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圍殲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向西屏山出兵的這一天,終於在人們的急切盼望中來到了,四嶺山區顯出了不同尋常的熱烈的氣氛。

沿途山村的居民們,都成群結隊地站在村頭上歡送自己的親人出征。

戰士們被戰鬥的熱情激動著,被勝利的希望鼓舞著,一個個精神抖擻地大步前進著。

這天傍晚的彩霞顯得特別美麗,像紅色彩綢飄舞在碧藍的天空,把群山染成一片火紅。

郝大成和吳可徵從梅林鎮走出來,黃國信、宋少英和留守梅林鎮的陳大雷分隊,一齊到村頭來給他們送行。

大家都歡天喜地,預祝著部隊勝利凱旋。

宋少英很是高興,滿心歡喜,她相信紅軍一定會取得勝利。

黃國信也是高興的,他也相信郝大成和吳可徵一定會倒大黴。如果紅軍在這次戰鬥中被打垮(他不敢想紅軍會被消滅),他的功勞將是很大的,他就又可以飛黃騰達了。

黃國信和宋少英久久地站在村頭,直到郝大成和吳可徵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他們才返回大隊部。

「少英,你認為這次戰鬥的結果會怎麼樣?」黃國信喜笑顏開地說。在他的喜笑之中,頗有點幸災樂禍的色彩。

「我認為會取得很大的勝利!」宋少英報以同樣的微笑回答著黃國信。

「你以為會很順利嗎?」

「我相信會很順利的。」宋少英說,「因為我相信黨代表、郝大隊長,我相信紅軍的廣大指戰員,也相信農民自衛隊和齊心會員們,我相信他們會取得勝利的!」

「可是你知道谷敬文在怎麼想嗎?你知道任中元在怎麼想嗎?」黃國信說,「他們也在想著勝利呢!」

「他們不過都是夢想!」宋少英嚴正地說。

「今晚我們可要多加小心,要提防谷敬文的襲擊。」黃國信鄭重地提醒著,「你的勝利信心倒是很充足的,可是不能麻痺大意喲!」

「我想把部隊和傷病員全都拉到山上去。」

「這是為什麼?」黃國信不由一愣。

「防止谷敬文的突然襲擊啊!」

「看,剛才是麻痺大意,現在又大驚小怪,拉到山上去幹什麼?我認為沒有必要!」黃國信怒衝衝地說,「郝大隊長並沒有說現在就拉到山上去,是說谷敬文來襲擊,就往山上轉移!在谷敬文沒有來襲擊的時候,向山上拉,這不是逃跑主義嗎?……」

「什麼叫逃跑主義?這是主動轉移!」宋少英意味深長地笑笑說:「黃聯絡員打了這麼多年仗,怎麼連這點起碼的軍事常識都弄混了?」

「我不和你爭論什麼‘常識’,」黃國信憤然地說,「負責留守的是我,如何留守法,要由我來決定。」

「是我們兩個共同負責留守!」宋少英毫不客氣地糾正說,「我認為拉上山去好一些,不管谷敬文襲擊也罷,不襲擊也罷,都沒有害處。」

「拉到山上就不受襲擊啦?」

「梅林鎮目標是固定的,可是我們拉到山上去,敵人知道我們在哪裡?他知道我們在哪條山溝裡?」宋少英說,「再說,我們擺這麼個空城計,敵人不來襲擊便罷,一來襲擊必然撲空,我們還可以趁機打他們一下,這樣,主動權就掌握在我們手裡。」

「嗬,你倒像個軍事家了!」黃國信諷刺地說。

「這是郝大隊長的交代。」宋少英反唇相譏說,「你倒像個沒打過仗的人了!」

「我看還是不要先拉上山好,如果敵人來襲,我們還可以和敵人展開巷戰,有屋子做依託,就會減少傷亡。少英,你這次聽我的,出了事我負責!」黃國信言辭激烈地說。

「這責任,不是你所能負得了的!」宋少英激烈地說,「我不明白,你也是個有軍事常識的人,為什麼反對上山,偏要等在梅林鎮挨敵人的打?」宋少英的話裡已經明顯地含著這樣的意思:「我看你是別有用心吧?」

黃國信怕過分引起懷疑,便不堅持了,只好說:「好,好,隨你的便,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他們邊走邊爭論,回到了大隊部。

陳大雷問宋少英說:「什麼時候向山上撤?」

宋少英說:「所有傷病員都一齊帶上山去,交給農民自衛隊負責保護,如果情況緊急,可以由他們負責轉移。我們這個分隊要專門對付敵人的襲擊,村裡要留下一兩個人,發現敵人襲擊,立即鳴槍報警,同時可以造成敵人的錯覺,認為我們仍然留在村裡。在敵人矇頭轉向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打擊他!」

「好,這樣就不是敵人襲擊我們,而是我們襲擊敵人了!」陳大雷興沖沖地說。

「大雷,你把王永祥同志找來……不,」宋少英忽然改變主意說,「我到分隊裡去找他吧!」

於是宋少英和陳大雷一起來到分隊,宋少英把王永祥叫到一邊說:「小王,郝大隊長和吳代表臨出發前,交給你一個重要任務。」

「重要任務?」

「是的,你要負責‘保護’黃國信同志,一步也不要離開他,如果他有不正常的行動,對他不要客氣!但是最好不要讓他看出來。」宋少英打量著王永祥說,「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王永祥說,「我會把他盯牢的!」

王永祥說完,把手中的槍提在手裡,做了個刺殺和射擊的姿勢,說:「少英同志,你放心好了。」

「可是,不要向別人說。」

宋少英交代好以後,來到了黃國信的住處。

黃國信並不是一個笨蛋,郝大成、吳可徵對他有懷疑,這是他早有察覺的。自從郝大成問他為什麼夜晚出去檢查工作,又為什麼到達出事地點的時間和遭受襲擊的時間不對頭時,他就有感覺了。他肯定郝大成對他有懷疑,但疑點畢竟只是疑點而已,並不是結論,所以作戰會議並沒有揹著他去開,作戰計劃也是當著他的面制訂的。……「這裡面不會有什麼圈套吧?」黃國信向自己提出了疑問,「如果真是個圈套呢?這次分隊要向山上撤似乎就是一個證明。」他想到這裡不禁毛骨悚然了。他在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宋少英走進來了,她看見黃國信正坐在床板上低頭沉思,便催促道:「老黃同志,你快準備吧,分隊馬上就要轉移了!」

「好,我就準備。」黃國信急忙站起身,從沉思中掙脫出來,無可奈何地說著,就拿起隨身可帶的東西,然後跟著分隊上了離梅林鎮有三里路遠的一個山坳。王永祥在身後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這時月亮已經在東山上升起來了,給四嶺山灑上了一片銀輝。

這個山坳的選擇是很有學問的,它中間有一塊小小的林間空地,周圍都是茂密的樹林。敵人想四面包圍是很困難的,居高臨下有一段陡崖,可以阻擊敵人來自山下的攻擊。

宋少英、陳大雷已經把傷病員安排好,把分隊帶到這陡崖上來,等待著梅林鎮的槍聲。

黃國信也來到這陡崖上,王永祥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黃國信在陡崖上蹲坐下來,諦聽著伏虎嶺方面的動靜,他的心境是十分複雜的。他想:「看看今晚上這一切,好像吳可徵和郝大成已經發現我的秘密了。不,也許並沒有發現,僅僅是懷疑?今晚上會有什麼結果呢?成敗都要在今晚見分曉了!」黃國信看著一望無際的迷迷濛濛的山影,猜測著他的命運。深夜,一股山風吹來,雖然是盛夏季節,仍使他感到一陣涼意。

周威、朱英帶著齊心會的隊伍,也在黃昏時分到達了洪雷谷口。

他們看見郝大成和吳可徵已經在谷口等著他了。周威、朱英走上前去和他們緊緊地握手。

「郝大隊長,黨代表,我把四個中隊全帶來了。」周威說,「我把這幾個中隊交給你們,由你們統一指揮!」

「應該由我們來共同指揮,」吳可徵說,「這次我們完全是同心協力,相信任務一定會順利完成!」

「什麼時候向山下開?」

郝大成低聲對周威說:「總指揮,今晚敵情有變化,我們原訂的作戰計劃已經被谷敬文和任中元搞去了。」

「哦!」周威驚愕地說,「那該怎麼辦?」

「我們擬訂了第二個作戰方案。」

「噢!」

「這個計劃是這樣的,」郝大成向周威介紹說,「敵人既然得到了我們的作戰計劃,我和吳可徵同志仔細研究了敵人可能採取的行動:第一,任中元必然有了準備,加強楊家寺的兵力。第二,谷敬文必然傾全力從背後襲擊我們。他可能把兵力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出擊洪雷谷口,配合任中元前後對我進行夾擊,留一部分兵力強佔洪雷谷口,卡斷我軍的退路。這樣他就可以把青龍山的特務連調到白雲山,和他留在沙河鎮的兵力配合,襲擊梅林鎮和南山口!」

「啊!這形勢實在嚴重。」周威忐忑不安地說,但他看到郝大成和吳可徵那樣泰然自若,自己也就定下心來。

「我們已經通知西屏山起義指揮部,把起義推遲一天,我們先把谷敬文的保安團解決了,」郝大成說,「這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很好!」周威贊成說,「齊心會的任務是什麼?」

「齊心會的任務是這樣:把兩個中隊擺在洪雷谷口,堅決阻擊周武保安團向洪雷谷口開進。其他兩個中隊配合紅軍消滅保安團。紅軍的一、二中隊已經在中途埋伏,卡住周武向沙河鎮的退路,三、五中隊已在山路兩邊埋伏,再加上齊心會兩個中隊從洪雷谷上壓下去,這樣周武的保安團就全部處在被包圍之中了。」

「這是個很好的計劃。」周威敬佩地說。但他仍然不太相信谷敬文會這樣做。

周威把齊心會各中隊長找來,郝大成仔細給他們分別安排了任務。

在月光下,齊心會的隊伍按照指定的戰鬥位置悄悄地分散在密林之中了。這次齊心會的迅速、靜寂、有條不紊的行動,和以往大不相同,它體現出紅軍幫助訓練後的明顯的效果。

探馬幾次飛進沙河鎮,向谷敬文和周武報告著紅軍已經向洪雷谷口開進的訊息。生怕訊息不確,谷敬文勒令再探。結果幾處證明郝大成、吳可徵已經向洪雷谷進發。谷敬文這才下了決心,留周柺子中隊在沙河鎮守衛老巢,其餘全部開出沙河鎮來,準備畢其功於一役,來個孤注一擲。

保安團的部隊在天黑定後,向伏虎嶺進發。在出發之前,谷敬文一再向周祖蔭交代,切切注意沙河鎮的安全,並且注意洪雷谷口的動靜,如有突變,要想法予以策應。

谷敬文在一切安排妥當之後,便帶著二十多人的衛隊和周武一起,跟在保安團後面謹慎小心地行進。

在黑影憧憧的山路上,谷敬文心中總覺得不太踏實,疑神疑鬼。

周武恰巧和他相反,認為郝大成既然已經出了洪雷谷口,那就是生米已經做成熟飯。郝大成縱有天大的本領,也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他周武把洪雷谷口一卡,郝大成還有什麼辦法回來呢?第二條泥鰍溝是不會再有了,你郝大成去和任中元較量去吧,再想重新回到四嶺山來,那比登天還難。

「通知部隊慢慢開進!」谷敬文突然下達了緩進的命令。

「這是為什麼?」周武不解地問。

「我怕中了郝大成的詭計。」谷敬文說,「萬一他沒有出洪雷谷呢?」

「不至於吧?」周武認為司令過於小心了,「要不,就派人到前面偵察一下。」

「對!」谷敬文贊成說,「派幾個人到洪雷谷口偵察一下,看紅軍是不是出了洪雷谷口。部隊原地休息。」

偵察兵派出去了。谷敬文和周武在路邊的岩石上坐了下來,等候著偵察的結果。

「司令,這樣會不會耽誤了戰機?」周武由於得勝心切,他感到谷敬文和郝大成打仗,越來越沒有魄力了,「我們還要趕到洪雷谷外。……」

「這次行動務要謹慎,萬一中了郝大成的詭計,我們四嶺山就全完了,四嶺山不保,我那九里十八坪就更加孤立,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絕不能草率從事!」

夜在慢慢加深,地轉星移,樹葉上已經掛上了露珠。

偵察兵回來了,向谷敬文報告瞭如下情況:

沿途均無聲息;洪雷谷口由齊心會守衛……

「沒有看見紅軍?」谷敬文問道。

「沒有!」

「全體緊急跟進,以最快的速度搶佔洪雷谷口!」谷敬文猛然從石頭上蹦起來,向部隊下了命令,他要把等待中失去的時間,用急行軍的辦法搶回來。

保安團馬上出發了,山路上立即響起了沙沙的腳步聲。

「齊心會是不頂打的,洪雷谷口只是對外險要,從背後進攻並不困難,」周武說,「一個衝鋒就可以拿下來!」

「連一個紅軍也沒有?」谷敬文並沒有仔細聽周武的高談闊論,而是重新琢磨著偵察兵提供的情況,「沿途一點聲息也沒有?這未免太安靜了吧?」谷敬文突然覺得這種過分的安靜有一種人為的成分。他後悔剛才下決心下得太倉促了。

「不!」谷敬文對周武說,「我們和衛隊先慢一點走,等到洪雷谷口拿下來之後我們再前進。」

「為什麼?」

「我覺得情況有些反常!」

「反常?」

「是啊,我覺得四嶺山太安靜了。」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