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李民魁帶了八名「便衣」,來到官塘街三家巷口。那八個人都已經抽足了鴉片煙,如今看來都精神抖擻,手裡拿著左輪槍,分成兩排,在三家巷外面站著。其中有一個不等李民魁吩咐,就發問道:
「魁哥,今天是幹那家古老大屋,還是幹那家大洋樓?」
李民魁罵道:「胡說!這兩家都是我的拜把兄弟,自然都是好人!你們就在這裡給我檢查過往行人,要是漏掉了一個共產黨,砍你們的頭!」
又有一個便衣說:「今天怎麼檢查法,還跟昨天一樣麼?」
李民魁說:「當然一樣,還有什麼兩樣?凡是脖子上有紅顏色的,抓起來!形跡可疑的,抓起來!說不出十一到十三這三天干了什麼事的,抓起來!其他那些心懷不軌的,出言不遜的,怒目相向的,滿腹牢騷的,加上那些沒有正當職業的,沒有飯吃的,沒有衣穿的,通通都給我抓起來!誰要是膽敢抗拒,或者惡意詆譭,或者咒罵官府,或者企圖逃跑,你們只管給我開槍!打死了十個算五雙,打死了一百個算五十雙,殺錯了,我擔待!」
第三個便衣說:「大頭李,你說過的,要認賬。別等出了事情,只管往咱們身上推!那麼,你再說,還搜身麼?」
李民魁說:「搜!誰跟你說不搜的?」
第四個便衣說:「女的也搜?」
李民魁點點頭道:「當然!難道女的就可以隨便當共產黨麼?」
第五個便衣問:「全身上下都搜?」李民魁還來不及回答,第六個又問:
「褲襠裡也搜?」
李民魁淫邪地笑著說:「當然!那些女共黨就利用那地方夾帶軍火的!不過你們應該搜得文明些,別太說不過去!」
第七個便衣提出一個重要問題。他說:「要是搜出金仔、西紙,鷹洋、銀毫,金鐲、玉鐲,耳環、戒指,掛錶、手錶,鑽石、珍珠等等東西,又該怎麼辦?」
第八個迫不及待地說:「應該共了他的產,不是麼?」
李民魁轉動著他的大腦袋,不停地眨著眼睛,說:「凡是人家各自私有的金銀財寶,自以不動為宜;凡是準備拿去接濟共產黨的,自然一概沒收!沒收得來的東西,最好能夠全部交給上面。可是你們這些煙精王八蛋聽著!即使要留下幾成來分,也得公議公分!不能像昨天和前天那樣,誰撈了算誰的!那還有什麼天理良心?留神你們的腦袋!」
一切佈置停當,李民魁把左輪手槍插在褲帶裡,就走進三家巷裡面去。前幾天,他過了一段十分痛苦的生活。他想離開廣州,可是一切交通都停頓了,走不脫。他又沒什麼錢,只得這裡躲一躲,那裡藏一藏,整天坐立不安,魂不守舍,悲傷怨恨,肉跳心驚。可是現在又好了,他姓李的又有了出頭之日了。他現在第一件事,是要多殺幾個人,管他是共產黨還是不是共產黨,一則可以出口悶氣,二則可以立點功勞,三則要是能發點洋財,就發點也使得。第二件事,是要去拜訪所有曾經離開廣州,逃到香港、澳門去過的親戚、朋友、同事、上司,給大家看看,到底臨陣逃跑的算英雄人物,還是臨陣不逃跑的算英雄人物。這時候,他一面走,一面想:「這真是亂世見忠臣!幸虧當時我沒走脫,否則也就和他們一樣,分不出高低了!」走到何家門口,他舉手拍門,何家的使媽阿笑出來開門。他問:「大少爺回來沒有?」阿笑說:「沒有。」他有心想進去坐一坐,但是阿笑雖然年紀比他大十歲八歲,看見他眼露兇光,滴溜溜只在自己身上打轉,就十分害怕,既不讓他進去坐,又連趟櫳都沒有拉開。他站了一會兒,覺著沒趣,就跑到隔壁去按陳家的電鈴。陳家的使媽阿發見他兄弟李民天和這裡的三姑娘很要好,他又是常來的客人,自己的年紀又比他大了差不多二十歲,也就不怕他,開了門,讓他進客廳坐。李民魁知道陳家的人都沒回來,就問起隔壁周家的情形。他首先用手指朝周家那邊指了一指,問道:「你家二姑爺在家麼?」阿發的嘴巴做了一個藐視的動作,說:「我家二姑爺不住這邊,住那邊。他如今跟二姑娘一道下了香港。」李民魁向阿發丟了一個眼色道:「呵,對了,對了。不是你家二姑爺,是周家二小子。他一向在家麼?」阿發覺得自己無所不知,就更正他道:「誰說的?誰說他一向在家的?這可瞞不了我!十天以前,他打香港回來,往後就一直沒回家!」李民魁說:「呵,知道了,知道了。本來嘛,只有你瞞別人的,哪有別人瞞你的呢?」阿發說:「那當然,那當然。就是你的事情,也瞞不了我。人家共產黨革你們的命的時候,你正養了個小子,還沒滿月,你想逃走,沒有走成功,對不對?你害怕性命難保,整天膽戰心驚,對不對?如今你又出頭露面,發了不少的橫財,對不對?」李民魁強辯道:「這你就猜錯了。我一直留在廣州,從來不想離開半步。不過不談這些,周家三小子呢?」提起周炳,她本來不大清楚,只是聽何家的使媽阿笑談了幾句,而阿笑又是聽胡杏說的。但是這些都沒關係,她不能夠因此而承認在三家巷裡,還有她所不知的事情,於是就說:
「阿炳麼?他可不一樣。這一個星期他都在家裡睡大覺,不知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多半就是傷寒。六七天來,大門都沒見他出過一步呢!」
李民魁追問道:「你說的靠得住麼?」
阿發毅然保證道:「怎麼靠不住?三家巷的事兒,你只管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