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泰伸手去翻動擺放在圓桌上的那堆檔案,從中抽出了一封紙色發黃但整齊無折角的信件,並將之遞給了路易。
路易猶豫了一下,接過了信,開啟的同時,只聽伏爾泰在一旁解釋說:「這是蓬帕杜夫人臨死之前寄來的。」
「夫人?」路易錯愕一下,開始看起這封信。
確實,這封信是蓬帕杜夫人所寫,而且可能還是在病重時期,因為紙上的字跡有些扭曲、潦草,和蓬帕杜夫人正常時候所書寫的大為不同。
信的內容便是向伏爾泰介紹他,其中既寫了他在小時候的一些睿智表現,也寫了他一些離經叛道的思想,比如對宗教紛爭的不屑,但同時也寫了他的一些性格缺點,比如懦弱、固執、衝動、天真、理想化等。
路易看過之後,只得心嘆蓬帕杜夫人看人的準確。雖說是經歷過了王祖母的訓練,可是那些訓練僅僅停留於表面上,對於內心的那些性格弱點,他自覺還沒有完全克服。想當初在王祖母去世前的那一段日子,他已經開始接受了性格方面的修正訓練,可最後這個訓練卻在王祖母突然去世後而終止了,結果造成了能力已經到位,但性格依舊不能適應。當時他還慶幸自己依然是自己,可後果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幾個女人所耍弄。
看完信後,他將信放回了桌子上,而後又從口袋中取出了他的那封蓬帕杜夫人親筆所寫的信,並遞給了伏爾泰。
伏爾泰開啟這封臘印完好的信,看了看,又笑了笑,讚美道:「蓬帕杜夫人真的是我這一生所見過的最為聰明的女人。」
他隨即將信遞了回來,對路易說:「看來她早已經猜到你不可能在她死後立即來找我,所以才專門寫了兩封信。」
路易將信接過,一邊開啟來看,一邊聽伏爾泰繼續說。
「她給你的那封信是為了讓你能夠放心大膽來見我,而給我的那封信,其實是為了讓我適時提醒你。這樣是一個雙保險,你我之間總可能有一個人記得。她堵得的就是這個。」
信中的內容是驚人的,雖然只有兩行字,但驚人就驚在這兩行字上。第一行寫著「當您收到這封的信的時候,應該是距離上一封信後的許多年了」,緊跟著下一行只是簡單地寫著「他來了」。
路易這才意識到,所謂的推薦信只是提醒的信。蓬帕杜夫人原來早已經料到他在之後的幾年中不會有自由,所以才寫了這麼一封信,目的只是為了提醒他「伏爾泰」的存在。只是路易不明白,她如此勞師動眾引他來見伏爾泰是為了什麼,明明這個人只是一個出名的哲學家和文學家。難道是讓他拜其為師嗎?
「這封信被人拆解過一次,然後又重新封上了。」伏爾泰指著路易手中的信說,「封臘的顏色不同,下面的較淺,上面的較深,應該是兩次封臘的緣故。」
路易看了看,也確實是如此。這也不難想象,因為第一個接觸到這封信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王祖母。顯然,也只有她有這個膽量和權力來開啟這封信。也許她是瞭解了蓬帕杜夫人的心思才留下了這封信,否則以她的性格,只要不滿意或未知的事物,都會被摧毀了事。
女人真是奇妙。那兩個暗鬥了半輩子的女人,也許是彼此間最為了解的知己也說不定。
「先生,我……」
路易剛開了個頭,便被伏爾泰打斷:「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是滿腹疑惑。你一定不明白蓬帕杜夫人為什麼會一定要讓你來見我,是不是?」
路易點了點頭。
「肯定不是為了外面的工廠,因為蓬帕杜夫人死去的時候那裡什麼也沒有。也不可能是為了得到我所寫的讚美文章,因為我很少在文章中對某一個人推崇備至,即使有,也是已經死去的古代人。」
他輕描淡寫之下居然說出來路易來此的另一個目的。路易也本想借此令伏爾泰動筆來寫褒揚的文章,可他這麼一說,路易是再難開口了。
「可惜啊!你雖然是來了,可是時間不饒人啊!」伏爾泰悽然一笑,「我已經老了,雖然雄心壯志不減,可是已經經不起政治的波瀾了。如果是在十年前的話,我或許還願意出來替你收拾法蘭西的爛攤子,可是現在的我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這時代的文人多少都有一點出仕的願望,伏爾泰之所以會寫那麼多的關於政治批判的文章,其實也是在抒發不能在政壇上一展抱負的怨憤。這種人其實並不少見,東方的孔子其實就是其中的代表。
伏爾泰在政治上有多少能力路易不清楚,但想到那份驅動他來這裡的關於洛林和阿爾薩斯分析的報告,他多少也覺得伏爾泰的才能應該也不只於文字、哲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