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個月,鄧秀梅和李月輝領導清溪鄉支部在全鄉建成了五個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五個社大小不一,最小的三十五戶,最大的是九十戶。全鄉四百零九戶,已經有三百十二戶提出了入社的申請。這數目,超過了上級規劃的指標。支部開了會,總結了工作的成績和缺點,並且規定在一九五六年元旦,五個社聯合舉行成立會。
轉眼就到了元旦。李主席起了一個早。從從容容洗了手臉,叫堂客炒一點現飯子吃,聽夠了伯伯的痛罵以後,他換了一件素素淨淨的半新不舊的藍咔嘰制服,出門往鄉政府去了。在他背後,他的伯伯還在不絕口地大罵農業社。
遠遠的,他聽見了鑼鼓的聲音。
走進鄉政府,他看見一群青年在天井裡敲鑼打鼓,治安主任似乎是樂隊的指揮,他在打鼓。
「你曉得吧,城裡工人要派代表來?」鑼鼓聲裡,李月輝大聲地問盛清明。
「我們這就是迎接他們的。」盛清明說,還是有板有眼地揮動鼓槌子。
享堂裡,一群姑娘正在掃屋子、擺桌椅、貼標語。看見李主席進來,她們一窩蜂擁上。
「李主席,我這標語貼在這裡好不好?」一個短髮姑娘問。
「好,好。」李主席笑著點頭。
「桌子這樣橫擺行不行?」一個雙辮姑娘問。
「行行,」李主席連連點頭,「你們的頭頭,盛家裡那個調皮鬼呢?」他又笑著問。
「哪一個?」
「盛淑君。」
「她就來了。」
歡迎工人代表的隊伍出了鄉政府,幾面紅豔豔的、輕巧的綢旗在山邊路上,在青松翠竹的下面,迎風飄展,鑼鼓的喧聲響徹了大塅。一大群孩子跟在他們的背後。
從各個村口,各家屋場,人們三三兩兩地往鄉政府走去。年輕的男人穿著棉襖,把手籠在袖筒裡;老倌子們戳著柺棍或是旱菸袋,提著烘籠子;帶崽婆都把孩子抱來了。
遠遠的,又來了一大群姑娘。她們手牽手,一路唱著歌。為首的一位,穿件花棉襖,一刻不停地笑鬧著。她是盛淑君。
盛淑君這一班子人,一進鄉政府,就把李主席團團圍住。為首的盛淑君纏住李月輝,發出質問:
「李主席,又是過新年,又是社成立,為什麼不演幾齣戲?」
「你拿錢來。」李月輝向她伸出手。
「政府還沒有錢麼?」
「政府的錢得用在大處。現在要勤儉建國,勤儉辦社。」
「我們自己演個花鼓戲,好嗎?」盛淑君偏著頭問。
「那太好了,我代表鄉政府,十分歡迎你和大春演一齣《劉海砍樵》。」
「我才不演呢。」盛淑君撅起嘴巴。
「我的面子小,請不動你。等下要大春邀你。」
「哪一個也邀我不動。」
「李主席,鄧同志請你進來一下。」常青社的會計李永和從廂房視窗,伸出頭來,這樣地說。
鄉政府的大門口,出現一位穿大紅玻璃緞子棉襖的婦女。她滿臉春風,有著疏疏的幾點雀斑的臉上,略略搽了一點冷霜膏。她梳了一個巴巴頭,耳上的銀環,走路時不停不息地打鞦韆,這是盛佳秀。近幾天來,她年輕得多了,參加會議比以前積極。
她的來到,引起了婦女們的悄悄的議論。她們談論著她的打扮,她的出門的丈夫和現在的情人。
盛佳秀在會場的後排長凳上找了個位子,拿眼睛偷偷尋找劉雨生。幾個鄰家的婦女圍攏來,跟她談著家務講,接著又紛紛地品評別的女人的鞋樣子。
陳先晉來了,他的腋下夾根旱菸袋,舊布袍上繫條腰圍巾。他坐下來,跟平常一樣,默不作聲,聽人家說笑。只有在他鄰居誇讚大春「是個好角色」的時候,他謙遜了一句:
「他沒年沒紀,曉得麼子啊?」
亭面胡汗爬水流,挑起一擔丁塊柴,走進鄉政府。
「面胡,你這賣給哪一個?」有個農民笑著問。
「賣?你有這樣大的錢來買我這一擔柴火?」亭面胡把柴放在享堂裡,這樣地說,「你看看,這是什麼貨?焦乾的,燒起來點亮皮子一樣。」
「挑到這裡幹什麼?」
「給大家烤火。成立農業社,搞社會主義,叫你們冷得縮手縮腳的,心裡過不去。」
大家聽亭面胡這樣一說,就都七手八腳地搬柴火、找稻草、劃火柴,一時間,整個享堂裡,燒起了五堆大火。
「你們烤火吧,柴多火焰高,我再去挑一擔送來。」亭面胡掮起扁擔,又出去了。
享堂里人們分五起,圍著五堆火。盛佳秀跟婦女們和姑娘們一起,坐在角落裡的那堆火邊上。她的銀質的耳環,在火光裡,不停地擺動和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