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那丁年輕,喘口氣繼續眺望別處。
「陌生即性感」,這話他倒是由衷地贊成。於是,我隨那丁繼續有過一番經芳洲、歷沃土的行程……不好說是尋花問柳吧,卻也常常是夜不歸宿;不敢說是風情閱盡吧,卻也稱得上是佳侶常新。
但又怎樣呢——別處,別處,以及別處的別處?其辛苦勞頓,很像是一支轉戰南北的勘探隊。其徒勞無功,又有點像不久前一種叫作「阿波羅某號」的行動——月亮上怎樣?可算是別處之別處的別處了吧?可飛去一看,四周依舊,還是無邊無限!唉唉,別處不過別處的此地,此地不過別處之別處,雖佳侶常新,卻仍不過一遍遍重複著傳統或熟練的動作——「好呀,脫。」或者:「行啊,來吧。」以及:「喂喂,好了嗎?」甚至於:「快點兒快點兒!廢話你說幹嗎?」……普通話,你懂我懂一拍即合。快活一陣子,而後赤身裸體地想想,還是一次次俯臥撐。
那丁不服氣,對我冷言冷語:拉倒吧,那不過是你的看法,你的情緒!
好好好,還是那句話:瞧你的!
可能就是常說的「迴光返照」吧,那丁鼓足幹勁,那丁自我激勵,那丁形同熱愛勞動,貌似樂此不疲,繼續沉迷於琳琅美器,沉迷於天賜之花,沉迷於那凹凸之合與昂揚浪動……現在我想,若非我的猶豫,丁一之花不知將開遍(或凋零於)多少塵疆欲土。
不錯不錯,厭倦的確是我的情緒。譬如夢,是我的領地。便在丁一放浪無度的日子裡,我也還是夢見夏娃。當丁一徜徉於每一塊荒莽或成熟的土地時,我都在想象夏娃,想象她的旅途,她的期待,她的焦灼,她的未來……總之自伊甸一別,我無時不在牽念夏娃,牽念她至今仍在漂泊的心願。
卻不料,這牽念竟差點毀了丁一。
我說過,丁一的慾望會干擾我的夢境,那麼自然,我的夢境反過來也會影響到他的情緒。某日何日?晴天朗照,水闊雲長,那丁一忽然怏怏不樂……
我記得那一段夏日風調雨順,並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可就在那一天,正當丁一行風走雨一如既往、昂揚浪動不遺餘力之時,忽從其深處冒出句話來:「她是誰?」隨即這丁便緩慢下來,繼而委敗下去,目光散開於面前或身下那具美豔人形,彷彿查考,彷彿探問,彷彿深陷迷津……而那具美豔人形亦隨之僵冷了似的,白晃晃一團空曠。
空曠中蕩起一聲縹緲的迴響——那女子驚惶反問:「怎麼了,你?」
此乃千逢萬遇中至今尚能記起的一個,或那狂風浪雨之碩果僅存。
因為我的夢境、我的干擾嗎?
但可能,原因更要深遠得多呢。
總之,那一刻,丁一忽覺自己好像置身局外!好像與我一同飄然入虛,懸浮於兩具糾纏的人形之上,並隨我一同觀望——
於是他不由得問道:「喂,你是誰?」
不由得問道:「我,在哪兒?」
不由得想:這一切,何緣何故?
那女子於是從僵冷中甦醒,嫣然一笑道:「我是誰,這要緊嗎?」
隨即她緩緩穿衣:「我不過是,她b們/b之中的一個。」
「b他們/b?」
「對呀?她們都是誰,你全要問嗎?」
「他們」這個詞,怎麼丁一聽來如此震耳?
「所以也別問我,」那女子說:「這對你並不重要。」
b他們/b、b我們/b還有b你們/b,丁哥們兒,這是你那幾個好友說過的!
「所以呀,我也不問你,」那女子又說,「我們誰也別問誰,不好嗎?」
「可我們是朋友啊!」丁一說。
「朋友?」
噓——別傻啦你,丁兄!她是說,所以你對她也不重要。
那女子掃我一眼,狡黠地笑笑,似已看穿我的心曲。
我心說好好好,那不如就把話說清楚吧,免得我這「丁一之旅」又毀在這兒!
然而出我預料——我本以為如此「開明」的女子,必早已瀟灑無礙,誰料她狡黠地笑過之後,卻背過身去悄然垂淚。
作者「史鐵生」的其他小說
《聽風八百遍,才知是人間》《我與地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