點也不肯幫忙?朱瑞芳會袖手旁觀?馬麗琳再也想不出辦法?資不抵債,福佑倒掛得那麼多?志願軍真的來信?朱延年真的要槍斃?一星星的復業的希望也沒有了嗎?他沒有能力回答這些問題。他寧可希望不是這樣,但有啥事實能夠證明不會這樣呢?朱延年關進去快兩年了,徐義德和朱瑞芳早就想法幫忙了,一直沒有下文,馬麗琳一個人有啥辦法?五人專案小組成立以後,許多事體進行得很快,夏亞賓到上海醫療器械廠去了,葉積善也要到利華藥房去,別的人也都通知準備到新的崗位工作,只有他還沒有得到任何通知。他不能再觀望下去,猛想起童進說「出路要靠自己尋找」,他當時沒有注意,現在仔細想想,這句話意味深長。在福佑藥房裡,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深知朱延年的內幕。過去,組織上要他寫啥材料他就寫啥材料的被動態度,難道別人看不出來嗎?當時自以為做得很巧妙,凡是組織要的材料,夏世富都寫了,還有啥可說呢?這回不同了,童進要他把所有行賄幹部和腐蝕幹部的材料都寫出來,一點躲閃的餘地也沒有了啊!並且,一點也不能遺漏,否則,別人以為是有意隱瞞哩。他得仔仔細細想想,首先浮現在他腦海裡的是張科長,穿著一身灰布人民裝,裡面的白襯衫的下襬露了一截在外邊,腳上穿了一雙圓口黑布鞋子,鞋子上滿是塵土。張科長跨進福佑藥房的大門以後,慢慢改了樣,臨走的辰光,簡直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這個樸素而又老實的人,穿上朱延年定做的深灰色嗶嘰的人民裝和賊亮的德國紋皮的黑皮鞋。他剛到上海,是蘇北行署衛生處的張科長,等他回到蘇北,差不多已經成為福佑藥房的張科長了。夏世富親眼看到一個國家幹部的變質,這是幹部思想改造所所長朱延年的罪惡,接著,許許多多像張科長一樣的面影不斷在他面前出現。他的手曾幫助朱延年幹這些罪惡的勾當。他一想到這些,全身不寒而慄。他不敢再往下想,可是那些面影卻紛紛湧現,好像在叫屈,好像在憤怒,好像在控訴,並舉起復仇的拳頭,一步步向他緊緊逼來。他馬上膽怯地展開白紙,拿起鋼筆,伏在朱延年的那張寫字檯上,以贖罪的心情把這些罪惡的事實,一項又一項寫出來。那隻筆一寫開,就停不下來,沙沙地在紙上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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