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途中

山鄉鉅變 周立波 第2頁,共2頁

鄧秀梅自然同意走小路。他們走過一段露水打得精溼的茅封草長的田塍,上了一個小山坡。山上長滿松樹、杉樹和茶子樹。路邊一些平陽地,是勞改隊開墾出來的新土,有的秧上了小麥,有的還荒著,等待來年種紅薯。李月輝一路指點,一時說,這個山坡裡,他小時候來看過牛;一時又說,那個山頂上,他年輕時來撿過茶子。他忘記了堂客的病況,好像回到孩童時代了,輕快地講個不休。

「說起來,真正好像眼面前的事。發矇時,我死不肯去。媽媽在我書包裡塞兩隻煮熟的雞蛋,勸誘半天,我才動身。在李槐卿手裡,讀了兩年老書,又進小學讀了一年半。我靠大人子,紮紮實實過了幾年舒舒服服的日子,無掛無礙,不愁衣食,一放了學,只曉得貪耍,像大少爺一樣。十三歲那年,我開始倒霉,春上母親生疔瘡死了,同年夏天,資江漲大水,父親過橫河,蕩渡船,一不小心,落水淹死了。父親一死,我好像癲子一樣,一天到黑,只想在哪裡,再見他一眼。那時候幼稚,也不曉得做不到。為了見見父親的陰靈,我想到茅山學法,其實茅山在哪裡,我也不曉得。我看《封神榜》,看《西遊記》,一心只想有個姜太公,孫大聖,施展法力,引得見父親一面,就是一面,也是好的。

「父親過世,我伯伯勉強把我收養了,不久又叫我去給人家看牛。後來一親事,我婆婆和這老駕過不得,分了家了,為了口,挑了幾年雜貨擔子,解放軍一來,馬上參加了工作。看我有了些出息,伯伯火燒牛皮自己連,傍起攏來,又跟我們一起了。」

「解放以來,你一直在這裡工作?」鄧秀梅插嘴問他。

「是的。搭幫上級的培養,鄉里的事,勉勉強強能夠掌握了。有些幹部,嫌我性緩,又沒得脾氣,有點不過癮。我伯伯也說我沒用,他說是‘男兒無性,鈍鐵無鋼’。我由他講去。幹革命不能光憑意氣、火爆和衝動。有個北方同志教導過我說:‘小資產階級的急性病,對革命是害多益少。’革命的路是長遠的,只有心寬,才會不怕路途長。」

「也不能過於心寬,毛書記說過,過猶不及。」鄧秀梅笑著跟他說。

「我覺得我還不算‘過’。」

「你是這樣覺得嗎?」

「是呀,要不,今天我就不會抄近路。這條小路,茅封草長,不好走極了。」

「上半年,有人批評你太右,有這回事嗎?」鄧秀梅點破他一句。

「這倒是有的。」李主席說,「三月裡,區上傳達上級的意見,指出我們這一帶,辦社有點‘冒’,要‘堅決收縮’。我當時也想,怕莫真有點‘冒’吧?我們,說是我們,其實只有我一個,好漢做事好漢當,我不牽連別的人,大春他是不贊成這個說法的。我一力主張響應上級的號召,堅決收縮了一個社,全鄉通共辦了一個社,全部乾淨收縮了。」

「那你不是百分之百地完成上級的任務了?」

「是呀,上級表揚了我們,還叫我們總結收縮的經驗,好拿去推廣。陳大春大叫大鬧,吵得鄉政府屋都要塌下來了。社是他辦的,說要解散,他不甘心。年輕人感情衝動,當時他指了我的鼻子尖,罵得好凶啊!這個傢伙,這樣厲害,偏偏有好多女子追他。他走桃花運。」

「當時,你總結了一些什麼經驗?」鄧秀梅好奇地問他。

「經驗倒不算什麼。我只有個總主意,社會主義是好路,也是長路,中央規定十五年,急什麼呢?還有十二年。從容幹好事,性急出岔子。三條路走中間一條,最穩當了。像我這樣的人是檀木雕的菩薩,靈是不靈,就是穩。」

「你這是正正經經的右傾。」鄧秀梅笑了。

「老鄧你也俏皮了。右傾還有什麼正經不正經?說我右傾的,倒不只是你一個。毛主席的《關於農業合作化問題》在《新湖南報》發表時,省委還沒有召開區書會議,我就在全鄉的黨員大會上,把檔案讀給大家聽,唸到‘我們的某些同志卻像一個小腳女人,東搖西擺地在那裡走路’。陳大春趁火打劫,得意洋洋,扯起大喉嚨,指手畫腳,對我喚道:‘李主席,你自己是小腳女人。’我放下報紙,半天不做聲。別人也都不做聲,以為我生了氣了。」

「我想你不會生氣。」鄧秀梅笑道。

「我氣什麼?我只懶得氣。小腳女人還不也是人?有什麼氣的?」

「是呀,婆婆子們本來都是小腳嘛。」鄧秀梅笑著打趣,接著又認真地說道:「我看你這緩性子,有一點像盛佑亭。」

「你說我像亭面胡?不像,不像。首先,他面胡,我不面胡;其次,他愛發火,我不發火。他總以為人家都怕他發氣,其實不然。他跳進跳出,罵得嚇死人,不要說別人,連他親生兒女也都不怕他。這樣的人真可憐。」

「我倒覺得很可愛。」鄧秀梅說。

「至於我,」李主席還是隻顧說他的,「跟他相反,根本不願意人家怕我。我最怕的是人家怕我。你想想看,從土改起,我就做了鄉農會主席,建黨後,又兼党支書。黨教育我:‘共產黨員一時一刻都不能脫離群眾’,我一逞性,發氣,人家都會躲開我,還做什麼工作呢?脫離群眾,不要說工作沒辦法推動,連撲克牌也沒得人跟我打了。」

「你愛打牌,我看得出來。」

「不瞞你說,秀梅同志,解放前,我也算是一個賴皮子,解放後,才歸正果的。那時節,伯伯和我分了家,還是住在一屋裡,他一把嘴巴討厭死了,家裡存不住身子,只好往外跑。這一帶地方,麻雀牌,紙葉子,竹腦殼,隆日隆夜,打得飛起來。舊社會是這個樣子,沒得法子想。有味的是我那位伯伯。他自己是一個賭痞,輪到我一出去打一點小牌,他就罵我是‘沒得用的壞傢伙’。只有他有用,他愛打牌也成有用了。我心裡高興的時候,就這樣頂他一句:‘我學得你的。’把他氣得像雁子一樣。我想:‘你何必生氣?有角色自己不賭,做個好榜樣。’」

他們翻了一個小山坡,在一片梯田中間的一條田塍上走著。李月輝指著田裡的翡青的小麥說:

「如今這種田,一年也要收兩季。解放前,這一帶都是荒田,就是因為賭風重,地主老爺押大寶,窮人打小牌,像我們這樣的人也捲進去了。解放後,不等政府禁,牌賭都絕了。心寬不怕路途長,我們邊走邊講,不知不覺,趕了八里路。那個大瓦屋,就是區委會。」

搞信河:亂來。

一種長方油紙牌。

一種竹片做的牌,頂大的牌是天牌,九點和斧頭。