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期刊登了「丹青島悲劇」的報紙下壓著一封信,一看即知是娥的親筆:
「我走了,暫不知落腳何方。問問跟商周去了;她對那些遙遠的地方,就像對童話一樣痴迷。我會永遠記得我們的戲劇,人應該永遠記得心中的夢想——‘記得’二字,說出了它們應該在的地方。你要保重,像我們曾經說過的那樣:對這個人間保持信心。順便再說一句:秦漢是不會娶薩的,他連來生來世都已經許給了鷗。」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也沒有時間。
什麼意思?她這是什麼意思?/我說:你是指這最後一句?/是呀是呀我倒忘了,那丁冷笑道,她要的是正……正常的結尾!/娥是一片好意。/好意?其兄把秦漢許給了鷗,其妹就可以把丁一交給薩去照看,是嗎?/說什麼哪,什麼亂七八糟的呀你這都是?
那丁搖頭不語,似笑非笑。
我見他神情忽顯怪異,目光漸趨散亂。我覺這廝周身滯脹,雖血流奔突,穴脈震跳,卻是手腳冰涼,似有一股至寒之氣自五體之端「嘶嘶」滲入,及至匯於胸腹又凝成一團灼燙,左衝右突,無路疏引。
喂,丁一!
那丁唯頻頻若笑,淚落潸潸,兼以嚎啕亂走,頓足捶胸……那模樣不由得讓人想起當年不能與「小姐姐」共浴時的悲憤,或見「白雪公主」香消玉殞時的哀絕,但情勢之緊急、危重卻屬空前。我正自暗叫一聲「不好」,那廝已然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怎麼啦你,哥們兒?丁一!丁一你醒醒,你醒醒!喂喂,快來人哪……
但周圍沒有別人。我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卻見他又睜開眼來,翻一個身,一臉自嘲似的眺望窗外。窗外是一派虛虛白白的冬日天光。
哥們兒你要緊不?/要什麼緊?還有什麼緊可……可要?/不行咱上醫院!/那些不見天日的地道嗎?算了吧。/我怕你弄不好會有危險。/你不是不怕死嗎?你不是說,我死了你還是你嗎?/唉唉,可憐的丁兄你又忘啦,是你死了我還是我。/無所謂,無所謂。那廝淡然笑道,依你看,這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世界真還有什麼可以留戀的嗎?
這最可怕。「哀莫大於心死」,這是最最可怕的。回首以往,多少夢旅行途不是至此歸於敗廢,多少才人智士不是由此步入迷荒,多少艱苦卓絕不是因此而化為烏有!當白晝之王廢黜了一切話語,便同時斬斷了人的前途——兌現了它對摩菲斯特的許諾,或原本那就是他倆之間預謀的作弊。
唉唉,自由與夢想之間,上帝的手指向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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