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棉紡織同業公會那座乳黃色的西式洋樓比過去更加熱鬧了,整天有人進進出出,大門的院子裡老是停滿嶄新的小轎車,一律是黑色的,賊亮。進門向右手走去,是一間寬敞的閱覽室,整整齊齊排列著最新的雜誌和書籍。閱覽室對面,隔著一條甬道,是文娛室。這個文娛室又分成兩部分,左邊進去,一排擺著三張落袋彈子檯,碧綠的臺呢,色澤光潤,沒有一點損傷,看上去剛裝好沒有幾天。有幾個人在打,因為電燈的光線都聚集在臺子上,人的面孔倒反而看不大清楚。走進文娛室右邊,便有一股油漆味撲鼻而來,使你不得不四面張望,那景象叫人另眼相看。四面牆壁全是乳黃色,油光發亮的地板是嫩黃色,地板上放著幾大塊軟綿綿的淺藍色的厚墊子,靠上面牆角的厚墊子上放著一匹沒有腿的咖啡色木馬,和木馬並排放著的是一隻沒有底的赭色的木船,左右船舷上各有一把赭色的木槳,十分結實。在木馬和木船後面不遠的地方,從屋頂倒吊下兩根手拇指粗細的繩子,尾端掛著兩個紫黑色的皮吊圈。……

這些都是馬慕韓的精心傑作。他騎在木馬上,就像是在中山路騎在真正的馬上一樣,右手拿著韁繩,兩腿夾緊,讓它飛躍賓士。他在上面不過騎了十來分鐘的樣子,已經汗流浹背了。他讓馬停了下來,回過頭去看馮永祥:

「阿永,這滋味怎麼樣?」

馮永祥坐在木船裡,兩手抓著槳,正在吃力地一前一後划動,額角上不斷流下汗珠子來。他停下了槳,用手背拭去額角上的汗珠子,喘了一口氣,說:

「這滋味妙極哪!就是有點吃不消。……乖乖龍的咚!我不過劃了十多分鐘,就弄得我滿身大汗,要是再劃十多分鐘,一定要把身上的汗流個精光,吃多少劑補藥也不頂事,說不定還要賠上我這條小命哩。」

「這麼說,我害了阿永,要吃人命官司哪!」

「不,這和你沒有關係。我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和你一同來白相,完完全全是自覺自願。」馮永祥從木船裡站了起來,向四面掃了一眼,聳一聳肩膀,在馬慕韓面前伸出大拇指來說,「你想得真妙,這個文娛室不僅在上海只此一家,就是在全國,也是獨一無二的。」

「不,有些醫院也有這種裝置,不過一般俱樂部裡是沒有的。」

「我指的是一般俱樂部裡,從來沒有見過。華東醫院有這個裝置,我好像見過。」

「世界上沒有你沒見過的物事。」馬慕韓從木馬上下來,指著旁門說,「進去洗個澡吧。」

馬慕韓和馮永祥洗了淋浴出來,走進緊靠隔壁的一間休息室,裡面陳設簡單樸素,牆上沒有一幅字畫,也沒有任何裝飾,只是正面牆上掛著一幅簡易太極拳圖表,靠下面窗戶那裡擺了兩套沙發,形成一個半圓圈,在半圓圈的左邊放著一張小圓桌和四張皮椅子,紫色絲絨呢的桌面上有兩副美國玻璃撲克。這是棉紡工業資方代理人聯誼會的密室。馮永祥一跨進休息室的門,不禁拍手叫好:

「妙,妙,實在太妙了,簡直妙不可醬油!」

「滿意?阿永。」

「太滿意了,慕韓兄,你把密室放在文娛室裡面,而且是在浴室隔壁,一點也不顯眼,這一著想得再絕也沒有了。」馮永祥走到小圓桌那裡說,「嚯,這裡還有兩副撲克,佈置得真細緻!」

「現在辦事不得不想得周到些,萬一有人闖進來,一大堆人在屋子裡,走不出去,打一副橋牌,便可以解圍了。」

「老兄深謀遠慮,辦事周密細緻,給我們工商界造福不淺,大家一定要好好感謝你才是。」

「要感謝的不是我,是你……」

「誰不知道你拿出五億來辦聯誼會?文娛室電動的運動器具是你建議和設計的。怎麼感謝起我來呢?」

「你忘記了嗎?阿永,誰提議要佈置密室的?」

「是我提議的。星二聚餐會解散之後,老實說,我心裡感到有點空虛,閒下來沒有一個去處,也沒有一個談心的地方。德公建議的那個輪流請客辦法,當然也不錯,可是究竟麻煩,要商量時間,要商量地點,還要發通知,叫廚子,沒有星二聚餐會方便。再發起聚餐會吧,怕引起誤會,有了聯誼會的密室,活動就方便了,大家隨時可以來,要談到啥辰光就談到啥辰光。談完了,在這裡吃飯也方便。我只是提議要有這麼一個地方,要是沒有你的精心設計也不會實現的,應該歸功於你才是!」

「應該感謝你的建議!」

「不,不,應該感謝你的設計!」

休息室外邊傳來一陣黃鶯般的嬌滴滴的笑聲:

「哎喲,別客氣啦,再客氣,要把文娛室弄垮啦!」

笑聲還沒有完全消逝,江菊霞帶著一臉笑容走進來了,劈口就說:

「原來是你們兩位在這裡,我還以為是誰哩!」

馮永祥走上前去,對著她畢恭畢敬地一揖到底,曲著背,高聲說道:

「小生不知宮主駕到,有失遠迎,千萬恕罪!」

江菊霞有意忍住笑,一本正經地問他:

「我不恕你的罪怎樣?」

「那小生只有請求一死了之啊!」馮永祥低著頭說。

「好,免你一死,下次不準再嬉皮笑臉了。」

「感謝皇恩浩蕩,永世不忘!」

「平身。」

馮永祥又是一揖,然後才伸直了腰,笑著說:

「你這位宮主好厲害,差點叫我的腦袋搬家!」

「誰叫你給大姐開玩笑的?」

馬慕韓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見他們還要鬧下去,便插上來說:

「別再演戲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吧。」

「我的眼福淺,沒有機會看到兩位名角的戲。」唐仲笙從江菊霞身後走上來說。

「不忙,以後有的是機會。」馬慕韓讓大家坐下,說,「一切都準備好了嗎?籌備主任。」

那次在棉紡織同業公會召開資方代理人座談上,有些人希望有個活動場所,馮永祥說這是群眾的一致要求,大家也跟著說這是群眾的一致要求。會後,馬慕韓要江菊霞向棉紡織同業公會公方副主委探聽口氣。公方副主委沒有表示態度,說是要問工商聯的意見。馬慕韓和馮永祥商量,鑽公方副主委的空子,讓江菊霞先對工商聯主委史步雲談,說公方副主委沒有意見,要問工商聯方面有沒有意見。史步雲當然沒有意見,當工商聯正副主委碰頭會上,順便提了一下這件事,大家聽說棉紡織同業公會公方副主委沒有意見,工商聯方面自然不必提意見。於是便成立了籌備委員會,江菊霞是籌備主任,潘宏福是副主任。這一陣子江菊霞整天坐在公會里指揮,忙得上氣不接下氣,馬慕韓在經濟方面暗中大力支援,他和馮永祥又多方提出建議,親自設計,一切事體辦得倒也順手。幾個核心人物約好,今天下午四點鐘在這裡檢查一下籌備工作。江菊霞提早半小時到達,沒有想到還有人到得比她更早,因為馬慕韓想了解一下所裝的電動運動器具,拉馮永祥一道來試試。她對馬慕韓說:

「準備得大體差不多了,懋廉兄要的廚子也找好了。我從莫有財那裡找到了一個好的淮揚廚子;懋廉兄也介紹來一個福建廚子,手藝也不錯,留哪個廚子還沒有確定,你們的意見呢?」

「懋廉兄喜歡吃福建菜,我可不喜歡吃那些糟味。」馬慕韓聽到福建菜就搖頭。

「江大姐花了一番心血,找來淮揚廚子,又是莫有財介紹,我想一定不錯,就留下淮揚廚子吧。」

馮永祥在這些人當中,胃口數他最好。啥地方的名菜,哪一國的名酒,哪一種名牌煙,他都想嚐嚐。他見唐仲笙附和馬慕韓的意見,怕得罪金懋廉,他答應金懋廉留下福建廚子。馮永祥答應的事,別人怎麼能推翻?他說:

「江大姐找的淮揚廚子,我擁護;懋廉兄介紹的福建廚子,我也贊成。我們這個聯誼會將來一定要大發展,說不定可以成立文化宮,多僱個把廚子算不了啥。好菜也不能常吃,有時要調換調換胃口。福建菜用糟是太多了一點,不過有些不用糟的菜倒也不錯。慕韓兄,你說是?」

「阿永的話不會錯。」

「慕韓兄是統帥風度,不但可以網羅各方面的人材,就是在吃飯方面也照顧各個方面,真了不起!」馮永祥在馬慕韓面前伸出大拇指來。

「啥事體經過祥兄的嘴,意義就完全不同,連廚子問題也看得比我們深一層。」

馮永祥向唐仲笙拱拱手:

「多蒙誇獎,不敢領受,小弟怎麼能夠和軍師相比?豈不折煞人也麼哥!」

「你是工商界真正的軍師,我不過是你手下一員末將罷了。」

「好一個末將!可別把我折死了!」

「廚子事就這麼定吧。」江菊霞說,「聯誼會組織簡章也起草好了,請大家看看。」

她開啟漆黑的手提包,取出三份簡章草案分送給他們。馬慕韓看了一遍,沒有馬上表示意見,問唐仲笙有啥地方要修改的?唐仲笙沒有吭氣,彷彿不大好說,江菊霞代他回答了:

「仲笙兄和我一道起草的。」

「怪不得寫得這麼周到。」

「軍師和佳人的手筆,自然不凡!」

江菊霞瞪了馮永祥一眼。馮永祥伸了伸舌頭,說:

「大姐的眼光真厲害,要把我吞下去的樣子。」

「那我怎麼敢?上海工商界少了你,成不了氣候。」

「你是頭排人物,比我這小區區重要得多了,工商界哪件事也少不了我們的江大姐。別的不說,就憑這份草案,寫得多麼簡練有力,特別是第一條,你們聽:‘上海棉紡工業資方代理人,為了政治學習和交流經驗,以期在思想上和技術上求得不斷進步,更好為生產服務,特組織本聯誼會。’只是短短五句話,什麼意思都包括在裡面了,寫得十分含蓄,資方代理人看到一定滿意,就是政府方面見到,也保證沒有話說,簡直是無懈可擊!適合雙方的胃口,這個文章可不好寫,要不是江大姐,我想,任何人是寫不出來的。」

「別忘記了,這裡面還有仲笙兄的功勞哩!」

「主要是大姐起草的,我不過在個別字句方面提了一點建議,那算不了啥。」

「這個草案大體可以。請阿永和你們再研究研究,我看,可以拿出去了。」馬慕韓說,「我現在擔心的還是備案問題。」

「步老已經在工商聯會上提過了。」江菊霞認為不成問題,說,「公會公方副主委也沒有意見。」

「那是我們的想法。工商界同意好辦,重要的是政府首長要點個頭。辦事總要於法有據。我們要立於不敗之地,將來有啥風險也不怕了。」

「這一層我還沒想到。」

唐仲笙和江菊霞一樣,也以為沒問題了。他們聽了馬慕韓這麼一說,想了一條妙計:

「慕韓兄想得很對,政府首長不點頭,聯誼會不能正式開張,至少要打個招呼,這樣就合法了。……」

唐仲笙的話沒說完,馬慕韓心急地插上來說:

「怎麼打招呼呢?」

「這件事別人不行,只有一個人最合適……」

「誰?」江菊霞心裡想的一定指的是她。

「祥兄。」

她聽了冷了半截,沒有吭氣。

「你想得對,」馬慕韓說,「阿永和政府首長常見面,閒談中順便提一下就可以了。」

馮永祥的腦袋搖了三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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